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说完这话像是用尽了全力,他脱力软倒,被陆雪言紧紧地收进了怀里。
陆雪言抱紧裴朔,调转身形朝急诊楼飞步而去。
路人有认识陆雪言的,都慌忙闪避。
陆雪言向来沉稳持重,此刻脚步带风,把路过的人们也吓到了。
背后眼神交汇,八卦之心顿起。
有人跃跃欲试想拍视频,但被同行的人阻止。
毕竟不传视频只是痛失流量。但若触了陆雪言的楣头…那后果难以承担。
陆家权富滔天,触手遍布各界。不止商业领域,就连政界也盘亘着他们的脉络。陆家是个连黑报社团都不敢造次的地方,何况一个路人。
心外科办公室,林琅翻看监察科发来的CT图,皱眉听沈月叽喳:
“把我骗这锁起来,以为我不会投诉你?”
“我职级再低也不是你的下属,你无权干涉我,软禁更是非法。”
林琅:“安静。”
沈月咬牙切齿,发现林琅是真把她当神经病,根本不打算理她。她打开窗吹风,看到林琅缓缓戴上金丝边眼镜。
林琅不近视,平时不会戴眼镜,焦虑的时候就戴起来装斯文,暗示自己沉稳可靠,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
沈月探头过去:“这心脏怎么缺了个块。”
她那个梦缺乏细节,裴朔心脏有问题这事,梦里并未呈现过。
林琅语气凝重:“房间隔缺损,损面严重,不发病还好,一发病就上鬼门关。随便换个人患这病都要比他好。”
现已分析出的体检报告来看,裴朔还有胃炎等十来个大小病症,林琅皱着眉:“这么多病怎么都在他身上?”
他后悔,太后悔了,他就不应该半路开香槟,把陆雪言有孩子的事讲给陆老。这么多病,但凡怀孕期间发作一个都能轻易要裴朔的命!
这时办公室被人急促敲响:“林主任,林主任在么?陆总带来体检的人晕倒了,被陆总抱到急诊输液。陆总让我叫您过去。”
林琅心里咯噔,他以为陆雪言已经把人带走了,怎么这还没走就晕了?
这才哪到哪…这风吹不得雨打不得,惊不得吓不得的体质,往后月份大了怎么活?
林琅顾不得沈月,长腿一抬,噔噔噔朝着电梯跑去。
沈月紧追上去。
裴朔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身侧是一根高高的金属架,架上挂着三瓶大小不一的药水。床边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白大褂正面色复杂地盯着他。
裴朔神情恹恹,很没精神,小声而礼貌地问候:“医生好。”
裴朔的反应像是不知道林琅是谁,林琅也不觉奇怪。
他第一次见裴朔的时候,裴朔昏迷着。第二次见的时候也就是今天下午,裴朔在他科室一楼休息区被护士照看着,陆雪言则跟他在偏角私密谈话,所以第二次他看见了裴朔而裴朔没看见他。
这是第三次。
“不用跟我客气,我叫林琅,前天就见过你。”林琅给裴朔一个安抚笑容。
裴朔很乖地点头,小声询问:“陆先生呢?”
林琅指了指门外,带了点个人情绪:“被护士姐姐缠着聊事。”
裴朔犹犹豫豫片刻,扭头望门,神神秘秘问林琅:“林医生,我的心脏问题,严重么?”
话还没有落音,眼前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陆雪言三步走到床边,低头端详裴朔。
裴朔闭上嘴,心脏咚咚跳起,耳根有些泛热。
他不相信陆雪言,将他给过答案的问题又偷问别人,还被陆雪言当场撞见。实在尴尬。
裴朔忐忑了会儿,见陆雪言没说什么,才仰脸去看。
陆雪言用手背贴裴朔额头:“还难受么?”
裴朔心虚,他别过眼睛:“不难受了。”
陆雪言忽然唤道:“林琅。”
林琅吓了一跳:“啊?在。”
陆雪言语气堪称温和,但看着琳琅的视线,却冷得能冻死一头牛:“告诉裴朔,他的心脏问题严重么?”
林琅脚底生寒,哪怕他是个白痴,也知道怎么说才是正确答案了:“不严重。裴先生的心脏只是小问题。养养就好了。这养是关键,首先得放宽了心,宽心才是最好的养心。”
裴朔扭过头,湿漉漉的大眼睛闪起亮色:“真,真的不严重么?”
林琅笑道:“哪个医生会对病人说谎,真的不严重。对医生来说都是小问题。”
裴朔看着林琅:“那…影响生宝宝么?”
林琅安抚道:“只要你静下心来,安稳调养,就不会影响。”
裴朔身上冷意驱散,眨着湿漉漉的睫毛歉然地望陆雪言。
陆雪言低头:“医生说要静心,安稳调养。”
沈月推门进来,默默杵在一边。想找机会要裴朔的联系方式,可是找不到。
刚才她把陆雪言叫出去,是为确认陆雪言十月底比赛的事。他还想告诉陆雪言她的秘密,看他会不会信。但陆雪言眼神冰冷,惜字如金,压迫感太强。以至于她支支吾吾话都团不清。陆雪言没耐心,答了个“没这事”就走了。
沈月苦恼极了,他听不懂陆雪言的意思。
是暂时没接到比赛通知,还是接到了但不准备去?可惜她勇气用完,已经不敢再问了。
沈月默默杵着还什么没说呢,却像是污染了空气。被林琅捏着鼻子塞了理由轰出病房。
沈月懊恼地走在医院廊道,夕阳已开始泼洒余晖,她踩着不断错落的光影,孤独又踟蹰。
克制了又克制,还是没忍住拨了陆老手机。岂料漫长的走廊都走尽了,电话也一直不在服务区。估计在忙。
她无奈,发了个信息:“陆叔叔,空时能给我回个电话么?”
