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端木烟自己看来，她只是觉得周遭景物清晰无比，层层白霜在诺大的庭院中飘浮流转，一派萧瑟。

　　脚下的步子很缓，端木烟眼波流转间，凝着长长的荷塘尽头处，她的目光似有穿透能力，隔着这样的距离，隐约中竟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虚影。那影子婉约柔美，凄清孤独，却又那般飘渺若仙，宛若月中仙子，被遗落凡间。

　　她被吸引着，鬼使神差移动着脚步，往那个影子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就这般走了多久，连她自己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她忽然听到不远处的一声声轻言细语，脚下一顿，端木烟眼神蓦然回复清明之色，立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母亲，今晚是儿子给您请安的日子，您开门好吗？”

　　端木烟呼吸一窒，悄然将身体隐在了一株古柏后，透过胧胧的夜色，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宇文玄月。

　　宇文玄月的前方，是一座精美的朱紫大门，蜿蜒的高墙似隔断了所有，遗世独立。他就这样痴痴的凝望着那扇大门，眼里透着依恋、不舍、紧张、彷徨，还有，期盼！

　　端木烟从没见过这样的宇文玄月，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华丽的暗紫大氅上布满一层细密的白霜。他脸上的神色是那样焦急，那样渴望：“娘，我知道您喜欢清静，每月只让儿子看您一次，所以，我早早便回来了……儿子早些天去了蜀地，带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想效敬娘，娘开开门好吗？”

　　这番话，小心意意，端木烟忍不住拧了眉，心下疑惑不解。若是，这里面真真正正是宇文王妃，那为何她一月才见一次自己的儿子？她把自己关在这里面是为了什么？哪里有这样狠心的娘？更何况，她的两个儿子，都这般优秀……

　　她想起刚才眼中的景像，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唉，月儿……你这个痴孩子！”终于，在宇文玄月尽乎绝望的眼神中，门内传出一声低呤的轻叹。

　　端木烟只觉浑身涌起一股暖意，只觉得这噪音如初春融雪，百转清婉，柔若天鹅轻扬的羽绒，让人无端想要跟着落泪。

　　果然，宇文玄月眼中瞬间弥漫着一层雾气，哽了噪音，满脸的孺沐之情，再不见平日的冷俊与镇定：“孩儿想娘，娘，让儿子看看您，好不好？”

　　端木烟吸了吸鼻子，暗自道：“这宇文王妃也太狠了些，我还以为宇文家的两个儿子多幸福的人呢，却原来，也是挺可怜呢。”

　　紧闭的门，“吱”地一声打开，端木烟扶在树干上，忙不迭望了过去。

　　一盞孤灯，影影绰绰勾勒出一个纤细柔媚的身影。宇文玄月激动地上前两步，一把握住了女子的手。

　　昏黄的灯晕中，那一身的白，出尘独立，如瀑的乌发垂泄至脚踝，没有任何饰物装扮。女子的脸被隐在一层黑纱之后，端木烟只能隐隐看到那双眸子所透出的一丝莹光。

　　这，就是宇文王妃？端木烟抽了口气，心底涌起异样的感觉。

　　“娘，”宇文玄月扶着王妃的手，亲昵地放在心窝，柔声道：“已经入了冬，娘怎么不多穿一些？大哥前日给娘送的白熊皮非常保暖，娘可有用来铺床？还有，儿子从蜀山采办的银针叶，听父王说，您以前最爱喝这种茶……”

　　“月儿，”宇文王妃轻叹了口气，似乎在听到这句话后略有些不耐，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冷冽，淡淡道：“娘不要银针叶，我也，不爱喝茶。”

　　笑容，在唇边凝结。宇文玄月怅然地望着娘亲，黯然垂了垂眼，喃喃道：“娘不喜欢吗？那，那孩儿拿走就是……”

　　宇文王妃沉默，由着他拉着自己的手，面纱后的脸，根本看不到表情。

　　“娘……”宇文玄月喉结动了动，扬起一丝温暖的笑来，仿佛极力想要和缓这异样的沉默：“让儿子看看您，好不好？从小到大，孩儿只见过您两面，每次，只要我看到别的孩子在母亲的怀里，我都会非常羡慕。娘，是儿子做得不好么？我和大哥，都努力成为您的骄傲，这么多年，大哥他做到了。您还不知道吧，皇上让大哥做了赤龙军首将，官居副二品。娘，孩儿也会努力，儿子正准备向皇上请战，等开年后，与三殿下一起去大漠扫除蛮族……”

　　他的手，带着些微的颤抖，想要掀起宇文王妃面上的黑纱。只是，还未等他靠近，宇文王妃已经退后一步，语气疏离而冷漠：“娘这样很好，月儿不用挂心了……你说皇上进了你大哥的官阶？你父王没有异议吗？”

　　宇文玄月茫然抬眼，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会生气：“娘，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端木烟分明看到宇文王妃纤瘦的身子颤了颤，悠然转过了身：“月儿，你回去吧，娘……累了。娘不让你看我，是怕吓着你……娘的脸，太……丑了……”最后一句，语转柔软，有着无奈与浅浅的哀伤。

　　“可是娘，您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美丽的，”宇文玄月喉间一哽，伸手扯住了她广袖的一角：“儿子怎么会嫌弃您？就连父王，父王也没有嫌弃您啊！娘，你不知道，父王他，他一直都爱您……这么多年来，他连个侍妾都没有，您知不知道，他每隔一日就会站在这里，一站就是大半夜。娘，孩儿以前小，不敢问，可如今儿子大了，您可不可以告诉我，父王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您要用如此绝决的方式来对他？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

　　风过，纯白的广袖亦舒亦卷，宇文王妃扬起脸，许久，都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