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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六章 指挥若定失萧曹 1、无悔

秀丽江山 李歆 4556 2026-08-18 23:02

  冯异的发妻吕氏奉召,携长子冯彰入宫晋见皇后。

  吕氏面相敦厚淳朴,一看即知乃是不擅言辞之人,长子冯彰才不过十岁,身量却已拔得极高,只

  略比吕氏矮了半个头。

  吕氏跪叩行礼,手脚粗大,举止笨拙,看得出她内心的忐忑腼腆。郭圣通倒也善解人意,并未指

  责她的礼数不周,反赐了席位让她坐在阶下答话。

  吕氏显得很是拘束,问的话有时候支支吾吾半天也答不出个所以然來,最后只能惶恐的磕头称罪

  ,仿佛自己罪孽深重似的,那副委委屈屈的卑微模样,瞧得我心里愈发难受。

  “本宫听闻阳夏侯在关中斩长安令,治理有方,百姓归心,送其号为‘咸阳王’……可有此事?

  ”

  郭圣通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一丝凌厉,仿佛只是好奇,所以才随口一问。然而这句话却把吕氏吓

  得面色发白,跪坐于席,双肩微微发颤。

  我心存不满,重新将目光转投向郭圣通,端居主席的她神情自若,面带和善,似乎并沒太深的用

  意。我一时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但不管她是无意还是刻意,这个话題本身便太过敏感。

  “启禀皇后娘娘!夫君曾为此事上奏,称:‘臣本诸生,遭遇受命之会,充备行伍,过蒙恩私,

  位大将,爵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国家谋虑,愚臣无所能及。臣伏自思惟:以诏敕战攻,

  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国家独见之明,久而益远,乃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当兵革始起,扰攘之时,豪杰竞逐,迷惑千数。臣以遭遇,托身圣明,在倾危混淆之中,尚不敢

  过差,而况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测乎?诚冀以谨敕,遂自终始。见所示臣章

  ,战栗怖惧。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缘自陈。’陛下知人善任,体察详情,下诏抚慰……”

  清脆悦耳,字字珠玑,这番话若是出自吕氏之口,我当喝一大彩,然而这时吕氏早被郭圣通吓得

  面色发白,口不能言,讲出这番大道理的却是吕氏身后的一名妙龄少妇。

  “哦?”郭圣通的抿着唇笑,笑容中莫名的带着一股寒意,“这位是……”

  “回皇后娘娘,妾乃阳夏侯媵妾丁氏……”少妇跪下叩首,举止从容,恭谨却不卑微。

  “媵妾……”郭圣通冷笑,“本宫可曾向你问话?擅自多嘴,可还有将你主母放在眼中?”

  丁氏变了脸色,只是眼中仍含了一丝倔强。吕氏慌忙请罪:“娘娘息怒,这是……”

  “冯夫人!身为主母,当有主母威严,岂可纵容家中媵仆欺主?來人哪----将恶妇丁氏拿下,送

  交永巷令,按规惩戒!”

  “皇后娘娘!不可……”吕氏哆嗦,从席上膝行至地砖,叩首,“娘娘息怒,丁氏并非有意冒犯

  ……”

  求饶声中,守候在殿外的内臣涌进來三四名,不由分说的拖了丁氏往外走,丁氏大叫,却被人随

  即用帕子堵上了嘴。

  “你呀你!”郭圣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家奴放肆,焉知不是你平素放纵之过?”

  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便将吕氏的哀求给压了下去,吕氏眼中含泪,黯然回首,眼睁睁的望着丁氏挣

  扎着被人拖出宫门。

  “阴贵人以为如何?”郭圣通侧首将视线瞟向我。

  我吟吟一笑,颔首:“皇后说的极是。冯夫人,皇后母仪天下,当为尔等命妇之楷模!”

  泪水滴落在地砖上,吕氏颤巍巍的磕下头去:“妾身谨记娘娘教诲!”

  放眼吕氏身后,冯彰双手握拳,单薄的身子直挺挺的跪在吕氏身后。

  我挂着那一成不变的职业化微笑,从毡毯上起身,向郭圣通行礼:“皇后娘娘,贱妾尚需回宫照

  顾小公主,这便先告退了。”

  郭圣通颔首默许,我又向吕氏敛衽作揖:“冯夫人居雒阳,若有不适,可告知皇后娘娘……妾先

  告辞了。”

  “恭送贵人。”吕氏像是丢了魂,木讷的向我叩首。

  一出长秋宫,琥珀便赶紧将貂皮风衣替我披上,我头也不回,低喝:“马上去把中常侍带子鱼给

  我喊來,要快!”

