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会的时候，霍鲸坐在长桌的最末尾，脚架在桌子上，耳朵像是在听他们说话，眼睛落在侧边的谢见洵后脑上。

　　谢见洵还在研究什么炸药的配比能炸出足够大的洞，听见身后霍鲸声音微微发哑。

　　“没什么好讨论的，”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句话决定了所有人的去路，“所有人分散到侦察舰和歼星舰上，让虹吸之鲸去撞，保证炸的刚刚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最终，只有谢见洵声音响起，带着震惊。

　　“……你疯了？”他猛得扭头，“之前你还说，虹吸之鲸是你一手建设起来的呢！”

　　谢见洵犹记当时，霍鲸带着他在虹吸之鲸上闲逛，得意地炫耀这座庞大的战争堡垒是他从无到有地搭建，包括招募人手，添置设备，带大了一个如今赫赫有名的星盗团。

　　“这船的每一处，我都亲自维护过。”

　　所以他对大型飞船的构造是如此熟悉，这里就是他移动的家。

　　“是啊，”霍鲸的笑容越来越大，“我能造一个虹吸之鲸，就能有第二个。”

　　会议结束，霍鲸走出会议室，身后有人追上来。他放缓速度，没回头，感知到熟悉的气味和温度一齐靠近了他。

　　谢见洵握住他的手指，道：“我们完全可以再找别的办法，不值得搭上你这么多年的心血。”

　　“少爷，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一睁开眼睛，就在星盗窝里。”

　　霍鲸停下脚步，他身后就是落地的玻璃观测窗，星云和深无垠的宇宙几乎静止。

　　谢见洵轻声道：“我知道，裘斯干的好事。”

　　霍鲸：“我并没有那么想当米奈希尔的城主，但不与外界通航又物资单调的小星球，他们可能活不下去。”

　　“我也没那么想当星盗团的头头，如果可以的话，驾驶一艘自己造的小飞船在星系间游走，说不定更轻松更惬意呢？”

　　谢见洵仰头直视他：“你是打算……”

　　霍鲸没说话，有个星盗奔上前，对他歪歪斜斜地敬礼说：“老大！远航军在屁股后面追过来了！我们开炮干他们吗！”

　　“让我自己选择的话……想当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星盗首领弯下腰，亲亲他的眼皮，感受谢见洵的睫毛在他唇下颤动，“和你光明正大出现在航空港，主城，或者无论哪个地方。”

　　【请所有船员有序疏散至出舱口，依次排队上舰。】

　　震动的广播喇叭下，一批又一批星盗往下层转移。

　　穿越人群，谢见洵被护送到最大的歼星舰上，只不过，船长室里驾驶飞船的星盗换了个人，陪在他身边的星盗也不是熟悉的面孔。

　　周围人们忙忙碌碌，他们还不知道霍鲸想解散‘虹吸之鲸’星盗团这件事。

　　他打算什么时候公布这个想法？

　　剩下不想离开的人，会选择重新建立新的星盗团吗？

　　谢见洵的思维发散的很远，他没地方搭把手，只好看开船的人在面板上敲打些他看不懂的代码。

　　主舰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隐隐约约看到一群白色的星点，透过观测镜，才能看出那是远航军的舰队。

　　他们没有管四散的小舰，而是一门心思追主舰的踪迹。

　　所有人员都疏散了，谢见洵却没看见霍鲸，问了好些人都不知道。

　　离指定时间越来越近，霍鲸始终不见踪影。

　　“……”

　　他有了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谢见洵在走廊上随手抓了个人：“你们老大呢？”

　　被抓的星盗莫名其妙：“不知道啊，没看见老大诶，他不在船长室？”

　　不在，谢见洵放开他，去找临时替代大副的星盗。对方见他来了也不意外。

　　谢见洵抓住他：“霍鲸人呢？别告诉我他还在虹吸之鲸上！”

　　代理大副：“哎哟，您猜的也太准了。”

　　谢见洵：“……”

　　谢见洵：“他怎么还在上面？”

　　代理大副：“这不是还得有人开船嘛……”

　　谢见洵无情地戳破他的谎言：“虹吸之鲸有自动驾驶系统，我离开前确认了的。”

　　见着实瞒不过他，冒险家已经把手伸到他脖子上，代理大副只好说：“老大这么吩咐的，我也不太清楚……但说是，他身上有追踪自毁芯片，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待在上面，不然远航军不会继续追。”

　　被打入监狱星，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措施防止囚犯越狱？

　　一瞬间，谢见洵明悟：他要跟虹吸之鲸一起，在远航军的眼皮子底下炸成碎片。

　　这样，‘虹吸之鲸’星盗团和它的首领霍鲸，将会被正式宣告灭亡。

　　谢见洵一把抓住他领子：“给我一艘侦察舰！”

　　代理大副：“没门儿！呃，这是老大原话。”

　　谢见洵：“……”

