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莲出了教室的门,犹豫了下,最后躲在了楼道里。她不敢在校园里乱晃悠,要是被老师同学发现了,肯定会打听这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她就全校出名了。
也许,她已经出名了。
薛老师对她的宣传,是不遗余力。听说所有被薛老师教过的班级,哪怕是他去代一两节课,都会把英莲拉出来,作为反面人物进行宣传,告诫同学们不能只专注成绩,还要拷打自己的良心,不能让它染上污垢,误入歧途。
英莲双手环胸,靠着楼梯的扶手站着,看着不远处玉兰树发呆。
关于“双手环胸”这姿势,要是被欣晴看见了,一定会叨叨几句;说这姿势是流氓才做,女孩子怎么可以摆出这姿势。可是这刻,只有摆出这姿势,英莲才能感觉到自己的英武气势,才能抵挡刚才薛老师的那番话,给她产生的负面影响。
她站得有些累,就蹲下身子。为什么她不坐下呢?因为她有洁癖,在地上没有铺报纸、垫书本的情况下,她没法子席地而坐。
她感到有些无聊,后悔自己没有把书也带上。白白在这发呆,实在有些浪费。可是当时事出突然,她要是还在那拿书,只怕更印证了薛老师所说的她的“装”――装好学。
时间一分一秒过,这一节课,过得是那么的漫长。
英莲无数次抬起胳膊看手表。她或站或蹲,站会蹲,蹲会站。终于,下课铃声响了起来。
她跑到教室后门,看薛老师终于宣布下课了。她从后面溜进去,坐回座位,趴在桌上,把头埋在胳膊里。她真的无脸看人了。
待薛老师走了,莎莎凑近英莲,说:“英莲,你别把薛老师说的话,往心里去。我们班考得不好,他面子上挂不住,所以拿你发泄呢。”
扬蕙她们围上来,见她如此,知道她拒绝交流。她们都在心中暗叹了口气。
她们在一旁默默站着,不知从何安慰起。
易柯端破天荒站起身,弯腰用笔戳了戳英莲的背,说:“曾英莲,你究竟怎么得罪薛老师了?你咋那么窝囊,随便他乱说话?要换他这么说我,我真是要和他拼命了。”
英莲嘟囔说:“易柯端,我警告你,别戳我脊梁骨!不然,我真的会和你拼命的!”
易柯端笑了,说:“我还以为你在哭呢。你没哭啊?”
英莲坐直身子,说:“我不想哭,我想跳江自尽。”
易柯端开玩笑说:“江没有,水库倒有。”
英莲面色一凝。她想起了自己曾寻死那一幕。
扬蕙见英莲面色不好,冲易柯端吼道:“易柯端,你好好看你的书,凑什么热闹?!”
易柯端好脾气地笑笑,重新坐下,开始看起了书、做起了作业。
扬蕙还不依不饶,说:“易柯端,真不知你活着有什么意思。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做作业。我要是你啊,才要跳水库呢。”
易柯端淡淡回答:“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他的回答,如此安然,让英莲忍不住扭头看了眼易柯端。他正认真地翻看着书本,下巴上已经长出了细碎的胡子。这是一个比较早熟的男子。
易柯端的不恼不怒,也让扬蕙略略吃惊。她接不上话,立在原地。
易昕接话,说:“扬蕙,其实易柯端的话,应该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这句话有点意思。班里人都知道,易柯端的目标是四坤中学。要是他能顺利考上,以后再考个好的大学,未来就前程似锦了。
易柯端抬起头来,看了眼易昕,说:“易昕,我觉得你挺善解人意的,大学时可以学个心理学专业。现在人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大多心理有问题。你到时候毕业做个心理咨询师,绝对可以大把赚钱。”
小丽忍不住说:“俗!”
易柯端笑了,说:“我刚才说错了,纠正下哈。应该是――以后毕业了,可以帮很多人疏导心理问题,做一个对社会有大贡献的人;这样才不辜负我们伟大的祖国母亲对我们的精心栽培。”
大家都笑了。
扬蕙说:“易柯端,我怎么没发现,你也挺幽默的嘛。”
易柯端说:“你说错了,我这不是幽默。幽默只有老外才有。他们的心态好,没有什么大的追求,生活轻松自在,可以没事幽默幽默。我们向国人活得太累了,骨子里产生不了幽默的因子。我们有的只是自嘲和搞笑。”
大家都微微一愣。
小丽说:“易柯端,看不出来,你平时闷声不响的,内心世界挺丰富啊。连幽默不幽默,都有研究啊。”
易柯端回答:“难道你以为,一个人只有说话多,才能触发脑子的思考吗?好像是相反吧。说得少、平时沉默寡言的人,反而想得会更多一些。”
扬蕙说:“易柯端,那你整天不说话,都在琢磨啥啊?”
易柯端回答:“我只会和我感兴趣的人交流这么深层次的问题。”
这句话很装、很欠扁,让听到这话的人忍不住想上去踹他两脚。
英莲说:“扬蕙,你和易柯端说那么多话干嘛?我们和他,是不同世界的人。他是高端知识分子,我们是粗人。唉,你们说我背不背啊?好像我上辈子挖了薛老师家祖坟、结下了血海深仇似的,老是针对我。”
扬蕙嬉皮笑脸,说:“英莲,看你平时那样,我觉得你上辈子,真的有可能挖了人祖坟。”
英莲哭笑不得。
小丽说:“英莲就是嘴巴上说得嚣张厉害。让她去别人家偷根葱,她都不敢。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扬蕙忍不住问:“为什么?”
小丽大笑,说:“因为她是‘妈管严’啊。你们不知道英莲的妈妈有多厉害。她可是我们村出了名的‘打遍天下无敌手’。”
扬蕙吓了一跳,说:“她妈妈还打人?不可能啊,我看她挺面善的啊,说话柔声柔气的。”
小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她妈妈怎么会动手呢?她妈妈人聪明、反应快。她骂人不带脏字,谁招惹她,绝对会被骂得无地自容。”
扬蕙惊得嘴巴张得老大,说:“真的假的?英莲啊,你要是有你妈妈的一半功力,薛老师肯定得罪不了你分毫。”
英莲苦笑说:“扬蕙,你听小丽在那瞎吹。我妈呀,就是更年期提前到了,喜欢唠叨,什么都喜欢翻来覆去说。为了避免不被唠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别让她抓到把柄。行了,我没事了。快上课了,大家都散了吧。我就当被恶狗吠了。”
这句话,绝对的大逆不道;居然形容薛老师是“恶狗”。
英莲说完这句,后怕了。她暗想:应该不会有人把这话传到薛老师耳中吧……
易昕她们听了这话,也吓了一大跳。她们东张西望了下,幸好英莲说话声音一向低低的,好像没有人注意英莲刚才的话。她们怕英莲再说出什么吓人的话,赶紧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