  琥珀跟了我这么些年,哪还猜不到我的用意,不等我说第二遍,撒腿就跑。

  踏上通往西宫的复道,我凭栏而立,冷冷一笑,一掌拍在栏杆上。

  媵仆欺主?!

  这哪里是在斥责丁氏无理,分明……分明暗里字字句句都是另有所指,别有用意。

  当晚戌时,代卬带着掖庭令急匆匆的从永巷令手中将丁氏解救出來,据说当时正在施棍刑,才打

  到十棍子,代卬便到了。也幸好去得及时,若是再晚些,只怕非死即伤,永巷令称不知详情,但听上

  头有旨意,说要重重的罚,打死勿论。

  郭圣通草菅人命的做法不禁叫人寒心,然而时世如此,媵妾等同家仆,对于身份卑微的奴婢而言

  ,是沒有地位和尊严可言的,就连自身的生死去留,也全凭主人做主。

  沒法拿这件事去质问郭圣通行事残忍,因为同等的事情,我并不是第一次才见。别说这偌大个皇

  宫,命妇姬妾全由皇后一人说了算,只单单在新野阴家,当初因仗着受宠而借故顶撞我大嫂柳姬的小

  妾,一个个也全被柳姬轻而易举的借故打发了。

  这便是媵妾的地位!媵妾的……悲哀!

  丁氏背上挨了十棍,好在年轻,身子骨硬朗,倒沒搞出什么致命创伤。掖庭令与永巷令商议后,

  定下丁氏冒犯之罪,贬为宫婢,配于西宫为奴。

  我无法明说我在其中掺了多少,有些事阴暗得很,见不得光,所以也只能任真相腐烂着,最后都

  成了幽幽深宫的一则传闻。

  “奴婢知道,阴贵人是个大善人!”丁氏在替我梳妆时感激的对我说。

  铜镜中映照出的她,容姿卓卓,那张娇俏的脸孔,是那般的年轻。我如坐针毡,终于按捺不住从

  镜籢中一把抓起青铜剪,转过身。

  丁氏一怔,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我,烛光下,那张脸肤色如雪,愈发突显出额头的黥

  疤狰狞恐怖。我嘘气,将她的发髻放下,挑出额际线上的一绺,用剪刀慢慢打薄。发丝飘落,丁氏苍

  白的手指微微收紧,最后握成拳状。

  我细心的将她的额发削剪出齐眉的刘海,恰恰遮住那个丑陋狰狞的黥字。

  “好了!”我退后些端详,“怎么瞧都是个美人坯子啊。”

  丁氏垂下头:“多谢贵人。”

  我转身背对着她,假意在镜籢翻捡首饰:“我……并非善人。”不等她开口辩驳,我径直站起,

  离开侧殿,大声嚷道,“琥珀,小公主可醒了?”

  并非……善人!

  我若当真心善,在她被郭圣通拖下去的时候就该及时制止;我若当真心善,当初自己情困,胸臆

  难抒,便不该拖累冯异……若无以往种种的因,何來今日种种的果?

  我非善人!

  其实不过是个……自私的人!

  建武六年二月,征西大将军自长安入朝面圣。

  事别三年,朝中大臣换了一拨又一拨,提拔的新人更是数不胜数。冯异还朝后,朝中新贵泰半不

  认得其人,只是听闻其在关中治理有方,威名卓越,深得人心,外加百姓封冕的“咸阳王”之说。

  昔日的冯异,战场杀敌,功劳显赫,而在论述战功时却总是退避三舍,默默独守树下,不卑不亢

  ,最终得來了一个“大树将军”的戏称。

  昔日的大树将军,如今的咸阳王,虽说皆是戏称,却是今非昔比。须知一个“王”字,可让皇帝

  生出多少忌惮?多少猜疑?

  冯异的为人,我信得过。只是不知,刘秀会如何论处,大臣们对他又会如何非议?

  不忍见冯异受辱,冯异回朝后第二日,我便向刘秀提出,要在宫里宴请冯异,一如当日在武信侯

  府一样。

  刘秀同意了,设宴建德殿。

  赴宴那日,我并未带琥珀随行,指名让丁氏一人同往。

  四年不见,记忆中那个美若女子的青年,陡然出现在我眼前,却惊得我几乎不敢相认。

  头戴高山冠,负赤幡,青翅燕尾,曲裾绕膝,冯异垂首站在刘秀下首,衣着的华丽无法遮掩那面

  上的憔悴与疲倦。唇上蓄了须,未见霸气,只是略显沧桑,白皙的肤色中更是透出一抹病态的嫣红,

  唯一不变的是眉心间紧蹙的忧郁,始终萦绕,挥散不去。

  “臣异,叩见阴贵人!”声音不复当年的磁石醇厚,声带振颤,带着一种沙哑。

  我如遭雷殛,直到丁氏在我身旁失声抽泣,我这才猛然觉醒,不敢置信的低呼:“公孙……”

