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1-20
挺立的高楼刺破城市上空厚实的灰尘组成的云层,将头伸出灰暗的世界,睁开眼去直视从遥远的光年之外射过来的,尚未陨落的光芒。
他站在落地窗和墙壁角落的一块狭窄的阴影里,低头去看在阴影中才看得到的纸上的字符。冰冷的水迹从他头上沿着身体的弧线自然下滑,从手臂上淌到指尖,再被柔软的纸面吸收。
将那只有两端的并不长的话语反复看了许多遍,他方才缓缓收回了视线,将信纸举起放到嘴边,用嘴唇去亲吻纸上一角烙印的黑色徽记。
“谢谢你,父亲。”
水渍追随大地的重力从他身上纷纷坠落地面,消失在无法带来痕迹的深色地毯上。他赤裸的身体哪怕是在无光的隐隐之中也如同玉石一般微微带着苍白的反光,单薄的身体几乎能够清晰勾勒骨架的轮廓,皮肤之下仿佛没有任何颜色,连肌肉和血管都变成了白色,才显得他苍白的这样明显。白色的浴巾围在腰间几乎和腰腹的皮肤连成一片。只有黑色的发丝和他身上的每一种颜色一样,深沉的那么纯粹,哪怕是纯正的黑夜可能也没有他一根头发的颜色浓重。
他站在阴影里,细长的眉眼也因为阴影而变得晦暗,眉宇间带着细微的冷漠的色彩,更多的却是思索。
黑夜已经降临的很深了。从窗外传来城市夜晚也没有丝毫的停歇的喧嚣声。哪怕是在几乎触碰天空的高度,这个城市的声音也仿佛是近在咫尺。哪怕他没有敏锐的感官也依然能够清晰的听到那些声音。车辆的鸣笛,人群的呼喊,音符悦动,建筑工地上的轰隆,倒塌与重建,死亡与新生,欢呼与颓丧,嚣叫和哭喊……所有的一切都挤在这个狭窄的城市里,几乎饱和崩溃,却依然生机勃勃的矗立。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落地窗,伸手将一只掌心贴上冰冷的玻璃切面,低头去看下方城市的灯火阑珊,脸上隐约印照着翩然光影,将他的表情全都打散模糊开来,似乎也融进了这个无法休息的世界之中。
“向我保证,这个地方永远都会是这样。”突兀地,他低沉开口,目光凝视着这个无眠的城市,光影翩跹的眼中有留恋也有解脱般的恍然。
“人类的时间总是短暂的。”没有灯光照亮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他用一种很闲适而无谓的语气讲着陈述的语句,淡淡起伏的语调之中似乎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笑意。
“短暂,但却永恒。”
“我在的时候,他们繁荣。我离开了,他们依然繁荣。没有人会觉得他们的生活与一个触碰不到的人有什么关系。”
范西苑没有移开他凝视城市的目光,但是他的注意力却已经明显转移到了那个声音身上。
“这样说来……他们没有改变,我们为什么又要改变呢……”
“你在说什么?”那个声音似乎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疑惑。“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吗……告诉我,se……”“时间不多了。”他打断了他。将另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你和我都应该抓紧时间。”他低声道。“或许你还能等,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等多久。”
没有回答。
他看着城市下方接着说道:“你听到了吗,这个世界的声音。你听不到,我能,可是我很快也听不到了。”
依然没人回答。可是那个时候他拖在身后的影子却慢慢的在地上浮动开来,然后如同一抹实质般的黑暗一样从地面上张开,在他背后变成一个仿佛存在的人影。
他微微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怀念:“……我梦见了微茫。”
“一个虺族人。当初我以为是她。”
“但是……还没等我看清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看清了我。”
“我不应该把她当成她,因为我的错觉,我害死了她。”
“她太聪明了,她知道我自己都没发觉的现实,虺族的人都是敏锐的,他们对于潜藏事实的感知永远快人一步。那种聪敏让人恐惧。我甚至想要抛弃她。”
“但是那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她就发现了。”
“她无法原谅我。她用自己的死来诅咒我。”
黑暗的影子从背后柔软的覆盖在他身上,看起来就像是给予他的一个温柔的拥抱。只是那个拥抱没有感觉,也没有温度。
“到了现在,这个诅咒就要应验了……大阪的意外只是个开始,我的死亡正是开始……”他回过头去看那个黑色的影子,那黑色的没有任何东西的阴影仿佛有着只能被他一人看清的面容和形象,他看着它,苍白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淡淡的恍然的笑意。
“可是,她一定不知道,对我来说,死亡意味着什么。”
黑色的影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然后以拥抱的姿势环住了他。
“我的身上带着那个印记……”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房间里的黑暗轻声说道,“哪怕那是我自己看不到的印记,但是我也知道它代表着什么。”
“它能让我放弃这世间的一切去付出,哪怕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你从哪个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吗?”它终于出声了。
