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装的镇定被打破,边临淮站起身,撂下一句“我去趟卫生间”就狼狈离席。
悲鸣的呜咽卡在喉咙,边临淮打开水龙头,用力冲了把冷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些许。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林深对他冷淡又疏远时,他都没有想过流泪。
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一会是林深那对忧郁的眼眸,一会是谢乔说的,他生病的话语。边临淮双手撑着台面,好半天。才抬起眼,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
水渍落在镜中,顺着边临淮的脸滑下。
他有些恍惚,然后听见林深熟悉的,清冷的声音。
由远及近,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你在怕什么。”
边临淮猛地一颤,扭过身,就见不知何时,林深来到卫生间门口,双手抱臂,靠着门框,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到自己身上。
“怕我离开。还是已经后悔,怕自己处理不好这些事。”
边临淮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有些难听:“不是。”
他喉头发哽,被打湿的头发正往下滴着水,“我只是,很心疼。”
“你提到以前,可以前,你不是这样的。”边临淮低下头,领口狼狈地敞开,他呼吸变得急促,可情感却如何都克制不住。“因为我……不是我的话,你不会生病,可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到了现在,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边临淮垂在身侧的手用力紧握,他掉下泪来,视线模糊,“我甚至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说。”
“我想保护你,却把你锁起来,我真的做不到成全。”他用力地喘息,泪流不止:“你真的好瘦,林深,你太瘦了。”
“谢乔说,你会失眠,精神也很差。会总梦到车祸吗?失忆的感觉,很不好受,是不是。”
边临淮声音在发抖。
他不敢想象,从见完谢乔之后,他就一直在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林深的身上这么容易留疤,连柔软的锁铐都能让他的手腕磨出那样明显的痕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又受过多少伤。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林深,对不起……”
边临淮字字不成句,肩膀颤抖着,唯一的理智叫他低着头,不想让林深看见他这副失控的模样。
悲伤和难过原来会传染,林深突然之间说不出话。
所有的冷漠和讥讽通通卡在了喉咙里,他想,边临淮怎么总是这样。
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横冲直撞的,用最滚烫的眼泪烧穿他的防备,叫他手足无措。
如果边临淮的眼泪是因为想占有,是在不甘,或是觉得疲惫,那林深都可以冷眼相待。
可偏偏,他说是因为心疼。
心疼这个词太重了,林深别过脸,他设下的心防承受不住。
他甚至想要开口安慰,好半天,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习惯了,也并没有觉得自己过得有多么艰难。让谢乔和边临淮说,确实有刺激边临淮的想法,但他的表现太超过了,反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别哭了。”林深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干涩。
边临淮浑身一僵,哭声猛地噎住,变成更深的颤抖。他胡乱用手背抹脸,却越抹越湿,水渍混合着泪水,一片狼藉。
林深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他抽了几张纸巾,单手抬起边临淮的下巴,捏着他的脸,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泪。
“闭嘴。”在边临淮开口前,林深先一步说:“我说了,我没事。”
“都过去了。”林深说。
但边临淮眼角猩红,他说:“过不去。”
“和我说一下,行吗?”他近乎恳求,上前几步,抓住林深替自己擦泪的手,声声真切:“哥哥,别让我猜了,告诉我,别再一个人承受,求你。”
林深被逼得连连倒退,脊背贴上冰凉的墙面。
边临淮眼神的注视太灼热,林深双唇干涩。他别过脸,过了许久,久到边临淮几乎要以为林深不会再开口时,林深说话了。
“刚失忆的时候,每天醒来,我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想起自己是谁。”
“吃下去的药让我头晕、恶心,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所有人都告诉我,边彦是我的未婚夫,我们很相爱。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这样。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陌生,觉得可怕。”
