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的事情告一段落，最后我问一个私人问题。”

　　伊笛斯说着，伸手攥住了壹的下巴，生生使机械人偶的脸往上仰起，卷发垂落，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英俊的眉眼。

　　他面无表情：“你需要解释一下，他为什么跟我长一张脸。”

　　第80章 第九十七章 一边孤苦伶仃希望有人能来……

　　那一瞬间, 谢见洵差点脱口而出那句经典回答：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他和伊笛斯对视，对方半点不避开他的视线, 直直地看过来, 似乎要看清他身上的任何秘密。

　　……他能有什么秘密？

　　难道他得说, 这祖宗是他从地下挖出来的，不可思议的没有缺胳膊少腿, 活蹦乱跳，还是二十年前的老古董呢！

　　谢见洵：“……”一时语塞。

　　伊笛斯摇动轮椅, 朝他靠近，竟有些逼问的意味：“你是从哪里得到他的？途径呢, 机械人偶的兵工厂？”

　　“不，没有，我是从一个边境星球上遇见他的。”谢见洵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

　　机械师已经逼近他一尺范围内, 即将膝盖碰膝盖前，他停了下来, 微垂眼睛。

　　他往前倾身，长发垂落，压迫感史无前例的强。

　　谢见洵坐着比他矮一些, 更不用说陷入柔软的沙发内，身形下陷, 不得不从下往上看，正好能看见伊笛斯先生线条流利的下颌。

　　他胡乱抓来一块抱枕，挡灾两人中间当挡板。

　　“我也知道这有点离谱，但没办法，我说的是真话, 伊笛斯先生，”谢见洵头疼地说，“第一眼看见您时，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伊笛斯沉默片刻，忽然，屋内灯光变暗，玄关处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卡砰声，就好像被无形的手悄然反锁。

　　谢见洵惊恐道：“怎么了？！”

　　伊笛斯垂眼看他，平淡地说：“有同一张脸只有三种可能。第一，双胞胎；第二，出厂时用的一种脸模，可我不是机械人偶；第三，我和他来自同一个人的基因，而且没有经过修改。”

　　第三种说法有些委婉，事实上，另一种说法谢见洵能更好地听懂。

　　比方说，复制体。

　　男人手指交叉，放在腿上，眸光沉沉：“其中可能涉及基因窃取，你得理解我如此小心谨慎的原因目前拥有这具机械人偶的你，是嫌疑最大的人。”

　　谢见洵倒吸口气，觉得顾叙宁说的挺对。

　　他说老师这段时间脾气不好，让谢见洵不要计较，看来是积攒了不少经验。

　　谢见洵干巴巴地说：“他是虫族侵略战争的指挥官，在联盟系统里拥有编号。”言下之意，你要查这档子事，不如跟联邦杠去，跟他杠个什么劲。

　　伊笛斯有他自己的理由：“那请问，他是怎么破损成这样的？”

　　“滴滴嘟嘟滴滴嘟嘟……滴滴滴！”

　　客厅里忽然响起轻快的哼唱声，瞬间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将谢见洵的注意力从伊笛斯身上拉开。

　　他不由自主朝身旁的声源处看去，惊讶道：“是谁在唱歌？”

　　原以为没有人会回应，但没想到伊笛斯淡淡地唤了句：“伊文，闭嘴。”

　　离得太近了，谢见洵感觉有些不安。

　　他下意识挪过腿，侧身站起，勉强逃离被伊笛斯压制的沙发范围，躲到另一侧的小沙发里去。

　　机械师略微转动轮椅，见人躲远了，面上流露出细微不满的神色。

　　谢见洵这才发现墙上固定着一只带横条显示屏的机械臂，声音正是从机械臂上的音响处响起。

　　“伊笛斯先生，我以为你起码会给尊敬的小客人倒点水。”

　　机械臂从墙上匍匐着伸出，像蛇一样轻盈柔软，无数的关节足以支撑它做任何事，比如向谢见洵有模有样地行礼，接着提起茶壶。

　　沏茶声在茶几上响起，女声温柔：“好说歹说请回家的小客人，你不能像处理你那些不及格学生的论文纸一样粗暴对待。”

　　“现在是我在会客，伊文，你的发言轮次应该在我之后。”

　　伊笛斯的嗓音极低，当他想要威胁谁的时候，言语间犹如嘶嘶低语。

　　“先生，您现在的情绪有够不稳定的……好吧，冷静点，学着当个成熟的绅士怎么样。”

　　机械女声：“喝水有助于舒缓会客的节奏，请，请。”

　　伊笛斯：“你从哪看来的。”

　　机械女声：“星网上都这么说。”

　　机械师轮椅一转，机械臂像预知到什么一般，敏捷地往墙上窜去：“您不能这样”

　　可惜依旧躲不过熟悉它程序的高级机械师，像抓住了七寸般，一出手便将机械臂掌握在手中，往身前扯。

　　机械师稳稳当当坐在轮椅上，小臂肌肉紧绷，机械臂再怎么挣扎，居然都没让他产生一丝晃动。

　　“我早该把你的联网模块拆掉，而不是一天到晚在这里吵我。”

