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整理好自己的包,准备今天回去换一条路走,最近学校后山那个矿洞来了很多人,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他又想起之前罗父跟自己说,他的腿就是当年开矿的时候不小心被炸伤的,是包工头操作失误,却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没赔多少钱就了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他们又要开采废矿山,那么炸药一炸,学校必将受影响,后山那条路是南边一片村子通往学校的唯一一条道路,如果炸了,他们还得多绕几座山才能上学。
村子里的人大多一生都没走出过大山,思想陈旧又固执,很多人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根本不顾长远发展。
虞清念有些担心,所以今天准备绕路去矿山附近看看,他们到底是要打算做什么。
刚刚靠近矿洞口,就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
“武哥,我听说有开发商对咱村的矿洞很感兴趣,过几天就要来实地看,咱这个时候把这儿炸了,会不会出问题啊?”
“你懂什么,如果真的能开出矿来,咱还管什么开发商,他们来是跟村委签合同,我们能捞着什么,矿挖出来了就是我们的。”那个被称作武哥的人说,“我听说这个矿当初根本没挖完,是因为炸坏了工人的腿,才被废弃了的。”
“那这次不会出问题吧,我还是有点担心,村委那些人如果知道咱们私自挖矿,会不会……”
“村支书是我亲舅舅,他怎么可能不偏心我,你长没长点脑子,你以为我自己就敢干这事儿?”
“武哥,还是你有办法!”
虞清念藏在一颗大树后面,听见他们说:“行了,弄好了我们半夜来炸,那时候没人管。”
本来很远的声音突然变近,虞清念知道是他们要出来了,这个距离没办法完全躲开,只能连忙装作才路过的样子,径直朝旁边的小路走去。
“你!干什么的,站住!”粗犷的男声叫住了他。
虞清念慢慢转过身,露出了无害的表情,“我是学校的老师,你们是谁?”
武大力上下打量着他,慢慢走近说:“老师?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我是上个月刚来支教的。”虞清念往后退了一步说,从包里掏出一沓数学卷子给他看。
武大力点了下头,打量着虞清念包上的印花笑着说:“从哪儿买的货,看起来还挺真,不过背到我们这种地方,也没人认识啊。”
虞清念嘴角抿起,望着他不说话。
“哑巴了?我最烦你们这些装清高的城里人,一会儿要来开发一会儿来支教,钱进了你们口袋,好名声也是你们的,那怎么我们还是那么穷,还是培养不出大学生?”武大力小时候学习成绩是很好的,但就是因为家里穷,没办法供他上学,所以一辈子在村里,直到前几年他舅舅当上村支书,他才总算觉得自己翻身了。
“你是大学生?学什么的?”武大力想,如果是学什么化学地质之类的,说不定会对他们挖矿派上用场,几年前来他们村开矿的那些工程师就是学这个的。
虞清念回答道:“钢琴。”
武大力“噗嗤”一声笑出来,指了指虞清念,又指了指他周围的山,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颤抖着声音说:“你觉得,我们这儿谁需要一个钢琴老师?”
苍茫高耸的山里,回音声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更显苍凉。
虞清念也不知道,他的支教申请到底是怎么通过的,他只是想找一个最偏僻、最让人找不到的地方而已,但这种地方,一般人都觉得不需要陶冶情操的音乐老师。
艺术和爱一样,只能滋养精神,在□□都难以维系的情况下,的确是最无用的东西,但这又是支撑人前进不可或缺的东西。
他在高中政治课本上学过的一句话至今都印象深刻,那节课讲人的价值在于对社会的责任和奉献。
当时虞清念很是不认同,他觉得人的价值在于得到,得到物质、得到夸赞、得到欣赏,得到想要的一切,他才会觉得人生是有价值的。
但在陆诏那里,这些他都得到了,可还是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一味地接受给予接受馈赠,一味地得到,而不是因为给予了东西才得到了反馈,只会被困在给予者铸就的牢笼里,所以他才会想向外探索,离开陆诏为他划定的世界,去寻找自己的价值。
“说不定你就需要一个钢琴老师,没别的事我走了。”虞清念转身离开了他们。
当天晚上,他就偷偷折返回来,潜入矿洞在他们埋好的炸药上浇水。
本来私底下搞这种东西就是犯法的,黑灯瞎火他们根本没有专业人员,点火万一又伤害到人,那就又是一个类似罗小梅家庭的悲剧。再加上如果这个洞真炸了,一定会殃及学校和学生,虞清念觉得他既然来了,就想管一管,就算是只是为了给武大力添堵,他也要干。
村子里一片平静,直到第二天清晨,武大力带着一群人围在虞清念住的房子前面敲门。
铁门被砸的摇摇欲坠,如同打雷一般。虞清念不紧不慢吃完半根玉米才把门栓打开,外面的人猝不及防顺着开门的力道朝前栽去,摔倒在了虞清念面前。
“还没过年呢,磕头也不给红包。”虞清念朝旁边移了一步,之前定期修剪的头发长长了一些,盖住眉毛有些挡眼睛,他往上推了一下刘海。
武大力看他还有闲情逸致在那儿整理发型,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推开面前的小弟,气势汹汹朝虞清念走过来,指着他问:“是不是你干的?”
