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苦，有点涩，还有一点…像是甜。
但裴朔不敢浅尝。
糖霜很甜，但往往很薄。轻轻一舔就没了。
怕只怕，下边裹的还是刀尖。
只是。
哪怕裴朔清醒。
哪怕裴朔深知他现在拥有的所有温存，都是限时体验。
但这深秋的午后，还是教他晃了神。
仿佛某片烂根遍布的焦土，迎来一场不动声色的微雨。绵绵柔柔，试图洗涤他半世的污淤，试图在一片黑漆漆的大地上，洗出一点，哪怕一丁点儿，小小的鲜绿来。
裴朔像一只迷路很久的猫崽，蹲伏在裴远山的床头。
眼神无比渴望，左右试探却不敢落爪。
裴远山太干瘪了。
皮包着骨头。
裴朔决定去抓裴远山的手，却摸到了留置针头。
裴朔一下子哽咽了起来。
护工想安慰，却不敢说话。
陆雪言挥了挥手，示意他带上门先出去。
于是安静的空间，剩下病房检测仪的滴声。
以及裴朔的低泣声。
有护士碰了巧路过，刚好听见陆雪言哄人的声音。
陆雪言不知是哄人手段拙劣，还是有其深意。
他只会说：“裴朔。”
“呼吸。”
“裴朔。”
“大声点也没关系。”
护士目不斜视，匆匆来匆匆走。
只是心里疑惑极了：怎么有人哄人不劝别人别哭，还要劝人哭大声一点…是人干的事吗？豪门果然水深！
裴远山被陆雪言接到言安医院后，裴朔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再无后顾之忧。
在陆雪言带他回家的路途上，他就斩钉截铁地拉黑了从前无形拴着他的所有人。
“我也算过上好日子了。”
图书馆角落里，裴朔咬着奶茶吸管，对李广劲说道。
那天去看了爷爷后，裴朔发现陆雪言更忙了。
裴朔已经习惯陆雪言的忙，也习惯陆雪言再忙都要回家看着他吃午饭、吃晚饭。但是他不太习惯把下午大把大把的时间拿来虚耗。
裴朔其实是个很珍惜时间的人。
小时候，掰着时间做作业、帮裴怀庆雕石头。
长大后，做题做题再做题。精神实在紧绷时就会支起画架，把灵魂上的枷锁挪到纸上。
再大点…就是现在。都拿稳好生活体验卡了，怎么还天天闷在屋子里。浪不浪费呀！
于是这天下午，陆雪言去公司后，裴朔就给李广劲发消息，问他御雪江山周边哪里好玩。
李广劲都嘲笑他了：“那种富豪区周边能有什么玩的啊！高尔夫保龄球俱乐部…狗都不玩。唯一好玩的就是绿岛，但是谁要在自己上班的地方玩啊…而且，那头狮子说了，我再跟你玩，不能去酒吧。”
于是，李广劲出主意，裴朔做选择。
千挑万选，两人出现在了图书馆一角。
李广劲转正后，调休就变得轻易。
他一口干了半杯奶茶，朝裴朔翻了个白眼：“你话别说太早。”
“我看那狮子八百个心眼。”
“你为什么要叫他狮子？”
“他吃人不吐骨头。上次你是没看见，他手下…算了。反正他吃人不吐骨头，大家都怕他。你是不知道，上次他到酒吧跟你撑腰，抱着你前脚刚走，后脚我就升职加薪了。绿岛幕后大老板还要我微信号。”
“这不是好事吗？”
“往短了看是好事。但往长了看呢？你就说那大老板，他要我联系方式干嘛，还不是因为我认识‘陆雪言的人’？想从我这拉关系！但事实上我算什么？他对我抱有期待，但等哪天他发现需要我办事的时候我没用，你说给过我的会不会连本带利要回。”
李广劲怕裴朔误会，又道：“放心。我有分寸。我才不会像他们一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人人都怕陆雪言。”
“好吧…但是他真给我钱。”裴朔往桌上放了一张卡，小声道：“这张卡里，有五十万。”
裴朔登录银行App查过了。
