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夸奖他：“您真厉害。”

　　谢见洵拍拍他的手，示意放开：“好了，让我坐着歇会儿。”

　　丹尼尔松开手，感受冒险家先生像小鸟一样挣脱了他的怀抱。

　　一时间，手里空荡荡的。

　　谢见洵往那一坐，眼神透过他，像是在看那盏灯的开关，又像纯粹的放空：“你……你也去你的办公室看看？不知道跟我这是不是差不多。”

　　他和平时无异，神情明亮。

　　丹尼尔温柔道：“好。等会儿我再来找您。”

　　谢见洵目送他离开小休息室，体贴地关上房门，脸上轻松的神情一下垮了下来。

　　他陡然从沙发上坐起，盯着那扇门，等上好一会儿，也没人从外面推门而入的时候，才用力地大松一口气。

　　刚才贴的那么近，他差点要背过气去了。

　　这根本不是丹尼尔！

　　谢见洵完全没想到，睁眼闭眼之后，身边人就换了个芯子。

　　是什么时候换的？

　　是地图切换的黑屏时间，还是在他不省人事、倒在沙滩上的那段时间里？

　　那眼前这个丹尼尔又是谁？

　　他和丹尼尔有着完全一样的外表，一模一样的声线，相似的说话语调，如出一辙的行为模式。

　　但又在一些细节里泄露他的区别。

　　……他不会那样拥抱。谢见洵习惯的是丹尼尔热烈又拥挤的怀抱，一双手臂犹如精制的铁箍，要将他紧紧揉入骨血。

　　而不是像个溺爱小孩多年的家长，试图将他抱起双脚离地、柔和地放进自己臂弯。

　　想到现在仿生人工厂很可能在裘里乌斯的管辖之下，一瞬间谢见洵便能延伸出可怕的猜测：

　　裘里乌斯偷梁换柱，在众目睽睽之下更换掉了其中一个比赛选手，用另外的仿生人型替换。

　　但是不对，谢见洵焦虑地琢磨着。

　　丹尼尔自己就说过，拥有比赛资格的他，裘里乌斯是没办法直接杀了他的。

　　起码，丹尼尔现在应该还活着。

　　那真正的丹尼尔又在哪？

　　谢见洵盯着那扇门，似乎能从上面盯出线索。

　　他想起很早之前，裘里乌斯曾经说过的话：你要是喜欢这样的，我可以做个一模一样的陪你。

　　……这是人话吗？世界上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哪怕在仿生人相同容貌的外壳之下，也会因为环境而拥有不同的性格。

　　他皱着眉想了会儿，回头，看见丹尼尔站在办公室门外走廊的玻璃幕墙之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谢见洵骤然站起来，抓住沙发扶手：“怎么了？！”

　　他干巴巴道：“有什么新发现吗？”

　　丹尼尔笑道：“我看前面拐弯上楼就是仓库，您想跟我一块儿参观一下吗？”

　　谢见洵：“好，好啊！”

　　谢见洵：“……”

　　他略感绝望地想，他演戏的时候好像呆头鹅啊。

　　……

　　仿生人工厂三楼仓库，谢见洵走在后面，丹尼尔在前面牵着他，心情格外好。

　　仿生仓管并没有使用人型，而是一个筒般的小矮机器人，万向轮能让它自由自在地乱跑。

　　它大老远就开始飞奔，到谢见洵面前时，可能地面太滑，差点一头栽在谢见洵脚背上。

　　冒险家吓得一跳脚，连忙扶住它：“你还好吗？”

　　“滴！”

　　它在屏幕上询问两位来仓库有什么事，谢见洵定了定心神，仔细问它：“我希望能直接从零部件仓库里挑选生产好的成品零件来组装仿生人，可以吗？”

　　没错，他打算先试试自主打造仿生人这条路子，现在就看工厂是否同意。

　　拿零件组装应该是最通用的方案，选手总不能拿原材料手搓仿生部位吧？

　　果然，小机器人屏幕面朝着他们，自己后退，为他们带路。

　　滴滴！

　　银灰的工厂在灯光下惨白而刺目，就像谢见洵在玻璃后面看见的一具又一具冰冷的仿生人躯壳。

　　但他知道，等它们装上仿生器官，安上记忆芯片，就会像个人般拥有自己的体温，成为独一无二又与众不同的‘人’。

　　不同的仓库门在旁边掠过，谢见洵甚至看到一扇门格外大，四周扣着与众不同的纹路。

　　谢见洵停在这扇门前，仰望着，感觉自己渺小的就像海里一尾小鱼。

　　“……这里存放的是什么？”