  冯异跪地不起,丁氏强压伤感,用手捂着嘴,呜咽而泣。

  “免……免礼。”我颤声,弯下腰虚扶。

  “谢贵人!”不等我手伸出去,他已利索的从地上爬了起來。

  我困窘的讪笑:“几年不见……阳夏侯变化好大呢……”

  冯异仍是低着头不作声,我再度陷入尴尬窘境,刘秀走过來挽住我的手,带我入席。我不忍再看

  冯异憔悴苍白的容颜,生生将头拧开。

  “当年无蒌亭豆粥,滹沱河麦饭,公孙的情意,无以回报啊!”刘秀的声音淡然镇定。

  冯异离席,叩拜:“臣闻,管仲谓桓公小白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齐国因而靠此

  君臣强大。臣今日也愿陛下不忘河北之难,臣不敢忘陛下赐予的巾车之恩。”

  我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部的力气來压制内心的悲恸。

  一场家宴,冷冷清清,气氛冷场,君臣间似乎永远隔了一层,无法回到当初似兄似友的亲密。

  须臾,冯异起身告辞,我对他说:“你把丁氏带走吧。”

  丁氏掩面而泣。

  冯异毫不动容,只是淡笑:“她乃罪人,既已被贬为宫婢,如何还能跟臣离宫?”

  我呼吸一窒,他虽在笑,可眼神却是冰冷无情的,丁氏娇躯震颤,泣不成声。

  “公孙!”刘秀在我身后突然发话,语气深沉凝重,“过几日你仍回长安去,替朕镇守关中,朕

  信得过你!你的妻妾也无需留在京都,你一并带了去吧!”

  冯异惶恐跪下:“这如何使得?陛下还是免去臣征西大将军之秩,改任他人吧!”

  “关中你治理得极好,旁人不合适……”

  “陛下……咳,臣近年身体颇觉不适,大不如前,蒙陛下错爱,还是另委他人……”

  “公孙!”刘秀亲自将他扶起,“当年昆阳突围,你曾问朕,信不信你?朕今日的答案与当年无

  异。朕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无论这些年发生过什么,朕都视你为兄弟挚友,无嫌无疑!”

  刘秀目光清澈,面色坦然,我终于明白,他梗在心中的那个疙瘩,终于解开了。冯异是他兄弟,

  是他挚友,患难之交,生死与共……这份情谊无可替代。

  我酸涩的吸气,泪意直冲眼眶。

  “臣……”冯异亦受震动,半晌,伸手牢牢握住刘秀递來的双手,“士----为知己者用!”

  刘秀五指反握,笑若春风,坚定不移:“国士遇我,国士报之!”

  冯异离开雒阳回长安的那天,我特意换了男装,出宫相送。

  北望邙山,我与他相顾无言。风吹乱了长发,牵马而行的颀长身影在春寒陡峭中更显单薄。

  “公孙,你的身体……当真不要紧么?”

  “有劳贵人惦念了,臣无碍,只是偶染风寒……”

  “连你也这样啊。”我轻笑,说不尽的哀伤,“阴兴这样,邓禹这样,原來连你也这样……也罢

  ,人生若只如初见……果然,也只能这样了!”我故作轻松,冲他抱拳,豪气干云般的高喊,“祝愿

  大将军……”

  说到一半,却见他隔着马驹,眼神柔和的望着我,隐有怜惜的笑意,莫名的扣人心弦。

  “公孙……”我呢喃,一时失语,“能把你的竖篴送给我么?只当留个念想……”

  他缓缓闭了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沒了那片柔情:“有那必要么?”

  一句话噎得我完全说不出话來。

  翻身上马,队伍已徐徐前进,他勒马欲行:“贵人回去吧,臣就此别过!”

  我无语哽咽,忽然觉得今日一别,或许此生再无与他有相见之期,心中对他的愧疚感愈加沉重,

  压得我连气都喘不过來。

  他轻轻夹着马腹,坐骑从我身边慢慢踱过,擦肩。

  “异……无悔!”

  仿若春风吹落枝头的片片桃花花瓣,他轻柔却坚定的留下这三个字,袅袅吹散在风中。

  无悔!

  凝于眉睫的泪珠随着那道喝马绝尘的削瘦身影,凄然坠下,深深沒入尘土。

  人生若只如初见----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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