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箴答应下来,给璩章玉转了钱,又把毕业典礼的时间发给他,问:【你有空来吗?】
然而,璩章玉没收钱,也没有回复消息。
毕业典礼那天,璩章玉没有出现。曾经他们约定好的照片自然没有拍成,承箴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拿着学士帽,单独拍了张照。
那一晚,承箴喝多了,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承箴考入市公安局,很快就正式开始工作,他有了工资,生活终于不再那么紧巴巴的了。他攒了几个月钱,再加上之前的积蓄,终于把欠璩章玉的钱凑齐,一起转到银行卡上。
之前璩章玉借他钱时,他们交换过卡号。
钱还了,承箴的心也落了地。他不再欠璩章玉了,什么都不欠了。
田守在12月回国后才知道这些事,他气得把手中矿泉水瓶拧成了麻花,却没能对着承箴说出一句重话。
说什么呢?
说他死要面子?说他有事不说?还是说他自卑敏感?这些本就是早就清楚的事情,不仅田守清楚,璩章玉也清楚。所以田守更不明白璩章玉为什么这次会有这样的反应。人心总有偏向,田守知道这事是承箴的责任更大,但他还是难免心底会对璩章玉有些怨言,以前承箴也犯过倔,为什么偏偏这次,璩章玉就不回头了。
田守私下里给璩章玉打过电话,但没人接,发微信也没回。承箴知道后劝田守:“算了,他知道咱俩关系好,他大概不会理你的。”
“怎么着?我跟他同学这么多年,也说断就断了是吗?!”田守气道,“他个没良心的!”
“别这么说他。”承箴还是下意识地维护着璩章玉,“我把他伤了,你再去找他,到时候他跟你说或者不说都不对。怎么都是把你夹在我们俩中间,他也是不想让你为难。”
“去他家找他去!”
“他搬家了。”承箴说,“我上个月去过,敲门发现换了租客。”
“我靠!他干什么啊?玩人间蒸发是吗?!”田守道。
“我打听过,他去之前那个项目上常驻了,说是至少一年。”
跨年那天承箴没上班。他和田守一起,在自己租的房子里煮了火锅。
去年还是三个人,如今,就只剩下了他们俩。
“箴箴,你也别太难过了,我还是觉得小章鱼不是这么绝情的人,要不我再帮你问问?”田守跟承箴碰了杯,他虽然在知道事情的当下曾经怨过璩章玉绝情,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么多年的朋友,他从不怀疑璩章玉的性格和人品。
承箴仰起头,把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
他不上班但是被安排备勤,是不能喝酒的。杯子重重落在桌上,紧接着,承箴说:“自行车丢了。”
“什么?”
“他送我的那辆自行车,丢了。”
最后见面那次,承箴是骑车去的璩章玉家,但后来,他情绪失控,那晚他是走回宿舍的。
后来他生病发烧,又艰难康复。沈述询问,承箴才想起来,自己的自行车还停在璩章玉家楼下,他当时以为这是老天给他的提示,让他回去找璩章玉,但当他回到璩章玉家楼下时,却怎么都找不到那辆自行车了。
老天确实给了他提示。只不过,不是他想要的。
承箴弄丢了璩章玉送给他的自行车,也弄丢了璩章玉。
承箴哭了,压抑了半年的情绪,在跟田守说起丢失的自行车时,终于决堤。从低声啜泣很快就演变成嚎啕大哭。
跟承箴认识这么多年,田守见过的承箴的眼泪屈指可数。像这样撕心裂肺的痛哭,除了儿时思念过世的父母之外,就再没有过了。
失去父母,失去璩章玉,这两种痛苦,对承箴来说,竟已近乎同等级别。田守起先还有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承箴哭的是失去爱。被爱和爱别人,被父母爱和爱璩章玉,承箴都失去了。
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情,失去暗恋对象,也只能是承箴自己的事情。
那天俩人吃到大约八点多,承箴就接到了电话。他快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赶去单位准备上班。
年末最后一天,独居男性在出租屋死亡,邻居报警,刑侦介入。
现场勘查结果不支持刑事案件,尸体体表没有明显外伤,推断为病故,联系家属,家属要求尸检。
于是,承箴工作之后的第一个主检就在跨年夜进行。
病理结果:死者心脏可见典型房间隔缺损(约25mm),并伴长期左向右分流导致的右心扩大和肺动脉高压。结合肺脏和肝脏的改变,符合因先天性心脏畸形(房间隔缺损)引发的慢性右心衰竭和急性肺水肿死亡。
在电脑上打出这个结果的时候,承箴自己的心脏都揪了起来。
交完报告后,他走到市局院子的角落里,用力地深呼吸着。
“小承?怎么了?”法医室主任陶新栋走到他身边,“第一次主检,压力太大了?”