虞清念一脸茫然,“我干什么了?”
“学校后山的矿洞,是不是你做手脚了?”武大力靠近他低语,威胁性的眼神像是盯住了什么猎物。
“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什么矿洞,什么手脚,我干什么了?”虞清念反客为主,问的武大力开始犹豫了。
“我告诉你,虽然我不是你们村的人,但是说话做事是要讲证据的,我来支教也是经过组织审批的,你们看我在这儿无依无靠,想欺负我?”虞清念左右打量着这一圈人,抬眼对武大力问道,“我听罗小梅说,你舅舅是村支书对吧,今天是他让你们来的?”
“别提我舅舅,我的事跟他没关系。”武大力听他提罗小梅,皱起眉问:“之前罗小梅都要辍学和我结婚了,就是你在其中挑拨又让她回去的?”
他上下打量了虞清念一眼,斜着嘴角说:“你给我搞丢了一个老婆,怎么赔我?”
同性婚姻合法是好多年之前的事了,但偏远地区还是很少能接受,毕竟他们结婚更多的还是为了有个孩子养老,武大力一开始还觉得两个男的在一起很恶心,但看到虞清念,他突然又有些理解了。
城里来的钢琴老师,是跟他们这儿的那些糙汉子不太一样。
“要不你考虑考虑把自己赔我?我认识一个兄弟就是专门做假包的,你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买。”武大力笑起来,周围几个男人也都跟着起哄,甚至还有吹口哨调侃的。
虞清念正在打量是拿墙角的扫帚当武器好,还是拿一旁的椅子当武器好的时候,门外跑来了一个人,冲到武大力旁边说:“武哥,开发商来了,说是要考察矿洞,书记让我来找你赶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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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第54章
开发商?这个穷乡僻壤会来什么开发商?
虞清念内心闪过直觉般的危险, 一股从头到脚的紧张将他包裹起来,他慌不择路,推开堵在他门口的武大力就朝外跑去。
今天天空飘起了如丝般的小雨, 地面微湿, 虞清念刚刚离开家门没两步,一辆大G迎头开来,纯黑色的越野车型从心理上就给人压迫感,高大的轮胎花纹上卷着泥土, 像是能把一切压平, 乡间的路就那么窄,堪堪容纳一辆车通行。
虞清念脚步停顿在原地, 转身就想往回跑,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脸上,睫毛尖都挂着雨滴,模糊了视线, 小雨像是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水雾, 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朦胧不清。
另一辆车停在不远处,阻挡住了他回去的路,虞清念站在原地夹在两车之间, 无路可去。
在雾气朦胧里,他看见一侧车门打开, 从高高的越野车上走下来一个男人,纵使在这个偏僻的山野,他还是一如往常般一丝不苟, 打理整齐的发型、妥帖合身的衣服,迈着修长笔直的腿一步步朝虞清念走来。
当熟悉的松柏香气混合着湿气传到鼻尖,虞清念不自觉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的肺好像经过了净化变得充盈。
陆诏举着一把黑伞递到虞清念面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他说:“下雨了,拿一把伞再走吧。”
时隔那么多天再见,没想到他们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其实虞清念不是没想过再一次遇见陆诏会是什么场面,但在那些幻想里,陆诏都是生气的、强势的,毫不容许辩解地把他抓回去,关进那个金色的牢笼里。他以为陆诏会质问他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逃走,质问他为什么不听话要欺骗,质问他这就是你离开我之后想过的日子吗?
他没想到陆诏会是那么平静,丝毫没有他想的那些情绪。
陆诏努力忍住想把眼前的人拥入怀里的念头,只是用眼神细致描绘虞清念的脸上的每一寸起伏,淋了雨水的脸庞泛着水光,细腻的皮肤几乎看不见毛孔,但他瘦了,比那张照片上还要瘦。
一滴雨水顺着虞清念的颧骨滑落,陆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慢慢朝他脸上靠近,想擦去雨水,擦去那滴能比他更靠近虞清念脸庞的雨水。
松柏的清冽从他的袖口飘到虞清念面前,熟悉的味道带来了过去的记忆,如水雾一般散在他的头脑周围。
少年侧了侧脸,躲开了他的手帕触碰,修长光洁的颈侧拉出一条漂亮的直线。
陆诏抓住手帕的指头微蜷,慢慢收了回去。
“陆总!陆总”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气喘吁吁跑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众人,“您在这儿啊,负责矿洞的人找来了,下雨了咱要不去屋里谈?”