一分钟后加了一条:“有点事。”
沈月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手机对面的陆老在忙什么
金璧辉煌的复古香榭,三四个人影忙前忙后,在原木小几旁准备着精致的香薰蜡烛、清粥点心。
而香榭之下的温泉,陆老正和同样奔七但精神矍铄的弟弟陆二爷一起,肩披浴巾靠着温暖石壁,被少女悉心揉按肩背。
陆二爷跟陆老是亲手足,据说两人一道出生,按照顺位,陆二应该做大。但生产遇到问题需要剖腹,陆老就比陆二先露了头。所以成了哥哥。
两人旗鼓相当,以至于老家主传递权柄时犯了难,只好按传统直接立长。陆家权柄落在陆老手里。到陆雪言一代,自然又传给了陆雪言。
陆老总觉得抢了陆二应有的地位,对陆二一直心怀歉疚,加上母亲走时千叮万嘱,要善待弟弟,不能手足相残……所以他从年轻就对陆二包容。以至于陆二肆无忌惮。
他们斗嘴极多,比如现在
陆二爷:“雪言有什么隐疾?奔三还不生子,是要绝嗣?还是要找医生看看,不要讳疾忌医。”
陆老:“我儿子好着,你儿子才有病!”
陆二爷露出一个得胜者的笑:“我家小颖都要给我抱孙子了,他才二十五。”
陆老一愣,心说都没听说那小子带人过门,怎么这就要添小孙子了?
似乎看出大哥所想,陆二爷颇有些扬眉吐气:“小颖正跟网恋对象水深火热呢,我也催过了,年底就能稳下来。”
他阴阳怪气:“雪言好勇斗狠不务正业,刚拿权柄就大刀阔斧,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仗着你在,谁服他。这岁月催人老啊,如果多年后雪言还是膝下无子…少不得天下大乱咯。”
他伸长手臂:“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届时我的孙子正壮年。不如我吃个亏,把我孙子过继给雪言。虽不如他生的亲,但好在能给他送终。”
陆老冷笑,这算盘珠子都崩到他脸上了:“不劳费心。我家雪言会子孙满堂。”
“哈。”陆二爷狠辣的目光望向陆老胯部:“你不就是因为有病,补到三十五才得了雪言这个稀罕宝贝?你自己没遗传到好基因,陆雪言自然也遗传不到。他又不像你这么勤补,不绝嗣才怪。”
亲人比外人更知道戳哪儿最痛。如果是平时,陆老要爬上岸吃救心丸了。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也是要做爷爷的人了。
他懒得多费口舌。骂了句:“癫公”,就闭上了嘴。
临走还接受了陆二的战书LM国野猎竞速。
陆老近日压着的喜悦,在今夜压不住了。喜滋滋翻出手机,惯性一键已读所有信息,未接电话直接忽略,直指核心拨通老管家电话:“老秦,来山庄,接我到市区。准备两套太极服。”
老管家秒应:“我去准备。您打算打太极?要不要请个师父?这一趟行程多久?是去找少爷?”
陆老吃了口甜得发腻的菠萝释迦:“不找他,免得又给我脸色。也不用找师父,你一件我一件,当个便装穿。这衣服适合蹲点。”
他笑着:“带你看我儿媳妇。”
遥远市区,陆雪言打了个喷嚏。
裴朔刚输完液,正起身,鹿子眼望住陆雪言:“着凉了?”
陆雪言伸手给裴朔披外套:“我没事。”
裴朔低头,视线跟着陆雪言的手挪动。向日葵一样。
犹豫片刻,轻轻拽了下陆雪言袖子:“手怎么……”
怎么又受伤了,手背还没结痂,手心又添新的。
这下好了,里外对称。
裴朔不擅长表达关心。
一板一眼问:“要不包,包一下吧?”
语气比陆雪言公事公办的时候还要公事公办。
陆雪言格斗出身,小时被利器伤到,腿上连皮带肉被划了二十公分深痕,把他爹吓到眼泪汪汪,他尤像个没事人,冷脸用小手不耐烦地给老爹擦眼:“别哭,吵。”
但现在,面对裴朔生硬的职场关切。
陆雪言压低声音“疼。包一下。”
林琅眼疾手快端了碘伏棉签和纱布,刚一端稳,眼前“嗖”地一花,托着药盘的手掌倏地轻了。抬眼,他的药盘已成了陆雪言的猎物。
林琅挑眉看着自己的药盘被陆雪言抢走,又送给裴朔。
陆雪言像言情难却,对裴朔道:“麻烦你了。”
空气寂静落针可闻,陆雪言一字一语补充:“要慢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