　　他扭头就走，不管身后代理大副怎么呼唤他，他都攥紧了手心的硬块那些个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记忆芯片。

　　歼星舰下，一条小小的侦察舰滑入宇宙。

　　观测窗的玻璃前挤满了星盗们惊恐无比的脸，扁脸聚会，颇为滑稽。他们瞪眼看那条侦察舰笨拙地拐了个弯，然后一踩油门

　　星盗干巴巴道：“老大会杀了我的。”

　　没有一个关键人物听到他们的话了。

　　谢见洵一只手拿着侦察舰操纵手册，一只手放在操纵台的按钮上，直视前方，直到那场盛大而无声的烟花亮起。

　　远航军舰队也停下了。

　　虹吸之鲸撕开了虫巢宇宙的大门，而他也将穿过他打开的通路，继续走向宇宙深处。

　　……

　　“喂你听说没有，虹吸之鲸的那个大星盗越狱了！”

　　“……你村通网啊？人都没了！”

　　“啊？！”

　　“据说是前段时间远航军展开了一次大行动，要抓捕逃狱的星盗，结果虹吸之鲸直接撞到未开发的封闭虫洞上去，整个儿炸了呢！”

　　“不是吧！这么厉害的星盗团……”

　　“热搜都挂了好几天了，你是真不上星网！”

　　“那，那个地方是不是会有星舰爆炸后留下的残骸，应该还保存不少值钱的东西吧？”

　　“别想了，”被无情打断，“联邦把那块地方围住了，所有飞船都不让过，连只无人机都飞不过去。”

　　“整个团都没了？！别的星盗呢？”

　　“抓了很多，也有很多也逃走了吧，总之远航军还在外面追呗。”

　　于是换了个话题。

　　“不说他们了，边境星球最近旅游团线路重新开放了，还挺便宜，七天六夜一万八你去不去？”

　　“其实没啥好玩的吧，被虫子糟蹋成那样，都还没重新建起来。”

　　“好歹是回来了……”

　　谢见洵就坐在他们旁边的金属长椅上，拉开光脑自带的光屏，正专注地阅读星网最新讯息。

　　那边说话的两个人嘴上话题不停，慢慢就将眼睛挪过去。

　　片刻，谢见洵自言自语：“哨岗星球都救回来了？”

　　聊天的人之一下意识接上话：“刚救回来，他们说主脑突然开放了兵工厂，大批仿生人兵力投入边境，这还能救不回来？”

　　旁边那人恼羞成怒：“什么叫他们说，这不就是我跟你说的吗？”

　　他们吵完，回头见谢见洵降下光屏，黄金色甜蜜的眼睛已经看了过来。

　　谢见洵兴致勃勃道：“七日游才一万八？听起来性价比很高啊！”

　　“……七天才一万八，肯定玩不到什么好东西。”那人嘟哝说。

　　另一个人道：“可以参观联邦军哨基地吧，算是比较能看的大项目了。”

　　“黄土飞扬全是沙，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你别信啊。”那人说，“我们在等人，你呢朋友，你这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谢见洵彻底放下光脑，想必是要彻底参与他们的谈话。他想了想，神秘兮兮地说：“我是一个刚独立穿越虫巢的疯狂冒险家，现在要和我男朋友回东境度蜜月了。”

　　他们前后看了看，没人。

　　那人打趣道：“疯狂冒险家，你是怎么独立穿越虫巢的？你见过那些可怕的虫子吗？”

　　他扫视谢见洵的面容与穿着，见他大大方方地微笑，烟灰的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长过肩胛骨，皮肤在太阳下白的像发光一样。

　　还穿一身宽大的白衬衣，领口和袖口有花边扎起，双腿闲适地放在身前，怎么看也只是某个有钱人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这般年轻，这副模样，怎么会是‘疯狂冒险家’呢？

　　谢见洵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说道：“你们可别不信，我曾驾驶一艘侦察舰，突破了联邦远航军的封锁，闯进了虫巢的范围，然后在那把我可怜的男朋友捞了回来。”

　　另一人：“呃。你男朋友发生了什么？”

　　谢见洵礼貌道：“还好。就是在虫巢里待太久，已经不成人形了。”

　　他们：“……”

　　一艘飞船带着庞大的阴影降临他们头顶，喷出的下沉气流能将所有人的头发吹起。

　　谢见洵站起来，跟他们挥别：“他来了。谢谢你们听我的故事。”

　　他们也跟着站起来：“也谢谢你分享的故事，编的不错。”

　　飞船放下扶梯，谢见洵登阶而上，很快，飞船载着他离开了停机坪广场。

　　单人小型飞船，却有着宽大卧室与舒适的会客厅，舱内铺满柔软的长毛地毯，过了舱口，谢见洵便把鞋袜甩开，软绵绵倒在卧室蓬松的羽毛被上。

　　羽毛被自动把他卷起来，卷的谢见洵呜呜作响，一条柔软的被子卷在床上翻滚。

　　床头的音响道：“我没有不成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