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秦之言想起什么似的,道:“车后座有我给你的礼物。”
“咳咳咳……”秦朔被呛得满脸通红,连忙偏过头去掩住嘴,笑容却又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哥,你别这么客气……”话音没落,他却又忍不住问,“是、是什么?”
秦之言夹了一根笋尖,脆而嫩的笋尖带着咸肉的鲜香,非常春天的气息。他说:“等会自己看吧。”
秦朔应下,却管不住乱蹦的思绪。情侣手机?情侣围巾?温泉门票?游戏机?还是……套子?
每想到一件,他脸上的笑容就多一点,最后那个选项冒出来,笑容已经止不住,神游天外,将鹌鹑蛋夹入了茶杯中。
秦之言吃完饭,拿起湿巾慢慢擦着手,瞥见弟弟那不值钱的模样,开口:“礼物是一辆车。”
“按你的驾驶习惯改装过,你应该会喜欢。”
“……”
驾驶习惯?什么驾驶习惯?秦朔听不懂了,他还有驾驶习惯?不对,他哥还观察过他的驾驶习惯?
哥哥……观察……
观察……他……
他骤然一抖,碰倒了杯子,茶水洒了一身。
“啧。”
秦之言懒得再看赔钱货一眼,只觉得和此人在同一片空间里,简直是自降身份。
他丢下湿巾,站起身:“我去外面等你。”
餐厅环境很好,绿窗幽竹,风叶鸣廊。秦之言绕着青石板路,转了一圈,回到车上。
秦朔也很快出来,弄湿的外套脱下挂在手臂上。征得同意后,他迫不及待拆开了礼物盒,拿出那枚车钥匙,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上面交叠的两个R字母。
秦之言坐在后座,降下一半车窗,暮春的午后清风迎面而来。
他道:“酝酿好了?”
秦朔愣了一下,随即收好车钥匙,正色下来:“哥,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秦之言丝毫不意外,也并不认为令他纠结许久的会是什么重要事情,依然是那副随意的态度:“说吧。”
“哥,你那个病……情感戒断性焦躁综合征,AWAS,美国的实验室有了新的研究进展。”这复杂拗口的病名,他说得十分流畅自然,显然熟悉至极,“实验室成立至今已有十年,汇集了各国的顶尖心理学家和医学研究人员,在三个月前,实验室研发出了对症的药物。上周,第一批试药结果已出。”
他顿了顿,道:“……十分有效,且无副作用。以一个月为一个疗程,服药三个月后,心理图像显示治愈,不再复发。”
秦之言安静地听他说着,手指把玩着薄荷糖的绿色包装纸,听到“治愈”两个字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淡然,扫过弟弟紧张的脸,笑了起来。
他的腔调带着懒洋洋的调笑,说话的内容却无情伤人,如锋利的刀剑刺入人心:“如果我与你上床的唯一原因是……这个病的存在,让我需要高强度的兴奋刺激呢?”
秦朔不明显地颤了一下,目光黯淡了一秒。
秦之言微笑着,把那些幽微处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而后,似乎浑然不觉地、将那尖刀再往前送
“今天,你送了我一套房,我送了你一辆车,看起来像定情信物的交换,对吗?可如果我告诉你,仅仅只是因为,我需要这背德的、不合伦常的关系,来平息那恼人的激素呢?如果我告诉你,一切都是虚假,都是激素作祟呢?”
“如果真的迎来了治愈,那么,你当如何自处,我亲爱的弟弟?”
这些,秦朔全都考虑过。所以今日,他才如此纠结犹豫。
可他犹豫的是该怎么提起,而非是否提起。
他早已做了决定。
“那也总比你发作时难受要好得多吧。”他从衣兜里拿出一瓶药,放入秦之言手里,“大不了,到时候我再追你一次,再追十年。”
他声音还算平静,显然是做好了一切准备。
秦之言:“当我不再受激素的影响,不再追逐刺激,我需要的会是稳定。而你的存在就像炸弹,你的身份更是不合时宜。我为什么要选择你?”
秦朔声音发颤了,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指,哑声道:“哥,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给了之后又收回,当做从未发生。不能这样。”
“可这是你主动给我的,不是吗?”秦之言晃了晃白色药瓶,发出簌簌的声响,声调带着蛊惑,“来,我给你一个收回的机会。”
秦朔茫然了一秒,却又坚定摇头:“哥,我爱你,我希望你健康。可相较于健康,我更希望你自由。吃不吃药,在于你的自由选择。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会永远跟着你。”
秦之言合上掌心,握住白色药瓶:“宝贝儿,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秦朔只觉得在坐云霄飞车,一会儿冲入山巅,一会儿又跌至谷底,虚汗浸湿了后背,声音虚飘着,“真的吗……哥哥?可是,你之前说的是最爱我。”
秦之言微笑说道:“最爱你,与喜欢你,冲突吗?”
“不、不冲突。”
“走吧。”秦之言道,“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我们的,新家。
我们的……家……
如果说方才是在山巅,现在直接上天堂了。秦朔游魂似的起身,一声不吭地撞在了前座的靠背上,咬牙忍下了那痛感,拉开车门绕到驾驶座。
还没坐稳,坐垫下方被踢了一脚,他条件反射地坐直。
“认真开车。”后座的秦之言收回腿,“不能急刹,不能连续跨两条车道,全程车速不能超过四十,速度变化率不能超过20%。你不是喜欢做数据吗?”