“我停了他给我的药,副作用挺多,但习惯之后也还好。”林深说:“之后,我慢慢恢复记忆。”
“每一次想起一点,头都很痛。我想起加州,想起你,也想起国内的事。”
他顿了顿,平静地叙述,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刚开始恨你,后面又想,过去了就算了。毕竟我还有很多事,没精力去投入这些。”
“可我开始失眠,心悸,手抖。”林深回想了一下:“我去看医生,然后吃药。那些症状好了很多,所以我回国,履行和边彦的婚约。”
“其实不完全是你的关系,”林深很平静,他说:“在你出现之前,我就一直是这样,只是那个时候,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脆弱。”
“很平常的事而已,”林深道,“没什么好和你说的。”
边临淮的眼泪停了,林深松了口气。
他看着他,说:“回去吃饭吧,要冷了。”
【作者有话说】
谁夸夸我今天很粗长!可以给我投点海星嘛(`)
第36章 “不会忘了你。”
洗手间里只剩下水龙头单调的滴答声,和边临淮压抑的哽咽。
很轻的抽气声,在安静的环境下,被衬得格外明显。林深看着他,喉结微动,到底是没能完全狠下心。
许久,他微微垂下头,语气也软下去:“傻了?走啊。”
边临淮愣了愣,迟钝地在林深的注视下,生出回到从前的错觉。脸上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林深转过身,先一步走了。
看着林深的背影,长发被随意挽起,露出小半截细瘦的脖颈,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回过神时,边临淮快步跟上前,踩着他的影子,一前一后地回了餐厅。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管家送来助眠的花茶。边临淮端起杯子又放下,视线不自觉朝林深那边望去。
林深挽起的头发有些松,垂下一缕,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安静。双唇很轻地抿着,透着粉。
“晚上……要出去走走吗?”边临淮试探着问,“花园里有夜灯,开了挺好看。”
林深看他:“外面冷。”
“有暖廊。”边临淮立刻说,“玻璃的,通了暖气,能看到外面。”
林深没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过了片刻,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边临淮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暖廊建在庭院东侧。如边临淮所说,连廊里通了暖气,两侧与头顶是透明的玻璃,几盏地灯亮着,晕开暖黄的光晕。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混合的花香。
两人并肩走在地毯上,只剩下廊外掠过的风声。
林深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廊外一丛南天竹上。边临淮配合着他的步调,落后半步,视线却总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看他被暖光晕染的睫毛,微微敞开的睡袍领口下清瘦的锁骨,和垂在身侧、轻微泛着红肿的手。
“……还疼吗?”边临淮没忍住,低声问。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刚刚哭过的沙哑,眼里的红尚未完全褪去,但周身的压抑散去,似乎方才短暂的失控并不存在。
林深脚步顿了顿,“不疼了。”
“药膏要按时涂。”边临淮又说,语气里带着点笨拙的坚持,“明天我帮你。”
林深缓慢地眨了下眼,没说话。
暖廊中摆好座椅,林深坐下,身子倚着扶手,过了会,他说:“好。”
边临淮点点头,“没事,那就叫管家帮你。或者你自己涂什么?”
林深托着下巴,抬眼,很有耐心地说:“我说的好,小淮。”
这话的声音轻,闯进人耳朵里,无端带着点勾人的意味。
边临淮无意识滚动喉结,他有些仓皇地别开眼。没由来的,他从林深的眼神里捕捉到细微的笑意。
林深慢悠悠的,“怎么不说话。”
边临淮大脑有些宕机。他用力抿住嘴,怀疑自己是做梦,或是伤心过度,产生了幻觉。
“你……叫我什么?”他喉咙干,声音涩而哑。
略微的期待和不确定,像小心渴求的小狗。
“不能叫吗?”林深语气淡淡,看着边临淮,说:“不喜欢我这么叫。”
“没有,很喜欢。”边临淮摇摇头,他看着林深,犹豫了下,说:“只是没想到,你很久没有这么叫过我。”
“你以前也不会叫我林深。”
林深笑了一声,他放下托着下巴的手,身子坐直些,说:“忘了吗?你只会喊哥哥。”
“不是这样。”边临淮眼神动了动,“是我不想再躲在你后面,哥哥。”
“不想你再把我当弟弟,我长大了,轮到我来保护你。”
林深斜了他一眼,“所以在我面前哭。”
他说:“以前没见你这么爱哭。”
庭院漆黑,竹叶在夜风中晃动,影子投在玻璃上,斑驳陆离。
边临淮静了片刻,“以前,你也没受过这么多苦。”
他坐下,挨着林深。
“医生说,”边临淮看着玻璃上自己和林深模糊的倒影,声音放得很轻,“你愿意让我去见他,是因为信任我。”
“我很高兴。”边临淮继续说,“但我也怕。怕我做不好。怕我还是让你失望。”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怕你离开,怕自己处理不好。”边临淮转过头,看向林深的侧影,“我是怕。怕得睡不着。但我更怕的,是你留在我身边,却一点都不快乐。”
他声音顿,深吸一口气,“我太贪心,又想要你留下,又想要你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