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类盘着腿，一眨不眨注视他。

　　“说起来，这一路上路过的舱室，都是这样的配置，”谢见洵想起看见的细节，“人类不住这里吗？”

　　壹：“……”

　　他很难得没有一下就回答上来。

　　片刻，机械人偶道：“刚开始是混着住的，后面，他们就回联邦了。”

　　谢见洵大惊：“怎么了？为什么！他们不打仗了？”

　　壹温和道：“您也看见了，这一路上遇到的虫族，种虫，线人虫，都很克制人类的能力。于是他们决定从后方给予我们支援，由机械人偶全权代理前线指挥。”

　　谢见洵一愣，那不就是吓跑了吗？

　　想了想，没说，憋了一脑门子气。

　　壹走到床边，并排和他坐在一起，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有机会晋升指挥官。”

　　谢见洵认真地说：“等你回联邦，怎么说也得封个少将了。”

　　壹垂下眼睛，唇边笑意不变：“或许。”

　　他站起来，走到金属桌面前，伸手去打开它的抽屉。

　　在一声指纹识别的响声中，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多功能折叠军刀，有些明显的惊讶：“它居然还在这。”

　　身边人类探头探脑：“这是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壹明显有些迟疑：“您可千万要小心，它非常非常锋利……不，算了，还是我拿着吧。”

　　他没说出来的是，光是看见谢见洵拿这这把折叠刀，就有种心惊肉跳的惊惧感，哪怕他物理上并没有这档子玩意儿。

　　“哦。”人类有些失望，乖乖把刀还给他。

　　最后，壹找到一支移动硬盘。

　　关于这支硬盘，他什么都没有说，直接拧开纽扣，敞开上衣，将移动硬盘插入胸口的数据接口。

　　片刻后，他松口气，重新拔出硬盘。

　　谢见洵睁大眼睛看他。

　　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做什么呀？”

　　壹的语气十分轻松：“有些数据需要载入我的芯片，所以我得从这份硬盘里拷贝一份。源文件的话，就请您帮我保管，好吗？”

　　他交到谢见洵手里，谢见洵不知所以，但也郑重无比地接下来。

　　壹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条细细的金属链，帮他穿过硬盘顶端打孔，挂在谢见洵脖子上。

　　最后，替他藏在衣服下面。

　　谢见洵低头，隔着衣服抓住这份硬盘，紧张地说：“这是很重要的数据吗？”

　　壹轻快道：“不。要是您喜欢，它就很重要。您不喜欢，就当它是一块普通硬盘，平时拿来存点文件，拷贝光脑数据都可以。”

　　谢见洵想了想那块硬盘普普通通的灰黑色外表，大感迷惑。

　　看上去就重要的数据，让他来保管？

　　他求救般看向壹，试图让他自己拿着，但机械人偶已经撇开眼睛，看向窗外。

　　“我曾经，想与您一同前往地底的沉眠。”

　　机械人偶梦魇般呢喃。

　　谢见洵没听清，还以为他在念诗：“你在说什么？可以重新念给我听吗？”

　　壹回头时笑起来，无机质的蓝眼睛闪了闪：“没什么，是一首我的战友写的小诗，他曾经念给我听过。”

　　谢见洵感叹道：“原来机械人偶还会写诗啊，好厉害。”

　　壹：“您想去甲板上吗？”

　　谢见洵惊喜道：“还能去甲板？”

　　“当然可以。”

　　一米九的机械人偶略微弯腰，伸手邀请，“外面风停了，正好适合外出。”

　　外头和壹说的一样，只有小小的风，也卷不起高空的沙砾。

　　甲板倾斜，正方便谢见洵坐在护栏上，看远处太阳落山。

　　金灿灿的太阳下沉，沙漠星球即将在一个小时内，彻底转换为静夜模式。

　　底下传来轻柔的风，沙丘如同波浪般，层层叠开。

　　有一二啮齿类小动物从沙砾表面跑过，窜进不远处的地穴中。

　　他白皙的脸颊上打着金色的光，连瞳孔都在闪烁。

　　“我曾经以为，哪怕我成年，都见不到真正的太阳，”谢见洵笑道，壹侧头看他，“当初不觉得闷，但现在吹到风，感觉真好。”

　　壹：“他不让您出门？”

