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李东就把自己的物理路径，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原本卡他的那一根弦，在杨先生那一句“它们不在同一层”里，已经被拨开了。

　　他这两天推得无比顺手，甚至都有点不舍得停笔。

　　从针尖那一段的功函数，到真空段的image potential，再到Au(111)衬底加配体场那一段的有效势垒。k这一根，从源头一路拉下来，每一段都有干净的物理出处。

　　不是反演。

　　是从基础物理慢慢的长出来的。

　　到了第三天上午，李东终於将纸面上的事，过了。

　　接下来……

　　他得拿数据来支撑这一套。

　　化学北楼，地下二层。

　　李东推门进去的时候，张燕正一边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一边在桌上的本子上画着接线图。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东神，来啦？”

　　李东冲她点了点头。

　　“燕姐，我今天可能得上手了。”

　　张燕把笔放下笑着说道。

　　“行，你说要哪些。”

　　李东把清单递过去。

　　DFT集群跑一组对照，XPS扫一下铁中心的价态。

　　最关键的……

　　LT-STM上I-z扫描，做不同针尖-样品距离下的隧穿电流衰减曲线。

　　他要从那条尾巴上，分出三段独立的指数。

　　张燕看着这一份清单，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昨天她已经把那台LT-STM的真空舱给冷下来了。

　　今天刚好能上。

　　LT-STM的转移臂这玩意儿，李东确实是头一回上手。

　　张燕站在他旁边，慢慢地讲了一遍。

　　“这一步，得先开预真空。”

　　“等到示数稳到这个量级，再开二级。”

　　“二级稳了，再去解锁样品架。”

　　“中间任何一步抢了，整套腔体就要重新清一遍。”

　　李东听得很认真。

　　他记忆现在已经到0.6，还有【记忆宫殿】兜着。

　　这种带着具体数字，具体顺序的操作流程，他听一遍就能记的死死的。

　　张燕讲完，让李东来一遍。

　　李东就上手了。

　　手指放到那一组旋钮上，他下意识地停了半秒。

　　然後才动。

　　这半秒，他在脑子里把刚才张燕讲的那十几个步骤过了一遍。

　　过完之後，从开真空、到稳压、到样品架解锁，他一口气走了下来。

　　每一个间歇时间都卡得刚刚好。

　　站在旁边的张燕，眉毛挑了挑。

　　这小子……

　　她带过的师弟师妹也不算少了。

　　第一次上LT-STM的人，没有谁能把这一套压力梯度给她走得这麽干净。

　　大部分新手，第一次至少要在二级真空那儿憋两次。

　　李东这一次走的，简直是教科书示范级的曲线。

　　张燕没说什麽，只是默默地把“教学清单”上的某一项划了×。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李东在LT-STM上跑了三组I-z曲线。

　　跑完第一组，张燕本来想凑过去看一眼。

　　结果一看屏幕。

　　她就有点傻住了。

　　这条衰减曲线，干净得像是从书上印出来的。

　　而且……

　　李东已经在那条尾巴上，手动标了三个折点。

　　三段。

　　不是一根完整的指数。

　　是由三个独立的指数叠加而成的。

　　第三壳层那一段独属於自己的尾巴，被他从隧穿电流里硬给拎了出来。

　　张燕站在他身後，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李东。

　　心里头那一根她自己也卡了好几个月的弦……

　　被这小子在白板上随手写的那一条k的分壳层独立性，给拨开了。

　　她甚至开始能看见李东下一步要干什麽了。

　　他要把每一段尾巴对应的K_i，反过来跟DFT给的轨道伸出方向对一对。

　　如果对得上，那这一根伽莫夫因子，就真的从基础物理上落地了。

　　张燕在心里默默地惊讶。

　　这条路……

　　怎麽这麽顺呢？

　　她做这一行五年了。

　　跟着吴老师搭这个项目组，又跟着陆教授看X-STM那一头的工程。

　　她见过国内国外那十几个组的方向。

　　全部，没有一个像李东这一条这麽……简单。

　　她忍不住又看了李东一眼。

　　这小子身上，有一种这一行所有人都没有的那种东西。

　　李东这边正调DFT的初值。

　　“下一步我得把铁中心那个3d_z2的伸出方向跟刚才那一段k_2对一对。”

　　他原本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结果旁边的张燕直接接上了。

　　“我已经把PBE+U的U-J拉到3eV了，你先用着，要是和K_2的指数对得不齐，我再给你跑一组DFT+DMFT。”

　　李东动作微微一顿。

　　他扭过头，看了张燕一眼。

　　燕姐的这句话………

　　是跟着他的思路在往前走，而且走得特别准。

　　“看来，之前没感觉错，燕姐基础属性绝对不低。”

　　他在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件事。

　　跑完三组数据，已经是中午了。

　　李东收了仪器。

　　他得走了。

　　下午有一节怀尔斯教授在燕大打的公开课。

　　刘若传昨天就把座位发到他微信里来了。

　　李东把电脑合上。

　　“燕姐，我先走了。”

　　“今天的数据我就先放这儿。”

　　张燕笑了一下，朝他摆了摆手。

　　“行，去吧。”

