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们都喝白开水就好。”方穗笑着回应着。他把背篓和鞋子都放在门外,怕弄脏屋里的地板,李寅殊没觉得有什么脏,又给她重新拿了进来。
程恩心扎着两个小辫,被方穗打扮得明明白白,一开始很怕生只躲在方穗身后,也只跟着程聿青走。直到李寅殊把零食水果端上桌,还把咕噜抱出来,生平第一次看见那么大只肥猫,她才慢慢活泼起来。
即使面对家人,程聿青也不保持过分亲近的距离,不过对小妹示意道,“程恩心,你今天还没有叫我。”
“现在叫你了。”程恩心头也不抬,只摸着咕噜毛茸茸的后背。
方穗喝着李寅殊泡的热茶,大致瞧看了这房子的布置,“真好,这房子真漂亮。”
又很意外道,“唉哟,这猫养得真好。”
李寅殊便很谦虚地笑笑,“它自己吃成这样的。”
马不停蹄地,方穗笑着问,“这么帅一小伙子,应该是有对象吧?”
他和程聿青各自沉默了几秒,李寅殊缓缓摇头。
方穗还纳闷他条件不错怎么是打光棍的,但没有对李寅殊更多细问。另外一边程聿青正不发一语地把她妈带来的鸡鸭放进冰箱冷冻起来。
他一回来便听见方穗已经和李寅殊聊得热火朝天了,“…程聿青小时候学走路说话都比别人快,一到上厕所就很恼火,去上幼儿园还老是拉在裤兜里,一天换好几条裤子,最后都没裤子换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挑剔,只喜欢在家里上厕所,也不喜欢幼儿园厕所的墙,就因为那上面画了个大老虎,他觉得那老虎是真的。”
李寅殊失笑着和抿着嘴的程聿青对视一眼。
“他不改,我打得他哇哇大叫后才长记性。在幼儿园他还爱打架,就因为别人碰了一下他的玩具,只是拿起来一下,他一个小班的去推一个大班的,还被别人教训了一顿,真是笑死人了…..”
“程聿青小时候比恩心难带太多了。”
程聿青觉得丢脸,看着李寅殊听得很认真,于是连忙挡住方穗,“妈,别说了。”
方穗捧着那盏清茶聊,“不让我和你朋友聊聊天,哪里有你这么霸道的?”
“别说了嘛。”程聿青难得用软和的语气,是真不想李寅殊知道他小时候的糟糕事。
在人前,在这些糟糕事里,方穗其实只挑出一些好笑的。
带程聿青的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一个特殊的小孩在一个家庭里不是什么惊喜,丈夫还常年在外地务工,对于方穗只有重复麻木的适应和接受,光是把程聿青教出自理能力这一点就耗费了大部分心血。
也会有接受不了的时刻,小时候的程聿青几乎没有眼神互动,没有主动性,不会分享,说着方穗听不懂的话,隔着一个厚重透明的屏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天最多的时刻是在家里那面还算干净的墙壁前罚站,对于不接受的东西只会用尖叫和哭泣表达出来。
在程聿青又一次不分场合崩溃大叫时,方穗没忍住重重打了他几巴掌,看见他被自己扇得直往后退,又恶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她也崩溃,“现在好了吧!我们都扯平了!”这其中也有极端的念头,被逼的很痛苦,自己不想活了也得带着程聿青一起走。
田埂上的杂草把他们束缚起来,看着方穗也像他一样哭得坐在地上,母亲滚烫的眼泪似乎能融化那和世间隔阂的屏障,程聿青闻到一种特别悲伤的味道,又酸又苦的,像他以前尝过一个特别青的酸橘子,他捋起袖子,第一次主动走近方穗,给她擦脸上泛红的眼泪,“不要哭。妈妈。”
方穗那时也才二十多岁,爱漂亮的年龄,喜欢穿花裙子,但因为要带小孩和下地干活,慢慢变成只穿宽阔简单的衣服。日子就是越过越有盼头,给出一大半凄风苦雨,又给出一点让人想继续留存的甜头。
程聿青慢慢学会上厕所,能咬着牙忍住大喊大叫,能记得回家的路,能开始读书识字,能一个人翻过那座山去上学,能带回一书包的奖状,到现在还能奔赴首都下围棋…..他像一根山笋从院子里突如其来地冒出来,别人都说院子里可养不得一棵竹子,方穗把他留下来,在风雨里,脆嫩的笋尖硬生生撬开厚重的砖瓦,一点点撬开母亲保护他的满是厚茧的手掌心,压弯母亲的薄薄的后背,长出自己的根系,不断吮吸养分和阳光,在方穗的呵护下长成一根勉强成型的竹子。
当轻风吹过这棵已经能自立的青竹时,方穗又觉得一切都值得。那些日子变得遥远起来,所有的辛苦,在现在归于一句简单的话“程聿青小时候非常难带”。
笑着的方穗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把茶杯好好放在茶几上,闲聊空隙,看着李寅殊又切了一碟火龙果出来,连忙说,“这桌子都快放不下了,寅殊你也太客气了。”
“没事,你们都尝尝看。”
方穗又发觉程聿青一个人过于安静地自己坐在一边。
“你怎么回事?”方穗问他。
“我没事。”程聿青瞧了一眼李寅殊才说。
方穗是在饭点后才来的,来一趟也只是为了看看程聿青住得怎么样,以及程聿青下围棋的事情,“下周就要去首都?”