　　何止，谢见洵心想。

　　“还好，每隔一个月，会带我出去见见我的父兄。只是他们太忙了，见不了多久又得去工作。”

　　谢见洵调转姿势，趴在壹肩膀上。

　　他撒娇般抱怨道：“我十六岁的时候才接触星网。当时真的跟个土老帽似的，什么都不会，上网看个新闻都得别人教。然后，我认识了一个朋友。网上的，很厉害，他什么都懂，教了我很多东西。”

　　网恋男友。

　　壹想起这个词，微垂眼睑，不太愉悦地微抿起唇。

　　“当时我就特别喜欢他，很想很想跟他见一面。但他不同意，说他很丑，不好见人。”

　　谢见洵大声说：“我是去见朋友，美丑跟我有什么关系！”

　　壹轻声说：“他告诉了您地址？”

　　谢见洵：“没，我在网上找黑客黑了他IP。”

　　壹：“……”

　　头一次没说出话来。

　　哪怕再溺爱孩子，也知道是非。

　　谢见洵：“当时我不太懂，现在知道了，是我不对你要说的是这个，对吧？”

　　过了会儿，他沮丧地低头：“所以我现在就不敢、不敢再靠近。等之后攒够了钱，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我就随便找个附近的星球好了，远远看一眼。”

　　“就一眼。”

　　壹侧头看他，小羊羔难过的毛都低垂了，烟灰色的头发软趴趴的。

　　他的芯片在产生大量冗余日志，信息过多的感觉很沉，像是他的心也在坠落。

　　一点点往下沉。

　　壹闭了闭眼，提出建议：“您应该正式向他道歉。”

　　谢见洵茫然地说：“我也想啊。可是后来，我就联系不上他了。”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会像雏鸟一样跌跌撞撞扑向……

　　风吹过面庞, 谢见洵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沉沉呼出一口气后，谢见洵轻松地说：“好啦, 反正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壹突兀地问：“您喜欢他吗？像恋人一样喜欢？”

　　谢见洵一怔, 连忙思考起来。

　　小修理师敲敲脑壳, 不太确定地说：“我确实很喜欢他，因为我从来没有那么冲动, 想和他见一面。但那是想谈恋爱的心情吗？我不知道……噢，之前我只是找个借口, 不然也太奇怪了，明明没见过面, 却固执地想找他。”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睁眼看世界。对，他是我睁眼看世界时看到的第一个人。管家先生没有说的东西，都是他掰碎了教我。”

　　谢见洵：“否则你现在就会看见一个连钱都不会付，见了人甚至不会聊天的笨蛋站在这……蠢透了那样。”

　　壹：“那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世界上博学的人那么多。”

　　机械人偶声音格外的轻。

　　如果他愿意, 他也能做到这一点。

　　从星网上下载知识，载入芯片之中, 他也能瞬间成为一名“博学之人”，然后哄住一只单纯的羊羔为他死心塌地。

　　芯片沉入谷底。

　　炸了这艘船，然后和他的星星一起埋入地下。

　　谢见洵没有多想：“这个嘛, 其实是因为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很重要的故事, 我还没有听到结尾呢。好了，不说这个。”

　　他跳下栏杆，去抓机械人偶的手。

　　人类的指尖雪白又柔软，机械人偶低头，反手握住他, 加重力道。

　　谢见洵兴高采烈地仰起小脸，抽了抽鼻子，带动壹往下跑。

　　“我好像闻见开饭的味道了，走走走！吃晚餐去！饿死了！”

　　这一下没拽动，谢见洵满头雾水地回头。

　　却见机械人偶头一次没有微笑。

　　“我想牵您的手。”他沉沉地说，“您会愿意吗？”

　　“像这样，手掌相贴，十根手指交织在一起，近到指尖能触碰手背。”

　　巡逻军成功抓捕了所有逃窜的沙匪，甚至还从厕所隔间里逮住一个抱着头瑟瑟发抖的。

　　沙匪捆成一排，挨个儿坐着。

　　鉴于他们没有武装反抗的意思，便没有就地格杀，决定带回黄金城审判。

　　至于那具异化的庞大巨人尸体，也由专门的人员采集了组织，带回去研究。

　　所有人撤离这艘联邦舰船，用它庞大的身躯挡风挡沙。

　　顺便就地扎营，简便地做点晚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