承箴摇头,哑着嗓子说:“我有个朋友,也是这个病。”
“哦。”陶主任善解人意地拍了两下承箴的肩膀,“ASD不算特别致命的心脏病,病情发展是有过程的,今天咱们这个死者,生前一定是早有症状。你朋友的病有治疗吗?”
“有。”承箴说完愣了下,应该有吧,他想。
“有治疗能遵医嘱,如果不是特别严重,预后应该还不错。你们还年轻,代偿得过来,能走到今天这名死者这么严重的地步可能性不大。你要是不放心,正好拿这病例给你朋友讲讲,吓唬一下,没准就更遵医嘱治疗了。”
承箴看着主任兼老师,说了实话:“他一直都有随诊。我就是……以前上学的时候他开玩笑总是没轻没重的,老说希望不要躺在我的解剖台上。我刚才解剖完这具尸体,想起他那话,心里有点儿堵。”
陶主任笑笑,说:“法医是人不是机器,有情绪能触动是正常的,但情绪不能左右你的判断。小承,咱们是公安法医,要面对的比其他机构的法医更多,也更残忍。今天你只是见到了跟你朋友一样的病,或许以后,你真的会在解剖台上见到你的同事朋友。”
承箴看向陶主任,没说话。
“我有个师兄,十几年前,曾经亲手解剖了他并肩作战的同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陶主任顿了顿,继续说,“我们法医是替死者说话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手中的解剖刀,就是朋友同事最后的遗言。我师兄告诉我,真到了拿起解剖刀的时候,他反而是庆幸的。他是遗言的聆听者与见证者,他能替朋友完成最后一件事。”
“好像……有道理。”承箴若有所思。陶新栋的话让他从个人情绪中抽离出来,开始思考职业的意义。
“小承,你现在的情绪完全正常,这不是懦弱退缩,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了解死亡,才更懂生命可贵,你会害怕担心,会投射,这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当然,该避谶还是得避谶,不能什么话都说。”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祝贺你,第一次主检顺利完成。”陶主任向承箴伸出了手。
第18章 璩章玉的第九年
璩章玉在工地上跟同事们一起过了年,春节轮休的第三天,王玉到了工地上找他。
王玉现在在读研,跟着导师做课题,据他说过了年导师也会带他们来这边,他趁着假期先过来熟悉环境。
当然,更重要的是看望璩章玉。
王玉带了很多保健品和营养品,把璩章玉的临时宿舍都快堆满了。
璩章玉给做了咖啡,说:“本末倒置了啊!怎么还让你给我带东西了?”
王玉:“有我的,有咱们同学的,还有师哥师姐和老师的。大家都关心你呢。”
“我挺好的,你看我现在,都能跑步了。”璩章玉说。
“现在是能,但你也得允许大家有后怕的情绪吧?”王玉抿了口咖啡,撑着头说道,“你住院那次真的吓死人了。”
“都过去了。”璩章玉不想提这事,于是问,“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呀!哦对了,就是学期末差点儿被田守给堵在实验室。这人,去趟英国回来变得更贼了,不知道从哪扒到我的实验进度,还算出了我在实验室的时间。还好我眼疾手快,从窗户翻出去了,也幸好实验室在一楼。”王玉笑了下,又问,“诶,你真就打算跟他们断联了?”
