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绑着黑色布条的伤员,他满脸血痕,大腿处的伤口正往外喷血。许笙立刻蹲下身,从自己身上抽出腰带,死死绑住伤口。
“吸气!没事的,我马上送你走!”
他先将背上的人送到安全地,又折回去背起黑布条。
可他肩膀上醒目的军医标志很快引来了北国士兵的注意,许笙很快就成了目标。
他拔出身上的配枪,击退身后的追兵,但子弹很快打光,还是被追上了。
那个穿着北国军服的人举着枪朝他逼近。许笙背着伤兵,步步后退。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在对面人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转身护住身后的人。
砰!
预想的疼痛没有落在身上。
林锋突然出现,一枪击毙那个北国士兵,救下了他。
*
结结实实的一脚猛地踹在许笙胸口,许笙倒地,又很快被揪住衣领从地上拖起来。
“你他爹的在干什么!”林锋的眼睛里烧着火。
许笙咬唇回答:“我救人。”
话音才落,又一拳头落在他脸上。
“哥,你......”林廷看许笙嘴角出血,上前拦住他,“许笙反应是慢了些,但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而且那个黑布条也是一条人命啊,许笙不放弃也没错,况且他也被救回来了,你就别罚他了!”
“闭嘴!这队长要不给你来当?!”
林锋鲜少疾言厉色,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苏由敏和小白见状宇未岩,立刻把林廷拉回来。
许笙擦干净嘴角的血,低声说:“队长想罚我就罚吧,我认。”
“你认?你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是吧!”
林锋怒喝道:“你是医疗兵,战场上医疗兵是什么?是伤员活下去的希望!”
“你倒好,就站在那里等死,是等北国人打死你再打死你背上的伤兵?不放弃任何一位战士,极尽所能救所有人,这是医疗兵的使命,前提是自己活着才能履行!”
“被围堵被拿枪指着,就闭上眼想着直接英勇赴死了?!嘴巴干什么吃的,不会喊人?脑子干什么使的,你背上的人身上就有枪,不知道拿过来用?你训练成绩那么好,别说没想到那些!”
林锋松开他的衣领,又是一脚将他踹倒。
“你不想活,别他爹的死在我队伍里!”
许笙的眼眶红了,说不出话。
林锋气得胸口起伏,掏出枪倒出所有子弹,砸在他脸上。
“不会拔枪是吧,你就站在这,举枪射击,给我重复一万遍!”
苏由敏终于忍不住了,一万遍这是要站一个晚上啊,胳膊不得废了。
“队长,现在战乱频发,我们禁不起损伤,还是......”
“谁给他求情,谁就和他一起挨罚!”
夜幕降临,野战医疗营地内各处都亮着灯,晚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时不时响起巡逻声和伤兵隐隐的哀嚎。
许笙举起麻木的手臂,一遍遍重复拔枪的动作。
苏由敏悄悄来看过他一次,给他喂了些水,安慰他说林廷和小白还在给他求情,让他自己偷偷懒。许笙只对他笑了笑,让他回去,然后继续重复动作。
肩膀痛到水肿,眼睛也控制不住地流泪。许笙的胳膊像是绑了千斤石头,每动一下,肌肉的剧烈疼痛都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还不到五千遍,他就挺不住了。
突然,摇摇欲坠的身体被接住,林锋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拽坐到一旁的台阶上。
“队长,我错了......”
许笙右边肩膀都塌下去,脑袋伏在膝上,痛哭出声。
“我没想、这样轻易死掉,我不是故意的,没反应过来是真的......我胳膊好痛啊,我不死了!”
毫无逻辑的话被他乱七八糟地说出来,断臂一般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发抖,可发抖又会加重,总之就是难受死了。
林锋看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叹了口气。
“医疗兵,首先是兵。我们要对抗的敌人,是死神。战争里,每一秒都可能是一个人生命的最后一秒。你手上的不止一条命,那是一个家庭,在那一刻他们都指望着你活。你活,他们才能活!”
林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许笙肩上,然后轻轻给他按摩那只没有知觉的手臂,像是耐心地教育被惩罚后的孩童:
“许笙,你穿上这身军装,你的命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许笙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颤抖。
“我、我记住了。”
第57章 我的钻石
半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仰望人间,眼底的绝望和求生欲一起翻滚,在生死一线的关头,被那样的眼神望着,许笙是松不开手的。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许笙的话,只能信一半。他若是认错,其实只是后悔自己做得不够狠;他若是低头悔改,也不过在为下一次的计划养精蓄锐。
所以他对林锋说的那句不想死,不全是真的。
只是被枪口对准的那一刻,他确实有过一瞬间的愣神,兴奋、紧张、恐惧,种种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最后浮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付辙。
此刻他才明白付辙说的话:战场上的人,都是想活的。
那个原本被放弃绑着黑布条的人虽然失去了整条右腿,但由于救治及时,奇迹般地存活下来。他被转送到野战医院前,还特意朝许笙道谢,说他是救世主。
许笙觉得很荒唐。他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当救世主吗?