“是。”
“你和寅殊一起去?”
“是。”
方穗突然问道,“李寅殊今年多大了?”
李寅殊这才回答道,“23。”
方穗喝茶的手顿了顿,又道,“挺好。挺好。”
下午方穗还要去老杨那里坐坐,只要是去熟人面前炫耀自己儿子,程恩心最不喜欢去老杨那里。老杨店没什么好玩的,另外老杨还长得像牛爷爷,即便每次她去,老杨都过于热情地拿一堆牛奶给她喝。
看见程恩心不太想跟着方穗一起去,而是往程聿青身后躲,李寅殊问她,“恩心想不想去中山公园玩?”
程恩心不再躲着了,先是看了一眼他哥那一直是没有表情的脸,才点点头。听到这里,方穗却对恩心说,“那有什么好去的?我们晚点还要坐车回家的。”
程恩心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程聿青也保持着程恩心去人多的地方会被人贩子抱走的观念。
但李寅殊笑道,“没事,早点去也早点回来,恩心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正好也有时间带她玩。”
方穗欲言又止,“那真是太麻烦了。”瞧着程恩心实在想去,在走之前,她把程聿青叫过来,往他手心塞了一撮钱,“玩归玩,你要看好妹妹。”
程聿青觉得带妹妹去小区的游乐设施玩一圈也凑合,“行吧。”
“还有你围棋的事情,很多都是寅殊帮着打理的,你妈我又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吃什么,这些钱你拿去请人家好好下顿馆子,吃什么都可以。”
“妈,我有钱。”
“妈的钱就不是钱了?”方穗往他裤兜里放着,再次问道,“你记住我给你说的事情没有?”
“知道了。”
在方穗走后,三人打了车去白江的中山公园。方穗不在,程恩心几乎都牵着他哥的手,一走进游乐园,就不想他哥管着她了。
程聿青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在担心过山车和乐园飞机坠落在自己头上的同时,程恩心已经指着旋转木马了。木马有点高,李寅殊把她抱上去稳稳坐好,又收获了程恩心一句,“谢谢哥哥。”
“不用谢。”李寅殊也冲她笑道,“你要扶稳哦。”
“好。”
李寅殊又问程聿青,“这个速度不快的,你真不去?”
“不去。”程聿青其实有点蠢蠢欲动,但又怕自己玩嗨了没看住程恩心,说什么也不去。
在旋转木马较高的围栏边上,李寅殊和程聿青以同样的姿势倚靠着,一起观看程恩心愉快地坐旋转木马。程恩心第一次玩这个,还给他们挥手打招呼,他哥觉得相当幼稚,只有另外一个哥哥给她挥手。
看有卖棉花糖的,李寅殊问他,“想不想棉花糖?”
“不吃。”
但李寅殊给他和程恩心都买了棉花糖之后,程聿青秉持着不浪费原则,还是吃了一大半。
以及看见有陌生人过于靠近程恩心,程聿青马上像个士兵一样警惕地站过去。其中也包括一个想和程恩心交朋友的小男孩。
游乐园的假米老鼠前有给人拍照的摄像师,程恩心想去但想要人陪着,于是拽着两个哥哥的手过去拍照。
程聿青最不喜欢拍照,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初冬,在倾斜的暖阳下,在“白江中山公园”下的招牌下,在摄影师说“茄子!”他和最爱的妹妹,最爱的李寅殊收获了第一张合照。
等了很久,合照打印出三份,程恩心把她那一张好好放进爱心挎包里,李寅殊没带包,于是程聿青把另外两张很珍惜地放进自己的军绿色挎包。
即使不喜欢牵手,在人多拥挤的地方,程聿青也一直紧紧攥着小妹的手,就怕小妹被人抱走。他觉得游乐场有些地方也很新奇,注意力却几乎都在程恩心身上。小妹想要什么,都会用手指指那么一下,“这个不错耶”“这个很漂亮”“买一个吧哥”
程聿青嘴边说着,“这真的很幼稚程恩心,已经不适合你这样的年龄了。”下一秒却从自己的零钱包里找钱,满足她所有的需求。
玩了好几个项目后程恩心终于玩累了,程聿青不辞辛苦地背着她,李寅殊对他说,“我来抱她吧。”
“没事。”程聿青很熟练地把人往上抬了抬。
“给我吧。”看他背了那么久,李寅殊把人接过来。程恩心很困,但警惕心和他哥一样高,被弄醒后开口问道,“我哥呢?”
