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英莲,你听妈说,明年和弟弟一起上学好不好?”
我声音哽咽,说:“为什么啊?”
我妈为我上学的事,也琢磨了好久。
前段时间,我们那来了一个算命瞎子。我们那个院子里的人都算了,好像还挺准的。我妈给我们三个孩子也都算了。算命先生说,我九岁上学,以后就能一帆风顺。
我妈还有别的考虑。我家的债才还清没多久,我爸今年还没有往家里拿钱,家里的钱有些紧张。要是明年上学,相对来说会宽松一些。而且,我弟看着身体弱弱的,要是我和他一个班,还能照顾照顾他。
可是这些,我妈觉得我还小,没法子和我细讲。她就只说了那么一句:“你九岁上学,会考好成绩。”
我当然不乐意了,我都盼了多少年了。
我内心十分害怕,是我妈不想让我上学。大家都说,儿女双全是最好的。我爸我妈有了我姐姐、我弟弟,我就是多余的。
而且,要是明年再上学,小丽、佳佳、小良他们就比我高一级,我觉得很丢人。
我一向比较听话,我妈以为我会同意,可是我拒绝了。我拒绝的方式很极品,就是绝食。当天午饭,我没有吃。我跑到楼上,在床上挺尸。
我也想不通,我怎么会想到绝食这个法子。我当时有一种感觉,如果不让我今年上学,我宁可死。
我妈好言好语劝了我好久,说九岁上学好;我是年末生的,太嫩了,到时候上课怕跟不上。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把薄薄的被子一卷包住头,然后蜷在床上呜呜哭。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姐没有课。她开学前就被我妈说服了,合起伙来骗我,说三年级开学早。这会,她坐在床沿帮着我妈劝我,劝了半天。我只是呜呜哭,却不说话。
当天的晚饭,我也没有吃。第二天的早饭,我也没有吃。
中午的时候,我姐端着饭上来了。她说:“现在是礼拜天,学校不上课。妈说,她明天就带你去报名。”
我眼皮肿肿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说:“真的?”
我姐说:“当然,大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说:“前两天,你和妈都骗我,说一年级开学晚。”
我姐无奈了,说:“你爱信不信,反正妈是这么说的。她让你吃完饭下楼去,她带你去买铅笔盒和笔。”
我坐起身,笑了。
我说:“我要先买了铅笔盒和笔,再吃饭。”
那天,我拖着虚弱的身子,跟着我妈去了翠翠家。回家的时候,我抱着铅笔盒和铅笔,笑得十分开心。
第二天一早,我妈带着我去学校。我背的书包是我姐背过的那个明黄色的碎花书包。我姐主动让给我背的。她说:“妈,你来不及给英莲做书包,就用我的吧。我的书平时就放在学校,要带回家写作业的的书不多,用塑料袋装就行。”
其实,她是觉得背着我妈做的书包,有些丢人。那时候,她们班大部分人的书包,都是买的那种有好多口袋的双肩包。我妈做的是单肩包,样式参考如今市面上卖的军绿色、印着红色“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单肩搞笑书包。
现在要是有一个自行设计、制作的布包,可能是个时髦。可是当年,是土气、穷的代表。我姐宁可拎着塑料袋上下学,也不喜欢背着这样一个书包。
同理,鞋子也是如此。我姐穿的是我妈一针一线亲手纳的黑色布鞋。鞋底有密密麻麻的针脚。这样的鞋子,换在现在,想穿都买不到。可是当年,大家都穿买来的花花绿绿漂亮的鞋子,只有穷人家的孩子,才会穿自家做的布鞋。我姐觉得很丢人。这种感觉,让渐渐懂事的她,变得很自卑。谁瞥一眼她的鞋子,哪怕是无意的,她都会羞得脸红。
我妈带着我去学校报到。
我妈领着我,沿着池塘里侧往前走,途中经过翠翠家门口。到了交叉路口,往左手边拐。
一般,我们是沿着池塘的外侧走,然后往右手边拐的,可以操近路进入马路。去我外婆家就是这么走的。
我对我们村并不是很熟悉。我的生活环境,限于我家,我家所在的团门(就是院子),团门外面的那口井、那个池塘、那条小溪,通往翠翠家的那条道,门前山通往我家新建房子的那条道。还有,就是通往马路的近道。
我乖乖跟在我妈后面。这是一条通往学校的道,我从未走过的道。
一路上,有人和我打招呼说:“小安莲,上学去了?”
我斜挎着书包,捂着书包袋子,羞涩地点头。
我妈领着我,沿着左手边的道一直往前走,然后来到一排台阶前。拾级而上,就是马路。
我妈指着马路,嘱咐说:“英莲,你以后上学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前后都看清了,确定没有车了,再过马路,知道吗?”
我点头。
跟着我妈穿过马路往左转,沿着马路继续往前走十米,右手边是一条马路分支。拐进右手边,走上大概五十米,能看见马路两边有不一样的建筑。这些建筑更为古老,看着也更为精致、壮观。
我妈说:“左边的是小学,右边的是初中。”
她领着我往左边走,进入一个大门。
这是一个大会堂,分上下两层。楼上是离家远的初中生的寝室,楼下是一片空旷的空间,尽头有一个如戏台子般的台子。这里,是小学、初中举行各种文娱比赛的场所。
我妈领着我,往大会堂的右手边走,那里开着一个小门。我妈领着我穿过小门往左拐,一直往前走。途中经过好几排平房。
我们那建房子一般都建两层小楼。一楼是吃住,二楼是卧室。看见矮矮的平房,我觉得有些新奇。当时是早读课时间。平房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我妈一直把我领到尽头。我看见了一排的两层小楼。
小楼的楼上,是小学老师的寝室,楼下,和别的平房一样,是教室。
我妈带着我进入小楼的第一个教室。
教室的讲桌前,坐着一个年纪约五十的女老师。她看见我们,便站了起来。我妈过去,和她聊了几句。
同学们在早读。书本被打开,斜立在课桌上;他们的手扶着课本,以防课本摔了。
我的注意力,放在大家立在课桌上的书的封面上。我认得“语文”这两个字。我发现,他们拿的那些书的封面,和我姐的一年级语文课本不一样。
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过去拽了拽我妈的衣角,低声说:“妈,我们好像走错教室了,这课本不是一年级的课本。”
我妈低声呵斥道:“别乱说话。”
老师笑了,问我:“你见过一年级的课本?”
我点头,怯生生说:“我见过我姐一年级的课本,封面不是这样的。”
老师说:“你真聪明,记得没错。不过从你们这届起,课本全都换了。你可赶上好时候了,有了全新的教材。”
我傻笑着,为老师夸我而高兴,也为老师说我赶上了好时候而高兴。我当时怎能料到,我们这第一批人,就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等待我们的,有很多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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