　　她看着李东推门出去的背影。

　　过了好几秒，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三段干净的指数，心中笃定。

　　东神这条路……

　　走得通，行得通。

　　阳光厅。

　　这是燕大办最高规格学术活动的主场地。

　　今天下午两点开课。

　　李东一点四十出门。

　　他原本以为时间是富裕的。

　　他在前排也有位置。

　　这下基本是稳了。

　　可他从化学北楼一路走到英杰交流中心门口的时候，他就知道一一稳了个屁。

　　英杰交流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站满了人。

　　台阶上、台阶下、绿化带边、连阳光厅外头那一条小广场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怀尔斯教授到燕大开课引起了多大动静，李东最近在忙确实不知道。

　　所以今天这样的阵仗他是没想到的。

　　他往人群里挤了两步，就听见一个学生说道。

　　“大兄弟，麻烦让一让，我从交大那边赶过来的。”

　　“早上五点的高铁，我特麽真的不容易啊。”

　　李东侧着身子往里挤。

　　他每挤进去一截，就能听到各种学校的抱怨。

　　有水木的、人大的、交大的、合城那边过来的、魔都飞过来的……

　　“你听说没有，怀尔斯教授今天就讲一节。”

　　“凭什麽？水木都邀请多少次了，一次都没来，燕大都两次了！”

　　“你少废话了，挤进去再说！”

　　李东本来挤得就难受，听见这一段，心里头还冒出了一种很奇怪的优越感。

　　他正在感慨的时候，身後又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B区前排，谁要？两百一个，不还价。”

　　“C区中段，三百，包过道。”

　　李东僵了一下。

　　他扭头一看。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卫衣的小哥，手里捏着一遝小纸条。

　　纸条上头打印着一组组座位号。

　　李东：……

　　他甚至看见旁边一个外校学生从兜里摸出三张红色的票子，递了过去。

　　小哥利索地把那一张座位号撕下来，塞给对方。

　　“B区第六排靠右，有人占着的。”

　　“你一会儿过去坐就行。”

　　李东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秒。

　　“………学术黄牛啊，这是。”

　　他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卧槽。

　　他自己倒是不用去找黄牛。

　　他口袋里有刘若传教授给他发的那一组座位号。

　　可问题是一一他妈的现在挤不进去呀。

　　李东咬着牙往前面挪了几步。

　　门口那一段最挤，他眼看着保安从外头扯着一个扒着窗户的男生往下拽。

　　“同学，你要再往上爬，我可就请你下来了啊。”

　　“你以为自己是壁虎呐？”

　　窗户上那个男生还梗着脖子嚷嚷。

　　“我就听一耳朵！我就听一耳朵啊师傅！”

　　李东叹了口气。

　　他绕开那一块，从侧门那一边挤进去。

　　进了大厅以後，里头比外头更挤。

　　过道全部塞满了。

　　两边的台阶上，连每一级台阶上都坐着两个人。

　　李东咽了一口口水。

　　他在心里头默默骂了刘若传一句。

　　刘老师，您给我留位置我感谢您。

　　但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这一身二两肉，怎麽挤过去呀？

　　他没办法，只能往里走。

　　走到一半，他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给堵住了。

　　这位老兄看身材，估计是哪个高校体育生混进来的。

　　李东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同学。”

　　“麻烦让一让。”

　　那大汉听见有人让他让，眉毛一下就挑起来了。

　　他回过头，明显是准备怼一句的。

　　结果，看清李东的脸以後他愣了一下。

　　他一句话都没说，木讷地点了点头。

　　然後拍了一下他前面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同学。”

　　“麻烦让一让。”

　　瘦高个回过头，也是准备怼一句的。

　　可他视线越过大汉看见了大汉身後站着的人。

　　张了张嘴，最後什麽都没说。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

　　也拍了一下他前面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

　　“同学。”

　　“麻烦让一让。”

　　那个穿格子衫的回过头……

　　阳光厅的过道里，出现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画面。

　　李东每往前挪一步。

　　他身前的人就被人拍肩。

　　拍肩之後回头怼。

　　怼到一半愣住。

　　愣住以後木讷地点头。

　　然後再去拍他前面那个人。

　　这条多米诺骨牌一路推过去，硬生生在阳光厅原本水泄不通的过道里，给李东掏出了一条小路。李东一路来到了B区。

　　第二排。

　　他终於摸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抬起头，往左一看……

　　刘若传、王志刚、彭罗斯、几位他认得的、不认得的院士级老教授，也全都已经做好了。

　　田钢就坐在他这一排的中段。

　　李东挪了过去，在田钢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他屁股刚一落座，田钢就侧过头来。

　　“小子。”

　　“下次。”

　　“你直接走那一边的工作通道。”

　　他往他们这一排的左侧一指。

　　李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台子的左侧有一道半掩着的小门。

　　门上贴着一张牌子。

　　【工作人员通道】。

　　李东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

　　心里头悄悄地吐槽了一下。

　　刘老师啊刘老师。

　　您给我发消息，您倒是说一下还可以走通道啊？

　　害得我刚才在过道里把大半个燕大、半个清华、还有半个外校的肩膀都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