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厅回来，李东推开房门。

　　刚刚那个名字，还在脑子里转。

　　罗宇。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麽来头？

　　李东把房卡扔在桌上，拉开电脑搜索了一下。

　　第一条就是京师大数学科学院的个人主页。

　　履历列得规规整整的。

　　罗宇高一就被父母送出去念了瑞士的私立中学，本科在普林斯顿，硕士又跟着导师去了哥廷根，博士又转到法兰西高师，跟着的是Frenkel那一脉里这些年发力很猛的一位中生代教授。

　　那位教授李东都是有些印象。

　　近几年发的几篇p-进朗兰兹方面的文章，国际上引用都不低。

　　是个真大牛。

　　罗宇在他导师那几篇主力论文里挂过二作、三作。

　　独立一作的论文也有，不过分量上比挂在导师那几篇里要轻得多。

　　他自己的方向，是p-进朗兰兹对应。

　　李东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

　　这个分支是属於朗兰兹纲领里靠数论这一侧的细分。

　　去年京师大把人请了回去，给了一个特聘研究员的位置，单独配了小组。

　　今年三月，国内某家科技类公众号写过一篇推文。

　　标题是《华夏数学界的两颗新星：李东与罗宇》。

　　李东点进去随意看了几眼，又关掉了。

　　推文里把罗宇的履历写得很漂亮。

　　当然把李东也写得很漂亮。

　　两个人被并排放在一段里，似乎天经地义。

　　李东心里却堵了一下。

　　罗宇学术水平到底如何，他不予置评。

　　但是人品这一块……

　　李东又想起餐厅里那句“我进你们组给你们搭把手”。

　　不评了，真的不太行。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

　　你慕容复也配跟我乔峰齐名？

　　默默吐槽完这一句，他关了电脑，倒回床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翻了个身，没几分锺便睡了过去。

　　次日。

　　2023年华夏数学学会学术年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香格里拉大酒店一楼的大宴会厅，被临时改成了主会场。

　　当李东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山人海了。

　　现在距离九点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几分锺，到场的人大多在门口的休息区三三两两地凑成圈子，互相打着招呼。

　　这种场合，多数人本来就不是冲着报告内容来的。

　　一年里能把国内这几代数学家凑到一处的机会不多，能多认识两个人，多搭上一句话，都算这趟没白来。

　　李东也不例外。

　　他想多交几个朋友。

　　呃……除了罗宇。

　　李东进了大厅，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一直笑个不停的刘若传。

　　此时的他被好几个人围住。

　　今年十一月刚刚增选为院士的刘若传，此时正属当红。

　　而刘若传好像是感觉到李东在看他，突然转过头就看见了李东。

　　然後他便朝李东招了招手。

　　李东走了过去。

　　“老师，恭喜您！”

　　刘若传白了他一眼。

　　“恭喜我？那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你那会儿不说，现在才说？”

　　李东这确实是有点尴尬。

　　一个多月前，他还在金陵的公寓里跟那篇预警通讯死磕，确实把这件事给忘了。

　　於是有些心虚的说道。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嘛。”

　　刘若传懒得搭理他。

　　刘若传朝身边一位看起来稍年长几岁的男人指了指。

　　“我给你介绍一下，雷震。”

　　雷震。

　　这个名字李东是听过的。

　　复大数学科学学院的，做偏微分方程方向，主攻流体力学方程，从可压缩、不可压缩，到磁流体，一路做下来都有过硬的工作。

　　国家杰青、长江学者。

　　今年五十出头，正是冲院士的年纪。

　　前两届都进了候选名单，但都差着最後那一道关没过。

　　学术圈里看好他的人不少。

　　李东赶紧伸出手。

　　“雷教授您好。”

　　雷震笑嗬嗬地握上来。

　　“李东啊，早就想见你一面了，但是燕大那边把你保护得太好，根本没机会。”

　　李东看他没什麽架子，也开起了玩笑。

　　“雷教授这话就不对了，我前一阵子才在复大开过一场公开课呢。”

　　雷震愣了下。

　　脸上居然难得地露出一点尴尬。

　　“那天我也在外校讲课……没能去成。”

　　“那您的课，想必是人满为患。”