陆雪言很有人情味。给他预付了第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其余的会在工资日进行月结。
李广劲嘴里还在酝酿陆雪言的坏话。
一听卡里有五十万，直接“靠”了一声，酝酿好的话拐了个弯，出口变成：“真挺大方。”
裴朔笑了下：“是吧。”
“我就说了。”
“网上都是黑他的。”
两人喝完奶茶。
裴朔去挑了几本书，刚坐下，李广劲就嚷嚷着：“图书馆真是没劲。我们去商业街玩吧！”
两人一起去前台打包了书，李广劲说他打车，裴朔连忙道：“不要打车。陆先生给我安排了司机，要我出门时…”
出门时必须用司机的车。
他是对陆雪言类似“必须”的这些用词接受度良好。
但是怕李广劲又误会他霸道蛮横，就粉饰了道：“最好用司机的车。”
当王司机开着那台知名迈巴赫停在路边后，李广劲先是震惊，片刻后艳羡，再片刻后，缓缓露出狐疑之色：“我更觉得他危险了。”
“怎么了？”
“裴朔你知道吗？这台车在建京的份量？这台连号迈巴赫谁不知道是陆雪言最爱用的座驾？他给你用的，竟然是这台车吗？！”
李广劲不说，裴朔都没发现。
车已经近了，李广劲没再纠结这事。只是这辆豪车他有些坐卧不宁。他从后视镜看见，迈巴赫后边还有一辆SUV在尾随。距离不近，但永远同路、永远不会跟丢。
李广劲叹了口气。
心想完了。
裴朔已经被人锁死、软禁了。
他在车上不敢乱说话，但是心里明镜一样
裴朔看似和他一样能够随处晃荡，但已经真正地失了自由了。
李广劲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幻想一个天真的小孩，被一根蛛丝系着的画面。不乱跑则一直天真，一直懵懂。
倘若乱跑乱撞，他将会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四面八方都是网！
商业街逛得李广劲是心惊胆战。
但裴朔是一点危机意识都觉察不到。
在乐高店里，李广劲多看了一座粉红色的、拼好的机器人模型一眼。裴朔就掏出银行卡傻乎乎地同店员道：“要这款一样的。能用礼物盒包装吗？”
李广劲赶紧补充：“礼物盒也要粉色的。要是没有米白色也行。”
李广劲感动流涕，忘了心惊忘了胆战，发誓道：“你发达不忘记我，还同我玩就算了，想不到你还会给我送礼物。裴朔，以后你需要的时候，我给你卖命！”
裴朔一向嘴笨：“都，都好好的。不要卖命。”
结算时，刚好一万五。
裴朔不由想到好巧。
那天李广劲要主动借给自己钱，数额刚好也是一万五。
一万五，就不用刷卡。
裴朔微信里的钱够刷。
两人一路吃喝、买了一些小玩意。
路过一家彩宝店，裴朔一眼看上一对蓝宝石袖扣。
脑袋里莫名浮现陆雪言戴上它、解下它的模样。
修长的、有力的、青筋浮动的大手…
“裴朔你发烧了啊？”李广劲看见裴朔刚还好好的，突然耳根就红了。
他伸手扇了扇空气：“逛完这家我带你去游湖吧。秋天湖雪好，你虽然玩不了飞艇，但是可以坐画舫。”
裴朔点头：“那待会儿，我请你坐画舫。你可不要像刚才，一路抢着掏钱。”
裴朔摇了摇自己价值五十万的工资卡：“我比你有钱。”
李广劲保证：“好，好。”
两人抵达京湖的时候，阳光正言。
李广劲留了个心眼，下车后特特看了一眼迈巴赫的后方。路边停泊着的迈巴赫里，司机动了下手机，低头发起了信息。
李广劲总觉得司机动手机时，摄像头是怼过来的。
裴朔催促李广劲，别在人群里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