“没有。”璩章玉摇头,“田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在工地上,没接到。”
“嗯,对,当时没接到,之后看见了也不说回个消息。”王玉撑着头看向璩章玉,“你要是真想断联就干脆拉黑删除。你又不断联,又不回复,这是何苦呢?”
“我没想好怎么面对。”璩章玉说。
“现在这都不是六人定律的事,是你们之间有太多联系渠道,小章鱼,你们早晚得把这事说开的。躲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璩章玉道:“我知道。反正今年我也不回温城,大概率碰不上,等什么时候碰上什么时候再说吧。”
“随你吧!”王玉拿出手机找了片刻,然后把屏幕转向璩章玉,“这个,最近的。”
璩章玉仔细看了看,说:“好像胖了点儿。”
“嗯。比半年前好多了,大概也是因为不用为吃饭发愁了。市公安局工作相对忙些,见的尸体也多。但毕竟是公安系统内的,待遇确实不错。他现在也是正式的人民警察了。”王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些,“别说,他穿上警服还真是帅。要么说还得是你,眼光确实不错。”
璩章玉做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回答。
“算啦!”王玉摆摆手,“你不想说就不说。走吧,带我去坑里看看?”
璩章玉玩笑道:“行,一会儿就给你推坑里当免费劳动力!”
“哇!你比学校还剥削!我们实习都还有工资呢!”
璩章玉推着王玉往外走:“那是当然。朋友就是用来剥削的啊!不然你以为呢?”
王玉这次过来停留两天。第一天俩人在工地,第二天就去玩了。
温城是省会城市,古国遗址群落在政治区划上归为仁兴市,但实际位置处于两市交界的地方,离温城主城区更近。所以虽然璩章玉到工地上挺久的了,但他确实没在仁兴深度体验过。
温城承担政治和经济功能,仁兴则依靠自然文化资源强势发展旅游产业。这会儿是春节假期,也是旅游旺季。璩章玉和王玉自然也不能免俗,去了个自然风景区。
爬山爬到一半,俩人都有点儿饿了,于是就在景区的餐饮街里随便找了家餐厅。
俩人刚吃上没多久,有两个人走到了桌边。
“小章鱼?”
听见声音,璩章玉抬起头来,有些尴尬地应了:“小田,好巧。”
王玉连忙咽下口中的饮料,道:“这么巧啊?!你也来玩?这位是……”
“噢!”田守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连忙道,“这是箴箴的表妹,你们叫她小希就行。”
这个时候正值用餐高峰,旁边已经满座了,王玉看了眼璩章玉,见他没有太抗拒,于是招呼道:“要不一起坐吧!来,你们坐这边,我和小章鱼挤一挤。”
说着就挪去了璩章玉身边,又叫来服务员添餐具。卡座位置,一排坐两个人,倒也不算太挤。
四个人重新调整好座位,又添了两道菜,王玉就开始跟田守聊起来。
去年,承箴的表妹改了名,她现在随母姓,叫承希。
承超美手术后恢复得还不错,这个春节承箴回不了家,承超美就带着承希一起到温城过年。
承希虽然一直过得都是苦日子,但性格却很开朗大方,很快就和两位大哥哥聊熟了。
承希拿起杯子,对着璩章玉说:“章玉哥哥,我想敬你一杯。谢谢你一直帮助我哥,还有我妈的医药费,我都知道。我现在还没能力回报你,但我不会忘记的。”
璩章玉笑了笑,跟她碰杯,说:“不用回报什么,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承希认真点头:“我会的!我哥说过,一定要好好学习,一定要努力考上好大学。”
“有目标了?”璩章玉问。
“想跟你们当校友。”
田守在旁说道:“小希现在也在实验中学,年级前十,实验班预备役。”
承希说:“没有没有。下学期结束才分班呢,我现在不能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