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圆圆叽叽喳喳地拿出了数学习题册,像一只胖乎乎的小鸟。
“来,”翟羽别过脸去,很快地擦了一下眼泪,“爸爸教你写。”
祝时年能看得出来圆圆在故意想要转移翟羽的注意力,但是小孩子的手段实在拙劣,一个父亲病危的小女孩,怎么可能写得进去作业呢。
一个丈夫生死不知的omega,又怎么可能真的还能沉下心来教孩子写作业呢。
“对不起爸爸,”翟羽讲了五六分钟之后,进度依旧停留在原地,圆圆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我还是不会。”
“不怪圆圆,不怪圆圆,是爸爸没说清楚.......”翟羽一下子好像突然崩溃了,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好难啊,”他说,“这道题好难。对不起圆圆,我好像真的讲不太明白.......”
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了两页练习册的缝隙间。
翟羽用手捂住了眼睛,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
圆圆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要转移一下爸爸的注意力的,没想到会这样弄巧成拙。
她看着爸爸的眼泪,小嘴一瘪,眼圈倏地红了。
“爸爸.......”她叫了一声,声音颤颤的,然后整个人扑进翟羽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毛衣。
“爸爸对不起,你不要哭了,是我太笨了,我不问了,我明天去问老师。”
翟羽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却连声音也哭不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低响和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压抑的抽泣。
女孩的脸埋在翟羽胸口,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地说着“爸爸不哭”“父亲会好的”“我不问了”之类的话,每说一句,翟羽的眼泪就多流一些。
翟羽和陶隽的第一个孩子是在他们叛逃的路上,被流弹击中不治身亡的。
圆圆年纪小,怕她被人嘲笑父母年纪大,陶隽和翟羽很少接她放学,常常都是坐在车上,等着圆圆自己上车来。
圆圆很懂事,总说她不在乎,但是父亲爸爸不接她也没有关系。
祝时年坐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们,没办法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的目光刚好和江淮宴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在一起。
江淮宴摇了摇头。
遇到这样的事,便是万丈迷津遥亘千里,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但是祝时年还是站了起来,蹲到了圆圆的面前:“是什么题目,叔叔教你好不好,叔叔读书的时候成绩还不错。”
翟羽知道自己现在很失态很狼狈,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把作业本和铅笔递了过去,感激地看了祝时年一眼。
祝时年接过作业本和铅笔,站起来弯下腰,伸出手把圆圆也从翟羽怀里接过来。
圆圆抽噎着看了他一眼:“谢谢叔叔,可是我数学很不好.......爸爸讲了好几遍我都听不懂。”
“可能是你爸爸自己会做,但是讲得不好,不是圆圆笨。”
那是一道跑来跑去的行程问题,祝时年拿起了笔,画了个很标准的示意图,他本来就蛮有耐心的,讲一步就停下来问圆圆有没有听懂。
“.......是不是81千米?”圆圆有些不自信地问。
“对。就是81。”祝时年笑了笑,“你看,你一点都不笨。都是圆圆自己一个人算出来的。”
女孩抬起头,抬起头用崇拜的目光看了祝时年一会儿,然后破涕为笑。
“那我再算一遍给爸爸看!”