小区绿意融融,蝴蝶纷飞。红顶小洋房点缀在一丛丛花坛之间,小巧可爱。
“哥,可以问吗?”秦朔很直接地问,“你与我上床,有几分是因为激素,又有几分是因为其他?”
秦之言垂眸看他,唇角微勾起,语气像在逗弄家养小动物:“当然全部是因为爱你啊。”
“……”
秦朔想,怎么有人能这样呢?你明知道他在逗你,在骗你,你却依然上赶着要去被骗。他肯骗你,已是对你的无上荣宠。
脑子还在假意理性分析,嘴已经下意识动了:“真、真的吗,哥哥?有你这句话,你想让我现在去死都行。”
秦之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秦朔晕乎乎笑着,拉住对方的手:“哥,我爱你,全世界最爱你……今晚我们在这住,好吗?”
“你看,又心急。”秦之言叹了口气,一根根抽出手指,“不是说了后天的家宴我会去吗?得寸进尺,可不是好习惯哦。”
作者有话说:还差一些,下章完结。
第54章
姹紫嫣红的春天过去, 迎来了浸在杨梅冰里的夏天。
初夏时节,秦之言与喻修文一起去了海市出差。
距离上次一起来海市,已有一年。
去年此时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近乎热恋。彼时喻修文荡着一艘小船来找秦之言。深夜的漆黑海面上,薄漆红纱的灯笼里燃着火光, 他们在小小的渔船里谈心。后又一起去了宴会, 他送了他美丽的鸽血红宝石。
如今时过境迁, 仍住在当初的酒店,却不再有亲密,无论是身体还是情感。
在海市待了三天,一切处理好后, 原定的回程被一场突至的暴雨打乱,只能在酒店里等雨停。
暴雨天里无法出门,也无事可做。喻修文去隔壁找秦之言聊天,却仍被拒之门外。
暴雨无止无休。
巨大的雨声中,秦之言窝在沙发里补觉。
昨夜与某位露水情人缠绵至夜深,他又没有在外面休息的习惯,跨半个城市回到酒店已是凌晨,睡太晚, 一整天都精神不好。
醒来时已是夜晚,壁炉亮着火光,墙上的黑色影子随着火光而晃动。秦之言披了件外套,打算下楼去酒店的餐厅吃点东西。
路过隔壁房间, 门半敞着, 一道声音使他脚步一顿。
里面的人像是在讲电话。
“谢谢爸的祝福,嗯,吃过生日蛋糕了, 很甜。哪能自己?朋友和我一起呢……”
“抱孙子?您就别想了……是,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还在追,没追到。”
“很难追,预计花费十年吧。十年后年老色衰,他估计不会再看上我。我帮他打工一辈子,也就不算孤独终老。”
“好好好,说点吉利的,我们的项目进展很顺利……”
门外,秦之言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
酒店的餐厅24h营业,菜品丰富齐全。夜里不便吃太多,秦之言随意点了一份粥,两碟小菜,又打开手机。
补觉的俩小时里,消息列表里已有了上百个红点,有商阳的,弟妹的,父母的,还有一些朋友的。
这场暴雨已经引发了气象台的红色预警,甚至有台风登陆的危险。
他回复了一些消息,报知平安。
吃过饭,他来到酒店的后方庭院,站在檐下,看着暴雨冲刷绿树与花海,面前一阵绵密的汛白水雾。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随即,一件带着温度的衣服披在他肩膀上:“天冷,别着凉。”
“喻修文。”秦之言没有回头,平静地开口,“我有没有说过,你是真的很能装。”
“……”
喻修文和他站在一起,诚实回道:“现在说了。”
秦之言嗤笑:“刻意计算好时间,摆出姿势,连角度都是精心设计,然后说出那些话。排练了很久吧。做人装到你这个地步,累不累?”
喻修文大方承认:“昨晚你一直没回来,也不回消息,我一个人无聊,排练了三四次吧。”
“有趣么?”秦之言道,“意义又是什么。”
“你现在与我说话了,这不就是意义么。”喻修文道,“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与令妹,你与商阳。”
“令妹与商阳,似乎都曾将自己关在衣柜里,在最彷徨无助的时候,被你抱出来。”喻修文的声音夹在滔天的雨声里,“不难推断出,你是一个会被‘柔弱’打动的人,在对方全身心依赖你、等着你救赎的时候,你会心软。”
秦之言望着滴水的回廊,滚落的密集雨珠连缀成一根根银线,又落到地上,溅出一个个巴掌大的水坑。
“你是一个矛盾的人,一方面要求伴侣绝对的忠诚不二,可另一方面,又会因一成不变感到无趣。你渴望在伴侣身上追求两极合一,比如,美丽与恶毒合一,天真与狡诈一体。这些反常的结合,会让你愉悦、满意。”
秦之言道:“你想说什么?”
喻修文温顺地垂眼,拉住他身侧的手:“如果我刚才那些话说对了,你能给个机会,考虑让我当你的情人吗?”
当然是对的,每一句都对。秦之言从不否认喻修文的聪明与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