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很物理。”

　　当李东说出这四个字时。

　　吴开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李东。

　　看了很久。

　　办公室外，实验台上的“嘀嘀”声还在远远的传过来。

　　半晌，吴开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刚才被李东那一句噎住的那点情绪，先咽了下去。

　　他喜欢这个孩子。

　　这一点他自己很清楚，毕竟李东如今的成就还留在燕大，还留在华夏，李东在他这就是特殊的存在。可是喜欢是喜欢。

　　专业是专业。

　　吴开在化学合成这一行盘了快三十年。

　　他知道这一行的规矩。

　　这一行不像数学。

　　数学是可以在一张草稿纸上推过去的。

　　你今天给我推一个对的，我明天就敢拿你这一张纸去跟全世界吵架。

　　化学不行。

　　分析化学更不行。

　　吴开慢慢开口。

　　“李东啊。”

　　“你刚才那一套，我听明白了。”

　　“偶极算符走实表示，把那个n按死。”

　　“X射线偏振做边界条件，把激发哪条空轨道这件事在源头钉住。”

　　“最後第三壳层让伽莫夫因子自己拎出来。”

　　“你这一整套，是漂亮的。”

　　吴开顿了一下。

　　“但是·……”

　　“分析化学这一行，从来就不靠漂亮吃饭的。”

　　李东没接话。

　　他知道吴老师後头还有话。

　　吴开继续说。

　　“你说要做正向。”

　　“要把那一台SX-STM测的整个X-ERT过程，从头到尾用物理量参数化。”

　　“好。”

　　“可是你回过头来看一下你刚才自己说的那几个参数。”

　　“偶极跃迁矩阵元，这个我们能算-……DFT能给一个不太离谱的初值，B3LYP+def2-TZVP算单铁中心，误差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左右，勉强能用。”

　　“未占据轨道的对称性，这个VASP能给，PBE+U也能压一压自相互作用，问题不大。”“轨道伸出方向，这个用Au(111)衬底加vdW-D3修正，还能凑合。”

　　说道这里的时候，他停住了。

　　“可是真空段那一根WKB衰减常数k呢？”

　　他抬起头看着李东。

　　“你那个伽莫夫因子最关键的就是这一根K。”

　　“它是什麽？”

　　“它是针尖那一段、再往下那一小段真空、还有Au(111)衬底和配体场叠合在一起的那个有效势垒。”“这个有效势垒的形状……”

　　“没人测过。”

　　“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全世界没人知道。”

　　“现在做SX-STM的几个组，他们能给的也只是一个唯象拟合出来的k。”

　　“拟合的依据是什麽？”

　　“是已有的反演结果。”

　　吴开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听明白这句话没有？”

　　“你想用k去重做正向。”

　　“可是k这个数本身，目前唯一能给得出来的途径……”

　　“是反演。”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李东这下是真的卡住了。

　　他看了一眼草稿纸。

　　他清晨那一通推下来，其实在心里早就把《当作一个“可以从基础物理算得出来”的量。

　　他甚至默认了自己回头啃几本书、把WKB那一头的有效势垒模型搭起来，就能给k一个先验。可吴开这一下是真的点在了他的死穴上了。

　　搞实验的人，是不会接受“先验”的。

　　搞分析化学的人，更不会接受。

　　吴开看着他，又叹了一口气。

　　“李东，你别误会。”

　　“我不是说你这条路一定不对。”

　　“我是说，从我们这一行的逻辑上看……”

　　他顿了一下。

　　“它太悬了。”

　　“你那一套数学物理，搭得再漂亮，源头那一段是空的。”

　　“分析化学这一行，源头要是空的，後面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

　　“咱们这个项目，最後是要出一篇能让《Nature》《Science》打回来跟你吵三轮的实验论文的。”“不是发到《数学年刊》上，让朗兰兹老爷子写一封评语就完了。”

　　吴开说到这儿，小声了一点。

　　“这一行，得见血才算数。”

　　李东慢慢点了点头。

　　他这一刻，倒是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冷静。

　　吴老师这话，他听明白了。

　　他在脑子里默默把刚才每一步的“先验”都走了一遍。

　　偶极矩阵元、轨道对称性、轨道伸出……

　　这些都有办法解决，但是唯独K。

　　还真就像吴老师说的那样，是空的。

　　李东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辩。

　　他有一个习惯。

　　当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牌还差最後一张的时候，他不会硬打。

　　他会先把牌按下去。

　　“老师。”

　　李东最终开口了。

　　“您说的这一点，我承认。”

　　“k这一根，我现在确实给不出物理上独立的来源。”

　　“不过我依然觉得我的思路没问题，您说的问题，我会去把他解决的，在没解决前，我会按照您的要求来做。”

　　吴开听到这儿，心里其实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的。

　　这小子还是听得进话的。

　　学术上有锐气是好的。

　　可一个搞研究的人，连同行的合理质疑都听不进去……

　　那再聪明，也走不远。

　　门捷列夫：？？？

　　居里夫人：？？？

　　吴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李东。”

　　“陆教授那边还有几天回来。”

　　“他从京城那边的光束线协调会回来，咱们再碰一次。”

　　“这几天。”

　　“你那个数学反演已经推到这麽後头了，前面那一步又是国内国外都卡着的。”

　　“你要是再往下硬推，估计也是撞墙。”

　　“别撞了。”

　　“缓一缓。”

　　他顿了一下。

　　“你既然心里有那麽一套物理上的东西。”

　　“那就这几天，你自己去把它做出来给我看。”

　　李东微微一愣。

　　吴开继续说。

　　“你需要什麽设备，直接告诉燕儿那边。”

　　“咱们组里能动的、还没到的，让她给你协调。”

　　“你自己上手做。”

　　“做出来的数据，往我面前一摆。”

　　“到时候陆老师也回来了，咱们三个人一起看。”

　　吴开说的很认真。

　　“我们用数据说话。”

　　“化学这一行，就这一条规矩。”

　　“你要是真能在这几天里，把你那一根K的物理来源做出哪怕一个小苗头出来……”

　　“那这个项目的方向，我陪你一起再考虑。”

　　“你要是做不出来。”

　　“那咱们这条反演的路，也不能因为你那点直觉就停下。”

　　“你说，行不行？”

　　李东其实是有点意外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吴开教授不同意他就自己搞。

　　想过吴开会在“项目正在推进”的当口，专门给他这麽几天的窗口。

　　而且还把项目组的资源往他这边倾。

　　“行。”

　　李东答得很干脆。

　　“老师，那这几天我就去试试。”

　　吴开点了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麽。

　　“对了。”

　　他看向了桌上那一遝草稿纸。

　　“你这个东西。”

　　“我能带走吗？”

　　李东愣了一下。

　　“当然可以。”

　　他说得也是干脆得不行，几乎没过脑子。

　　毕竞在他的心里是这样想的。

　　你拿走呗，反正这条路也走不通。

　　吴开愣了一下。

　　李东答应的太干脆了。

　　这反倒让吴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了。

　　将心比心。

　　要是这是他自己做的东西。

　　全球十几个组、整整三年没人推得动那一步……

　　要是他自己推过去了，那估计他肯定不会让任何人拿走的。

　　顶多私下里给最亲近的几个人看一下。

　　吴开看着李东。。

　　心里头某一根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这小子。

　　把我当成最亲近的人了？

　　果然是我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