　　他放轻了声音。

　　身边脚步停下，在小机器人回转过来，解答他的问题之前，先行出声。

　　“成品仓。”丹尼尔轻声答道，“现在的它们，还只是产品。等到需要它们出生的时候，就会从这里被运往组装车间，装上记忆芯片启动，从此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谢见洵仰着头，敬畏地看着门。

　　片刻，他说：“我曾经在一些地方看见，有些仿生人并不是通过组装出生的。”

　　比如在玻璃罐里长大，他的脑海里滑过画面。

　　丹尼尔道：“这里是流水线。客人有需要的话，工厂接受定制服务。”

　　谢见洵回头看他，惊讶道：“丹尼尔，你居然知道这么多？”

　　“我也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垂下血红的双眼，微笑道。

　　小机器人徐徐朝他滑来，屏幕闪烁着一行字。

　　“叫我随便挑？”谢见洵笑了起来，“那请你们主管做好心理准备，要挑我就要最好的。”

　　丹尼尔也跟着笑，道：“洵洵当然值得最好的。”

　　谢见洵停顿。

　　如果是丹尼尔夸他，冒险家先生会怡然自得地接受；可如果是面前这个不知道是谁来夸他，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成品仓……成品仓……

　　丹尼尔这么大一个人，会不会就被藏进了成品仓？

　　“临时主脑”是没法杀死他，可如果是将他藏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直到比赛结束，被永远留在工厂深处呢？

　　他不在第一二轮动手，是因为前两轮间，都有着选手可能登出虚拟国度的空隙。

　　只有第三轮，比赛一经结束，工厂地图关闭，就再也无人能进出。

　　谢见洵不由自主回过头，又看了眼那扇极高的大门。

　　“洵洵。”

　　前面有人叫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谢见洵深吸口气，用他全部的冒险家勇气忍住打寒战的反应。

　　他回过头，仍然像从前一样轻快：“来了……前面是什么？”

　　眼见着他们走出了仓库的划区，出了隧道，站在三层铁板上，面前是一片巨大的悬崖。悬崖上的玻璃管就像无数极细的毛细血管，一路滑向悬崖最深处。

　　他三两步奔上前，撑住铁栏杆往下望：“这，这是？！”

　　小机器人没想到他动作快的像只鸟，几乎眨眼功夫就飞到了栏杆上，吓得差点滑倒。

　　它连忙嘀嘀嘀好几声，滚滚而来，用两侧的小铁钳抓住他衣服，免得谢见洵一个脚滑把自己摔下去。

　　丹尼尔也来抓他，揽着腰，把他从上面托下来。

　　“跳下去好玩？”年轻人微笑着看他。

　　冒险家泰然自若道：“这不是有你抓着我嘛。下面是什么地方？”他迅速转移了话题。

　　丹尼尔朝下面看一眼，像是不感兴趣般收回目光：“不像是工厂的车间。”

　　小机器人滴滴两声，屏幕闪烁：“是仓库的不良品回收通道。”

　　“在组装之前，仓库要从库存里剃掉不能用来生产的不良品，它们会顺着流水线，掉进回收池里进行回收。”

　　黄金色眼睛的冒险家就像并没有太多兴趣，随口“哦”了一声，扒着丹尼尔的肩膀：“前面呢，又是什么地方？”

　　小机器人道：“左边回到办公区，右边直走进入车间。”

　　仿生工厂便由这三大板块构成，缺一不可。

　　冒险家又说：“那我刚才挑的那些零部件，什么时候送过来？”

　　小机器人乖巧地在他面前滚着：“前面那个通道亮绿灯的时候，就是品质检测过关，会直接送到您办公室。”

　　谢见洵不着痕迹地往后看了一眼：“我知道了，谢谢你。”

　　……

　　在他们走后不到五分钟，阿米尼科也径直踏入仓库的范畴。

　　他神情冷静，前进的步伐毫无偏差，一看就是为了仓库里的零件而来。

　　一只小机器人连忙滚过来，挡在他面前，要他出示通行证，阿米尼科亮出了自己的办公室挂牌，小机器人咕噜咕噜扭过身，滚在前面给他带路。

　　“请你全部介绍一遍，仓库里面都存放着什么东西。”阿米尼科冷淡道。

　　“好的，好的。”

　　小机器人差点跟不上他飞一般的步伐，屏幕像花屏般快速闪过好些字。

　　“基础骨骼区，四肢末端区，仿生器官区，神经线束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