翟羽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他一边听一边点头,伸手把女孩脸颊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轻轻地刮了刮她的耳朵。
圆圆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算完那道题,可能是困了,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了翟羽的腿上。
“困了吗圆圆?”翟羽问,“困了就睡一会儿吧,等你父亲出来了,我叫你起来。”
“.......爸爸。”陶圆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嗯?”翟羽温和地应道。
但是陶圆又没有了下文,就好像只是喊喊他,想要翟羽应她一下。
祝时年怕她睡着之后冷,把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小姑娘身上,帮她把作业本和笔收好,塞回了包里。
在这里的几个大人心底其实都很清楚,她刚刚喊翟羽的时候是想要问什么。
她想要问还有多久她才能见到父亲,想问父亲会不会真的出事。
可是没有人能给她确切的回答。
死亡对她来说是很遥远的事了,是电视里的煽情片段,是远在天边的新闻。
陶隽和翟羽生她很晚,二人的父母早已过世,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世。
她应该能知道是很难过,很可怕的事,可是没有办法真的对这有什么实感。
晚上十点,陶隽的秘书,律师和反抗区副总督林闻远处理完了工作,赶到了中心医院。
没有人不希望陶隽平安无事,但是众人都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们需要对整个反抗区负责,如果最坏的那种情况真的发生,决不能让反抗区立刻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
晚上十一点十四分,ICU下了病危通知书。
翟羽用颤抖的手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完字之后,彻底晕了过去。
第79章 执政官
在抢救室前,发生这样的事情对于医护人员来说几乎称得上司空见惯。
翟羽倒下去的时候,就连祝时年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翟羽身旁让她签字的小护士就已经伸手接住了他。
推车随后紧接着被送过来,祝时年帮着他们一起把翟羽扶上了床。
秘书跟着推车车赶了过去,让祝时年帮着照看一下陶圆。
“圆圆,圆圆别怕,”祝时年看着全然愣住的圆圆,连忙安慰道,“叔叔刚刚去看过了,你爸爸只是精神压力太大血压一下子上去晕过去了,没有生命危险的,他好几天连轴转了,让爸爸休息一下吧。”
“好,好的,叔叔......”陶圆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哭出来,但是她整个人的肩膀还是忍不住地颤抖,“我不哭......我不哭。”
“没事,想哭就哭出来吧,没什么的。”
等她终于哭得累了,喘不上气了,祝时年帮她擦干了泪痕,江淮宴见她头发有点散了,又把她散开的头发拢了拢,用黑色的皮筋扎好。
看到陶圆这样,大家谁的心里都不少受。他们也都有孩子,也无不是从小孩子长大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本都是父母的宝贝,本该无忧无虑,只用为作业没写完烦心的。
爸爸离开之后,陶圆一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急救室门口亮起的灯。
她的父亲会平安无事吗,没有人能给她确切的保证。
一个小时之后,陶隽的秘书重新出现了急救室门口。
翟羽没有大碍,他给翟羽安排好了病房,请了护工来守着他。
他们几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敢走开,焦急而煎熬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凌晨一点四十八分,急救室的门再一次打开。
众人做好最坏的打算,起身准备接受任何结果。
这一次,是好消息。
风尘仆仆的医生走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宣布陶隽转危为安,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
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林闻远自己给自己顺着气,连声说了好几句还好还好。
祝时年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谁是祝时年先生。”医生摘下口罩,有些疲惫地问道。
“是我。”祝时年连忙上前一步。
“病人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可以进去探视,病人说想见你,但时间不宜过长,病人还很虚弱。”
祝时年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又哭了,现在脸上还有泪痕的圆圆,陶隽没有想要先见圆圆吗。
祝时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也没有自作主张地把圆圆带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灯一明一灭地闪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嘀嘀声,心电图上的曲线平静地起伏着。
相识那么多年,祝时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陶隽。
陶隽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了出来,他的手上扎着针,管子连着吊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贴着电极片的线,那些管子和线从被子里延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各种仪器上。
像是一棵根系暴露在外面的,倒下的树。
“刚刚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祝时年有些斟酌着开口,“师母接受不了,一下子晕过去,不过现在没事了,何秘书找了护工照顾他。”
“您要见见圆圆吗,她现在应该很想见您。您先见见圆圆吧,工作的事等您见过了圆圆再说。我年轻,熬一会夜也没关系。”
“不见她了,过几天再说吧,我现在这幅样子,只会吓到她。”
陶隽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插得满满当当的管子。
平时那样要强的人现在被疾病一夜之间折磨成这副样子,祝时年移开视线,有些不忍。
“小孩子,她记性没有很好的,你还记得你像她那个年纪的多少事呢,让秘书先送她回去,过了这段时间之后我再哄哄她就好了,又不是今天就要死了,以后都见不到了。”
像圆圆这么大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祝时年记不得了,但是在怎么对圆圆好的话题上,他当然没有陶隽擅长。
“骗你来反抗区,对不起。”陶隽轻声说。
“在那个关头告诉你你哥哥死掉的真相,是我把你平静的生活毁了。”陶隽接着说道。
祝时年有些愣住了,他原以为陶隽是想要交代工作上的事的,没有想到陶隽会率先说这个。
在他那个位置上,谁手上没有点不干净的呢,陶隽也只是算计了自己这一次,要是和帝国的政客相比,只是这样的手段已经算得上圣人了。
何况那本就是宁叶自己做的恶,本就是帝国纵容他做的恶。
没有陶隽,祝时年只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继续为帝国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他摇了摇头:“老师,我本来就有知道真相然后选择的权利,真相就在那里,您只是让我知道了而已,不是您害死我哥哥的,您没必要和我道歉。”
陶隽把真相告诉了自己,不让自己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自己就应该感激他,而不是纠结他告诉自己的目的,或者是时机。
退一万步说,陶隽的目的也是高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