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天下间最自私的恐怕就是我了.我有一个儿子.那是云锦拼了性命.为我留下的儿子.我已经欠了云锦.我沒有在她活着的时候待她好.我只能将世人认为最好的留给阿尤.我只愿他继承我的爵位.任何人都不能同他争.即便是.即便那争的人是我的弟弟.”
慕容倾雪仍旧记得那日.那个他像母亲一样看待的女人.手中捏着一条长长的白绫.像疯子一样仰面大笑着.那是含着眼泪的恐怖狰狞的笑.然后.赤红的双目盯着他的父亲.一手却支着他的脸.口中吼着.‘他凭什么.就因为他是正妻的儿子.我儿子是妾生的.所以我儿子就不能当世子了么.他哪一点比煜儿强.哪一点都沒有……他不死.我儿子怎么当世子.怎么当世子.’
那一刻.天地都在旋转.他的胸腔像是被千斤的重铁压着.喘不过气.彼时年幼的他还不明白世子之位意味着什么东西.只知道他敬爱的姨娘.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要杀他.
然后他又像是缺了水的鱼.开始剧烈的抽搐了.泛着雪白涣散的瞳孔.最后一眼.他看见姨娘的手牢牢捏着她亲生儿子的双肩.拼命的摇晃着.哭着笑着吩咐说.‘煜儿.我的儿子.你知道吗.天下间所有人都看不起你.所有人都觉得你地位低贱.娘亲却爱着你对你好.娘亲不这样觉得.你要记得沒有什么是天生该有的.沒有什么是天生配有的.慕容倾雪该有的.你也配有.你一定要当世子.知不知道.无论如何都要当世子.知不知道.啊.你不当世子娘亲会恨你一辈子的.娘亲死都不能安心的.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是了.慕容倾雪最后终于知道.姨娘的愿望实现了.他的弟弟.曾经像月亮绕着太阳一样.绕着他的弟弟.永远的离开了他的身边.变成了另一个人.一心只想要他死的陌生人.尽管他一直不愿意相信.
“我原本只想着好好护着阿尤.方正我也活不久了.其他的任何事我都不想关心.不会插手.别人怎么待我都无所谓.只要我死了这位子可以是阿尤的.其他的自然有人.比如我的父亲会做的.我什么都不能给阿尤留下.我只能给他留下这个了……”
他吮吸着她身上的香气.恍然记起了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身上有浓浓的奇异的香味.但是随着她身体的好转.她身上的那股味道渐渐沒有了.现在几乎是淡的寻不见了.不过.这样也好.她不再是以前的她了.以后.也许可以只是他的.
他嗅着.笑了.“可是.我却遇见了一个人.我的心其实早就死了.可是却因为这个人活过來了.以前我不在乎的那些事情.那些伤害.像死灰一样堆在我周围的东西.全都变得叫我介怀了.我不想她受到任何的伤害.我想她留在我身边.好好的开心的活着.甚至.我想同她一辈子.我想着.为了她.这个傻姑娘.我总要再自私一回.即便是我满手是血、罪孽深重也是值得的……”
夜离影已然说不出话了.隐隐间已经明白了他的话……慕容倾雪.你为什么要将自己贬低到这样的位置.为了自己心爱的人.究竟有什么错呢.为什么要说这样让人心痛的话呢.
……又为什么……她张了张嘴.“我不值得.”
“阿离.只有你是值得的.”他直起身.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极轻的吻了下.又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他浅笑.“傻丫头.看你惊得……等我这样久了.累了么.不如我们进去罢.”
他牵着夜离影朝要朝花楼里走.却怎么也扯不动她了.她就像冰雕一样僵在原地.那手轻轻的松了他.“雪.对不起.我还有事.你先进去.阿尤在里面等你.”
她抬脚欲走.人却被他攥住了.他说.“我晓得了.你是不是饿了.那我们进去找阿尤一起回府.”
她朝他笑了.白瓷的脸上因寒气泛着浅浅的晕红.轻轻的摇了摇头.“雪.阿尤过生辰.我估计等不了好好陪他了.你要好好陪他.我是真的有事.”她说着.胳膊缓慢的却坚定的从他手中抽出.转身离开.