　　机械女声开始呜呜：“先生，你不能威胁一支弱小无助的机械臂，这违反了‘人类与机械生命公约’。”

　　“你现在就去找主脑，问问他一支机械臂算不算得上机械生命。”

　　机械女声安静地遁了。

　　伊笛斯深吸口气，顶级机械师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之海在沸腾，连行为也连带着有些失格。

　　他松了手，机械臂掉落到地上，一拱一拱着逃走。

　　谢见洵安静地坐在小沙发上，感觉自己才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那一个。

　　他试图为吵架的两人（准确来说，是一人一机械臂）打圆场：“这位……机械臂是？”

　　伊笛斯：“伊文。几年前的练手之作。”

　　沙发底下嗖的钻出第二支机械臂，唯唯诺诺道：“先生，你变了……你曾经说，伊文是你最伟大的作品。”

　　它神出鬼没，谢见洵差点没给吓到，下意识把脚抬起来，缩在沙发上。

　　“你……”

　　伊文像是意识到什么，它像条蛇一样调转头部电子眼，红光微闪，机械女声温柔又轻快：“呀，我们终于见面了，洵洵。你看，我确实不像海鲜供货商，对吧？”

　　它的口吻轻挑而娴熟，像个天真活泼又爱玩闹的女孩儿，谢见洵一下便想起了熟悉感的来源。

　　他惊讶地说：“你就是那个……”

　　机械女声：“嗯哼。”

　　谢见洵脱口而出：“假装伊笛斯先生给我发消息的人！”

　　谢见洵：“……”

　　机械女声：“…………”

　　伊笛斯轻声说：“伊文。”

　　机械女声尖叫道：“伊笛斯！你听我狡辩！”

　　谢见洵很快见识到了，一位顶级机械师并没有他表面上这般风轻云淡，而是充满了冷漠的……嗯……爆发力，徒手将一屋子的机械臂撕碎，最后从芯片嵌入器里扣掉集成模组。

　　谢见洵猜测那就是联网模块，因为散落在地面上的机械臂一动不动，而音响里的机械女声哭的就像死了爹一样。

　　伊文：“呜呜呜，爹，你不能这样对我……”

　　伊笛斯冷硬道：“我当然可以。”

　　“我上楼了，各位请便。”

　　他看了眼谢见洵，微抬右手，地上的机械人偶连带着他身上的所有尘土，统统消失不见，转移到了他的空间光脑里。

　　轮椅自动载着他进入楼梯间，那里响起电梯运转的声音。

　　地上被撕碎的机械臂这才慢吞吞动起来，一节一节地重新将自己串联起来，没几秒便变回原来的模样。

　　这操作可谓一般人想不出来，谢见洵盯着它装好自己，就好像在看一场星际大戏。

　　伊文流畅地在地上滑行，随后伸出无数细小的枝节固定住自己，趴在门板上啧啧两声。不知道它做了什么，门锁咔哒两声，像是解除锁定状态。

　　随后，它朝着谢见洵滑来，嘀咕说：“你今天的精神状态真是不太行，得好好调整一下。”

　　看样子是没有危险了，谢见洵放松了很多，真心实意地赞叹：“你真是只厉害的机械臂。”

　　伊文扬起头颅，矜持地点了点：“谢谢，是伊笛斯厉害。”

　　谢见洵好奇道：“伊笛斯先生平时在这里工作？”

　　伊文：“不，他就喜欢窝在楼上那个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一边孤苦伶仃希望有人能来温暖他的心窝，一边固执到九头牛都拉不出家门。”

　　谢见洵：“……哇哦。”像是见到了机械大师的另一面。

　　两只窝在沙发角落嘀嘀咕咕。

　　谢见洵：“伊笛斯先生平时不出门？”

　　伊文：“正确的，毫无错误的。伊文曾建议他参加本地相亲大会，伊笛斯先生原话‘没什么好去的，没人能在螺丝刀上战胜我’。”

　　谢见洵……谢见洵大受震撼，无论是相亲大会还是螺丝刀暴言。

　　他磕巴道：“说的也没错，可别人不是来比螺丝刀的啊！”

　　那头，电梯运转的声音突兀停下。

　　伊笛斯毫无语调波澜地唤了声：“伊文，我的螺丝刀呢？”

　　谢见洵：“……”

　　伊文：“…………”

　　谢见洵赶快低头喝茶，伊文拱进沙发底下，大难临头各自飞。

　　最终，伊笛斯先生没有实质性地为难可怜的机械臂，只是平平淡淡告诉它，下次一定拧开它的脑壳。

　　他在楼梯间彻底消失后，伊文从沙发底下钻出来，长出口气。

　　谢见洵也总算敢将脚从沙发上放下来，对他们的相处方式若有所思。

　　“伊文好像在故意激怒伊笛斯先生？”

　　无论是哪个话题，都带着巧妙的引导。

　　“呀，被洵洵发现了。”

　　机械女声叹口气，它从沙发下探出一点脑袋，有些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