“那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个契机。”他微微合眼轻道。“是时候了,是时候……”
“可你明明舍不得。我不知道你留恋的是谁,但是我知道你舍不得。”
“我是舍不得。”他放低了声音,低沉的调子似乎也变得忧郁起来。“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命运从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厄运也总是接踵而来,没有一种幸运是会一直存在的。”
“――我会在我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的时候悲惨的死去。”
“我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只可惜我不能把它还给她了。”
范西苑浅浅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可惜的无奈的笑容,脸上的苍白几乎发亮,他在那片阴影中闭上眼睛淌了下去,冰冷的后背与厚实的地毯牢牢相贴,沉默的秋冬将冰冷留在干硬的玻璃墙面上。
他用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仿佛那里正有一颗心脏在彭彭跳动,将温暖通过血液送到全身。
“现在,你在想谁?”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问道。
“一个人。”他低声回答,嘴角带着安详的笑意。“她是属于我的。希望,有生之年,她不会遇见你。”
“为什么?”
“因为……”
“――你就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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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或许真的是无休止的。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可以出现,搅乱你熟睡的黑暗,然后伴随光线的苏醒而消失,恶作剧一般,没有痕迹却令人感觉深刻。
雪野璃妍醒过来的时候,忍不住想到。
“雪代,帮我准备换洗衣服。”她低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里衣,在经历那场梦境的时候,已经湿透了。此刻正冷冰冰贴在身上。
指尖抚摸着冰冷的衣料,她却看着房间的一点开始发起呆来。
看不清了。那个梦境。
被浓雾包围,被茫然缠绕,似是想要倾诉,却又不想让她就这样看到真相。
――这次,又想说些什么呢?
雪代佳玲捧着新的衣物敲门走了进来,看到她发呆的样子有些奇怪。
【小姐,衣服拿过来了……?】
“啊,好。”她被她的声音叫回神来,仰起头淡淡笑了笑,推开被褥站了起来解开衣带。
雪代一边服侍她换衣服一边按按打量她的表情,却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你在看什么?”
【小姐……您没事吧?】雪代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只能担忧地问一句。
“我怎么了?”雪野璃妍摸了摸脸。“黑眼圈出来了?”
【不是……】
“那就没什么事啊。”她忍不住笑。“我挺好的,你担心什么啊。”
【……】雪代犹豫地看了看她,只能沉默着低下头去给她绑腰封。【小姐和少主……吵架了吗?】
她愣了愣,看着镜子笑了笑。“没有。”
雪代看着她的眉头忍不住蹙起。【可是小姐您明明在生气的样子……】
“我不是在生气,我只是不解。”雪野璃妍看着镜子道。“我们都变了,仿佛是一夜之间那样。”
雪代忍不住低声反驳:【只是少主病了……】
“和那个无关。”她摇了摇头。“那只是他的机会而已。”她说着低下了头,神情颇失落。“我看得出来……”
他似乎一直保持着某种底线,只是这条底线不知什么时候被跨过了,所以现在他开始准备退回原位去。
却不管已经站在了线上进退不能的她。
雪代显得慌张起来,【小姐……您怎么能这样想呢……少主他……】
他爱你……
――他爱你吗?他从来没有说过。爱,或是喜欢,他从来没说过。他有自己的底线,他牢牢遵守,从不尝试越过。――直到今日。
当流切除掉那些被污染的器官的时候,他觉得他快死了。他焦虑,他不安,他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是什么时候跨过的界限,是什么时候忘记了准则,是什么时候纵容了自己,都在这个时候发现了错误。怎么可以不纠正,怎么可能不纠正。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
他要做的却还是原来要做的事情。
所以……
雪野璃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轻轻将过长的刘海往耳后拨了拨。露出的眼睛瞳孔灿金绚烂如同艳阳,却没有如同艳阳般一样令人艳羡的温度。
“雪代,我是真的爱着那个人。”
“可是爱并不是没有期限的。”
“就像我们一开始……”
“――就一直在消耗这些爱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