　　李东顺势接道。

　　“没有没有。”雷震赶紧摆手，“我倒是听说，你的课才人满为患。”

　　“哪里哪里。”

　　两个人一来一回，越说越夸张。

　　旁边的刘若传听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你俩别在那儿互相捧哏了。”

　　雷震哈哈一笑。

　　“老刘，这话你就说得不对了。”

　　“我俩说的，是不是事实？”

　　刘若传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他摆了摆手，又把目光在雷震身上停了停。

　　“下一届的院士，应该就是你了吧？”

　　雷震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收，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

　　“院士不院士的，不影响我搞学术。”

　　这话他说很自然。

　　可李东听完，心里就佩服上了。

　　能把“院士不院士的”几个字说得这麽没有起伏的人，李东到目前为止，真没见过几个。

　　九点整。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大会正式开始。

　　第一位上台的，是华夏数学学会理事长田钢。

　　田钢以理事长的身份做了开幕致辞，回顾了过去一年华夏数学整体的发展态势。

　　接下来是国际数学联盟主席中岛启发来的视频致辞，主要谈了华夏数学界近些年在表示论和几何方向的活跃。

　　之後是丘成桐，作为海外华人数学家代表做了简短发言，重点谈到基础数学人才培养。

　　最後，由田钢以一句“愿华夏数学，越走越远”作为结束语，全场掌声雷动。

　　2023年华夏数学学会学术年会，正式开幕。

　　开幕式过後，大会的重头戏自然就来到了两大奖项的颁发。

　　华罗庚数学奖和陈省身数学奖。

　　华罗庚奖颁给的，是在华夏数学界耕耘了大半辈子、贡献最重的那批老一辈，看的是积累。陈省身奖则正相反，颁给四十五岁以下、势头最猛的那拨中青年，看的是锋芒。

　　一个看後劲，一个看冲劲。

　　都是华夏数学界最高级别的两个奖项。

　　华罗庚奖的两位获奖人先被请上台。

　　彭实戈、张伟平。

　　彭实戈教授是金融数学和倒向随机微分方程方向的莫基人之一，他建立的非线性数学期望理论已经成了这一块的基础工具。

　　张伟平教授这些年在指标理论和示性类方面持续输出，几何分析交叉做得极漂亮。

　　两位老先生上台，全场起立鼓掌。

　　李东在台下也鼓得很认真。

　　掌声散去。

　　主持人请下两位华罗庚奖得主，准备宣布陈省身奖。

　　然而当主持人开口报出颁奖嘉宾的时候，整个会场的气氛，突然就变了。

　　“………有请本届陈省身数学奖颁奖嘉宾，丘成桐先生、田钢先生。”

　　会场静了那麽一下。

　　紧接着便是一阵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丘成桐和田钢之间的过节，在华夏数学圈基本是公开的秘密。

　　两人在公开场合同台的次数，这些年下来，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更不用说这种一前一後并排站着颁奖的画面。

　　这一次，居然两人同时上台。

　　台下不少人面面相觑。

　　不过该看戏的看戏，没有人多嘴。

　　李东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注意力收回到了台上。

　　最先开口的，是丘成桐。

　　他接过话筒，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卡片。

　　“第一位获奖人一付包华。”

　　台下响起了掌声。

　　李东也跟着鼓了起来。

　　不过他脑子里，却闪过一个不那麽严肃的念头。

　　陈省身奖得主，居然亲自来机场接我？

　　……我牛逼啊。

　　吐槽完这一句，李东又赶紧把表情收了回来。

　　丘成桐接着又介绍了付包华这些年来的贡献。

　　辛奇点解的一系列工作，把代数几何里沉了很多年的一段问题往前推了一段距离，相关结果已被国际同行广泛引用……

　　丘成桐念完。

　　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他把话筒，递到了田钢手里。

　　田钢倒是接得自然。

　　他朝丘成桐微微颔首，又转身朝台下笑了笑。

　　然後他没急着开口。

　　台下的人，渐渐都看向了他。

　　田钢停了几秒。

　　等所有目光都汇到他身上之後。

　　他才把话筒拿起来。

　　声音清晰、洪亮。

　　“第二位获奖人。”

　　“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