她还以为他哥走丢了。
“就在我旁边。”
于是便看见程聿青一张不理解她哪来那么多觉睡的脸,程恩心安心了,闭上眼睛把头搭在李寅殊肩上。
程聿青手上拿着他妹妹从游乐场买来的气球和玩具。过马路前,李寅殊一只手搂抱着程恩心,另外一只手挽起程聿青的手。
在出租车里,李寅殊腿上躺着程恩心睡得昏天黑地的脑袋,右肩上是程聿青酣睡的脑袋。车开上桥,旧桥上是新修的桥,一时间嘈闹起来,李寅殊却感到难得的平静,看着程聿青敞开的挎包露出了那一张合照,于是轻手轻脚地拿了出来。
拍照时间精细到分秒2010.1.4.16:23:51
相机滤镜是冷绿色的,但都拍得很好看。程恩心站在他们中间,笑容灿烂,在她旁边,极其排斥拍照的程聿青也难得直视镜头,唇角轻扬,眼里像漾开一湾湖水。
第49章
把小妹送回来,方穗正好掐着时间点要回小村了。李寅殊帮他们打了辆出租车去城乡客运站,离开前,方穗又对程聿青千叮万嘱,“别的就不多讲了,你那个情绪一定要控制好,知道吗?”
程聿青自认为情绪很稳定,“我知道。”
“多吃蔬菜水果,还有粗粮,城里的肉我不见得有多么新鲜。”方穗又道,“我给你带的土鸡土鸭拿来熬汤可鲜了。”
“知道。”
“走路一定要看车,这城里车都是乱开的。杨叔那辆摩托车你也少骑,现在你去下围棋了,干脆就别骑了!”
对于不认同的事情,程聿青就不说话了。
“寅殊我看着不错,是可以深交的朋友,记得帮我好好招待人家。”
“知道。”
那以后,方穗又把李寅殊叫过去说了几句话。出租车司机回头问道,“大姐!再不出发我这里要罚款的。”
“哎!好。聿青,妈走了啊。”
程聿青早早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自己些许感伤的脸色。
出发首都之前,李寅殊早早置办了衣物,围巾、棉袜、手套,羽绒服等等…..看见这样的阵仗,冬天也不怎么穿羽绒服的程聿青疑惑了,“要带那么多衣服吗?“
“是的。”
“我不想穿这个裤子。”眼尖的程聿青把那条黑色的保暖裤从行李箱里移出来。
“这个必须要穿。”
“我可以穿更厚的裤子。”程聿青非常嫌弃道。
“不可以。”
“那你怎么不穿?”程聿青反问道。
李寅殊用手指轻叩了两下他的额头,轻笑道,“因为我比你耐冻。”
好消息,程聿青自认为比李寅殊用更少的时间适应了面霜,坏消息,在出发首都前一晚,程聿青被迫换上了难看的保暖裤。
他们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多是程聿青的东西,要先坐大巴车去临川机场,临川机场很小,安检后走几步路就是登机口。登机前,程聿青一直站在落地窗前观看从各个地方来的飞机,竖起耳朵地听着机场的播报声。
一道斜光掠着程聿青的头顶,回过头来,他全身毛茸茸又金灿灿的,又期待又紧张地播报给坐在他附近的李寅殊,“我们的飞机快到了喔。”
“知道了。”李寅殊和他相视而笑。他专门请的周五的假,加起来可以多陪程聿青一会儿。上飞机找好位置,程聿青庄严地看完逃生指南,自行系好安全带,随后,在听乘务员讲解安全条例中是在座乘客里最为仔细的。
他长久地把脸贴在玻璃窗前看地面的机组人员工作,冒出来一个想法,或者改行去开飞机也不错。起飞前,程聿青没来由地感到害怕,嘴巴像河豚那样不安地充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