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傅伯伯,傅时聿还没来,等他来了,再签。”
傅国生看着她,看了两秒。“他来了,也是一样。这些文件,是他让律师起草的。他看过,同意了。”
许茯苓的手指在封面上紧了一下。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傅国生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她翻开文件,转过头,对律师说:“那先把其他的签了。”
律师把一堆文件推到许父面前。
许父一份一份地签,签字笔换了两支。第一支没水了,第二支写到最后也开始发涩。他甩了甩笔,继续签。
最后全部签完,许父严谨地表示,“有些条款可能还不够完善,男方如果毁约,没有明确责任,对我们来说不利。”
听到这里,许茯苓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在心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能够互相算计到这种地步的亲家,这个世界上恐怕都少有。
不过也好,约法三章,条款明确,到时候方便做利益切割,分道扬镳也更痛快点。
但是,一直等到晚饭的时候,众人都没能等来傅时聿。
傅时聿订婚的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整个金融圈和商界几乎都在关注这件事。
从世俗的角度看来,这桩强强联合的婚姻,似乎十分势均力敌。
消息铺天盖地,微信群、朋友圈、财经媒体、八卦自媒体,推送席卷而来。
沈彻想不知道都难。
周令臣发来消息,“傅时聿今天订婚!!!我也才知道,看到消息我整个人惊呆了,他真能藏得住事儿啊。”
隔着屏幕仿佛都能看到周令臣那双瞪大的眼睛。
“我也。”沈彻回复了一句,“你给他准备了什么订婚礼物。”
“我操,我哪知道?都没提前告诉我,送个屁。”周令臣说,“他恐怕也不想收到任何人的礼物。”
这个问题,沈彻想过,假如傅时聿结婚他该以什么身份送什么礼物,想了半天,他都没想到。
因为贵重的,傅时聿向来不缺,他能买得起的,傅时聿自然也都有。
他没有的,傅时聿也有。
傅时聿能看得上的,他不一定可以买得起。
有意义的,他没资格送。
所以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找到答案,直到傅时聿真的订婚了。
“我打算去现场看看,凑下热闹,你去吗?”周令臣发来一条新消息。
沈彻想都没想,直接说,“不去。”
周令臣说,“那我也不去了,他连通知都没通知,着脸去也没意思。”
沈彻放下手机,合上电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外面天黑了,他也没有去开灯,直到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窗户上的百叶窗没拉上,透进来一些光。
看到傅时聿订婚消息的那一刻,沈彻很难形容自己内心的真正感受。
就像是他在商场的橱窗里,看上了一件昂贵的商品,每天都路过去看一眼,一直默默攒钱,但是突然有一天,发现它已经被人买走了。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着标签被撕掉后留下的胶印,看着灯光打在一片虚空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些硬币。
攒了那么久,沉得坠手。
突然不知道这些硬币能用来买什么了。
原来,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人,最懂什么叫失去。
那些藏在余光里的喜欢、反复编辑又删掉的消息、偷偷关注的岁岁年年。
在这一刻,全都彻底作废了。
沈彻心底仅存的那一点点侥幸,都被碾成了齑粉。
他猝不及防地落下眼泪,他抬手去擦,指腹碰到脸颊的时候,才发现是湿的。
他甚至不确定这滴眼泪是从哪里来的。
是那些年咽下去的、没敢说出口的话,终于发酵成了咸湿的液体。
傅时聿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在他转学走后的那个夏天。
沈彻写下第二十三封情书。
窗外的树荫遮天蔽日,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趁着午休,把信纸压在课本下面,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很久,久到信纸被掌心捂出了温度。
他写了很多遍,第一遍太长了,撕了。第二遍太短了,又撕了。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他不敢写对方的名字,也不敢写自己的名字。
他只写了几个字,却清楚地刻在自己骨头上。
幸好你从来不知道。
可惜你从来不知道。
他把喜欢折成了纸飞机,在风最大的天台上松手,然后追了一个夏天。
第36章
傅家订婚宴上。
所有人都在等傅时聿的到来, 宾客议论纷纷,按照流程走的话, 已经到了落席敬酒的环节,男主角怎么还迟迟未到。
傅国生让助理给傅时聿打了两个电话过去,他都没接,正准备再打一个,助理指着不远处说,“那不是傅先生吗?”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刚从车上走下来。他戴着一副黑色墨镜,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不亲近也不疏远。
媒体开始对着他狂按快门,镁光灯闪个不停。
他对着镜头微微侧过脸,点了个头。
“傅总, 看这里!”
有记者喊他, 但是他没应答, 径直走向酒店的大厅里。
等到他走进宴会厅,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男人胸口别着带有“新郎”字样的胸花, 但却不是傅时聿。
看到他脸的瞬间, 傅国生嘴角像是雕刻一般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中隐隐升起一丝愤怒。
许父也看到了, 眉头微微皱起。
傅国生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到男人面前说道,“把墨镜摘了。”
男人摘下墨镜, 微微朝着傅国生弯了下腰,“傅总今天有个紧急会议要开,让我替他出席一下订婚宴。”
说完, 男人打开手上的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傅国生,“这是他签好的订婚协议。”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沉默,是空气被抽走的感觉。
许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中的红酒微微晃动,没有洒。
许茯苓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发抖,她从未被人这样羞辱过。
傅国生没接那份文件。
“他人呢?”傅国生的声音不高,但却冰冷到了极点。
“傅总说,以后结婚过日子都让我替他就行,反正就走个形式,是不是他本人,不重要,所以他就不来了。”年轻人用轻快的语气回答。
这话一出,许父手里的酒杯终于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许家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这时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傅国生。
那目光不重,但傅国生知道,那是在说你儿子,就是这样教出来的?
傅国生没有看他,他盯着那个替身,盯着那张相似的脸。
他的呼吸变得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傅国生在忍。忍到血管从太阳穴鼓起来,忍到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倒是会省事。”傅国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接过那份文件,没有翻开,没有看,只是拿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
傅国生想起一件事来。
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傅时聿大概五六岁,正蹲在客厅地板上很认真地在搭一座城堡。
他搭了很久,一块一块地垒,垒到半人高。
傅国生喝多了,路过客厅,看到那座城堡,然后抬起脚,踹了一脚。
城堡倒了,乐高散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滚得到处都是。
傅时聿没哭也没闹,只是抬起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平静地把乐高一块一块捡起来装回盒子里。
后来傅时聿继续换了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搭乐高,还把搭好的成果摆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会直接反抗,但也从来没有低过头。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根本管不到我。
“头一回见订婚宴上新郎不来的,你们傅家个个都挺有本事的,还能找出个这么像的替身。”许父看着傅国生,目光不重,但傅国生觉得那目光比他那根黑色檀木拐杖还沉。
“你这是想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你儿子长这样?还是告诉我,你傅家的人,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顶替你儿子?”许父声音中带着颤抖。
傅国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