一次运送伤员的装甲车被敌人炮火击中,车子瞬间着火,许笙顾不得安危,顶着烈火的灼烤把昏迷不醒的伤员一个个搬出来,自己的手臂上也留下了一片伤疤。
钻心的疼痛登时改变了许笙的想法。
我天,这么疼!
他怎么就不是救世主了?他就是救世主!这一车人好了都得来给他磕一个!
战争改变了许笙很多,但也没有。在战场上杀敌的,也不都是完全的好人,人在面临死亡时,或是争抢,或是破罐子破摔拉别人下水。为了活命换颜色标识,感觉自己活不了就在他背上胡言乱语吸引敌军,遇到这样的人许笙就狠狠给他们一拳,或者少给一针吗啡,让他们生生疼着。
可活着难得,那么多人怕死,那他也就再救几个人再死吧。
北国公然违背条约轰炸休战区,更加激化了与联盟和南府的矛盾。
局势风云变幻,昨日还在播报的战区采访视频,第二天里面的人可能就不在了。
子弹没有不会因为一个人倒下就停止,伤兵都是用卡车摞着运回来的,最严重的一次,连后备兵都损失惨重。
联盟最精锐的部队已经组织反击,攻到了北国边境城下。双方陷入拉锯战,军方决定趁着夜色渡河攻城。
“摘下医护标志,检查枪支。”林锋举抢示意。
伤员转移不走,医疗兵也需要打退进攻,这时胳膊上的十字架就是靶子。死一个医护兵,等于间接杀死更多的伤兵。
他们围坐在一起,装好枪支和急救品,托起枪柄示意。
“此次攻城行动由银狼战队指挥,每个成员都是精锐。本次救援至关重要,我们是在敌人枪下抢人,只要发现伤员都要给我救回来!”
“是!”
许笙慢了一拍,被苏由敏拽了下才反应过来:“是。”
林锋看了他一眼,又说:“林廷你自己一队,白小豪和苏由敏,许笙跟着我。”
夜黑风高,河流湍急,大部队悄然渡河。
许笙跟着下船,冰冷的水流没过小腿,河底的石头硌得脚底生疼。他弯着腰,跟在林锋身后,一步一步往前挪。
“快,不能掉队。”林锋低声催促。
许笙加快脚步,水花溅到脸上,他抹了一把,继续往前。
大部队已经渡过了一半,前锋已经摸到了对岸芦苇丛中。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许笙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安。
“队长,我觉得不对......”
话还没说完,下一秒,河面上亮如白昼。
灯塔亮了!
那座矗立在河岸高处的灯塔,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骤然睁开,惨白的光柱扫过河面,把正在渡河的士兵照得无处遁形。
“卧倒!”有人大喊。
可是来不及了。
枪声从对岸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河面上炸开朵朵血花。
“隐蔽!隐蔽!”林锋拽着许笙往一块大石头后面躲。
许笙趴在石头后面,大口喘气。他抬头看向那座灯塔,灯光旋转,一明一暗,把河面照得一清二楚。
有人举枪射击,可河上有雾,灯塔几十米高又隔着百米,根本无法打破钢化外罩击碎光源。
“该死!那灯不灭,我们就是活靶子。”林廷咬牙切齿,转头想拉住许笙。
“许笙,你许笙?人呢!”
许笙卸了装备只带了把枪,他深吸一口气,一猛子扎进水底,冰凉的河水瞬间灌进衣领。
他憋着气,拼命蹬水,游出很远才探出水面换了口气。
河水比他想象的要冷,灯塔的光从他头顶扫过去,又扫回来。他不敢停,朝着光亮处游。
强烈的光线将水面照的像镜子,光亮晃到的地方,能看见尸体漂浮,血水顺着河往下游淌。
他的手臂越来越沉,双腿也像灌了铅。许笙咬紧牙关抵抗湍急的流水,终于看到前面几根粗大的水泥柱。
许笙探出水面,剧烈喘息。他抬头望向如在云端的灯塔,锤了下胸口,抓住凸起的边缘就往上爬。
水泥柱粗糙,碎石和钢筋茬子划破手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越往上爬风越大,吹得他身体直晃,好几次差点脱手。
岸上的枪声越来越密,有人在为他掩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