“阿离.”他忽而叫她.她本能回头.原本繁华喧嚷的街市早就成了死寂的空城.唯有白雪还在纷纷然生动的飘落着.像是扬了漫天的冰消杏花.很是美丽.可是.他们的眸里却只是装着彼此的身影.他朝她走了半寸.抓住她衣袖.清晰的说.“‘点绛唇’不在云顶楼.那里从來都沒有‘点绛唇’.这是我为了引左相动兵想出的计谋.沒有人不知道我父亲有多看重‘点绛唇’.这是我父亲唯一的弱点.同样是左相致命的弱点.所以.沒有什么‘点绛唇’.阿离你也不必去找了.”
那隐在心中的一句.也不要试图离开我身边.好么.
是白雪凌乱了视线么.夜离影猛地低了头.良久.复又抬起.甩开了他的手.“慕容公子.我们还是进去说罢.”
慕雪望着她的背影.手掌握了握.朝身后那些提着尖刀.整齐划一的威武士兵.道.“这在守着罢.”
他随着阿离身后.她走的很慢.是他从未见过的慢.双眸一直望着地面.仿佛那里是布满荆棘的丛林.不得不叫她小心翼翼.那地面本是桃木怍的.踩上去有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一个人内心挣扎的声音.到了一处厢房.那门口悬着玲珑五彩水晶珠帘.她丝毫未觉步入.他伸手替她撩开.她恍恍回头.看着他.突兀说.“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她沒有动.他也沒有动.只是互相望着.但他手中的贴着肌肤的冰凉珠子.冷的刺骨.他微微的松了手.一串串的珠子交错着砸出丁东声.他便在丁东声中张口.“几个月前.我远游到了四方城.恰巧那里要举行难得一见的‘烟花艳’.便稍作了停留要看看的.包了一个城中的一家客栈小住.有那么一天.我身子不大好就在屋中休息.无意识的透着窗子朝外面的大街上看.那时候街市被塞得满满的.十分热闹.有车有人.那人是些杂技人.有踩着高跷唱曲的.有舞着狮子、龙样吆喝的.还有举着彩色纸伞跳舞的.我正看着不远处一柄打着旋的蓝色纸伞.一个红衣女子忽而就飞到纸伞上.她仰着脸笑了下.对举伞的人说了什么.居然就用脚尖在纸伞上跳舞……”
慕雪望着她.笑说.“她就那样轻盈的舞动着.像是一只无拘无束的蝴蝶.尽兴的跳着.然后.全街的行人几乎都被她吸引过去了.都在给她鼓掌呐喊.她全然沒有羞赧.就那样迎着众人的赞赏目光.在伞上跳着.直到最后.停在了客栈的楼下.她方才从容的跳下了伞.走了进來……”
之后的事情夜离影都晓得.她进了客栈取东西.有贵公子包了场.她就摆了脸色狠狠的捉弄了老板.最后抱着酒坛子心满意足的离开.然后是在‘烟花艳’上跳了青花绕.在画舫上杀了池穆风.在破庙里伤了方九朔……最后.被眼前的人救了.她也曾经问过他.他也说了是一直都跟着她的……
夜离影忽然觉得恍然大悟了.“所以.你知道我很多事.”
他朝她点头.“前前后后.林林总总的许多事聚在一起.我大概可以知道了许多.阿离你其实是蝶谷神香的弟子罢.”
夜离影笑了.身侧的五彩水晶珠子映着她的笑容.那像是一阵弹指可破的雾气.她淡淡说.“你居然早知道.对了.我就夜百里的徒弟.我一心想要替师父报仇.我想要杀方严.但他死了.然后我就去杀池穆风.我是真的杀了他.我想着杀了他我就去杀你的父亲……”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
她又笑了下.“是不会了.池穆风死的那一刻告诉了我.师父不是你们杀的.我……信他.那时候.我又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所以.放弃了找你父亲.不想报仇.连点绛唇都不想找了.你相信么.那东西它真的不在我身上……”
身侧的水晶珠子.丁东杂响.刺得她耳痛.琉璃颜色.更是晃得她眼痛.“可是.我现在好了.所以‘点绛唇’我是一定要找的.害了师父的人我也是不会饶过的.唯一的线索就是那锻紫色衣料……”她暮然伸手抓了摇晃的水晶珠子.定定的看他.一字一顿.“慕容倾雪.我也是有眼睛的.真的就跟你们沒有丁点的关系么.”
慕雪的脸色霎那间就玺白了.胸口仿佛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有些困难.“我……”
“阿爹.娘亲……”有娃娃欢呼雀跃的声音.夜离影去看的时候.阿尤已经蹦跶着她的脚步抱住她一双腿.然后.她听见自己喃喃不真切的声音.“阿尤……”
--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