陆诏把伞的把手朝虞清念的方向又递了过去,但对方还是没接。
等虞清念感觉到雨水再一次淋到头顶时,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已经转身走了,在烟雨朦胧中,他只看见了那个挺拔的背影。
雨越下越大,山路没办法走,通向村口两头的路都被车堵着,遮雨的伞他没要,现在雨滴顺着头发流到了脸上,一片冰凉模糊了视线,他无路可走,只能回去找陆诏。
虞清念望着那远去的模糊背影,心里想:而且凭什么他来了我就要走,我又不心虚,我又没有做错事。
支教活动还有半个月就要结束了,提前走了之后拿不到证明是一个原因,再者,他对这个村子还有那些学生已经有感情了,万一陆诏因为自己逃走的事情,迁怒他们,不好好开发,那些学生怎么办?罗小梅怎么办?
虞清念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把湿了的衣服换下。
刚刚把脸擦干净,就听到了外面小孩的声音。
“虞老师,村长让你去一趟,说是要讨论学校开发的事情。”
虞清念连忙放下手中的毛巾,匆匆忙忙就跟着学生往村委的方向去。
四四方方的建筑前插着飘扬的旗帜,当初他刚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办的手续。虞清念眼神扫过停在院子里的车,发现那辆大G的车牌号是他的生日。
不怪他自作多情吧,陆诏要是想选车牌号,什么样的不等着他挑,偏偏选个跟自己生日一样的是什么意思,想表现深情给谁看。
虞清念垮着脸路过,伸出脚对着车胎重重踢了一脚。
结果下一秒,车的双闪忽然亮起,连带着防盗报警系统的喇叭也响了,震耳欲聋的连续报警声让村委办公室的人都出来瞧,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虞清念站在原地,在一片喇叭警报声中,尴尬地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断揉搓,内心满是后悔。
他就多余伸脚,都怪陆诏!
正在屋后头喝水休息的司机听见警报声猛地蹿出来,一双眼睛警惕巡逻准备找出是谁要谋害他的车,结果看到了车旁边虞清念的脸。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关掉了车警报,低头叫了一句:“小少爷。”
虞清念朝他“嘘”了一声,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走进办公室的门,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中间的陆诏。
玻璃杯里泡着的茶升腾热气,映得那张脸如同水墨画般朦胧不清,陆诏瞥了他一眼,掀起的双眼皮压出锋利的褶皱。
虞清念快速移开了目光,垂眼朝下望,陆诏那件羊毛大衣一看就很暖和,他搓了搓淋雨后有些僵硬的手,在心里想。
村支书见人都到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刚刚开发的条件已经说了,按陆总的意思,一部分矿洞里可以搞成恒温培育菌类养殖的场地,一部分开发成地质旅游,学校那边的规划也要调整,因为紧邻矿山,而且交通不便就十几个学生,这几年……所以扩建迁址势在必行。”
陆诏点了点头:“目前这一块开发有政策扶持,矿洞上我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的本地人跟项目。”
村支书笑着拍了拍武大力,“我侄子一听说你们要来,这几天一直在研究,都是自家人陆总大可以放心。”
虞清念刚刚急着过来,没有穿多少,把手塞进袖子里插话道:“我知道有个人选,他十几年前就在矿山工作了,腿还因为开采炸伤,当时可是一分没赔,按道理讲,不是应该优先安排他就业吗?”
“陆氏集团一向对外宣称是慈善爱心企业,怎么,这就要和书记的自己人暗通款曲了?对真正需要帮助还有经验的人不管不顾?”
“你、你!”武大力觉得他就是成心和自己作对,一拍桌子指着虞清念说,“你还说昨天的事不是你做的?故意找我茬是不是?”
村支书也跟着说:“陆总,这位是来学校的支教老师,不是我们村里人,对事情了解的不清楚。”
因为事情有关学校的改址,要有个代表来才好,学校那些老师都有家庭要照顾,今天又下雨的,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个。
那个吴秉看起来更不靠谱,所以只能找虞清念来,前几天还听说他救了罗勇一命,想来是个好沟通的,结果谁知道一张嘴就说这个!
陆诏把茶杯放下,“就是因为不是你们村里人,才能没有私心不偏不倚,不如等雨停了,就让这位虞老师带我在村里转转吧。”
他一锤定音,旁的人都不好再说什么。
下了雨山路更加难走,陆诏今晚要睡在村里,但是这里本来就穷,多余的地方根本没有,更别提他还有司机保镖考察队的人,安排来安排去,只剩虞清念这个空房间还能再加一个人。
“什么?我不同意,我去跟吴秉睡。”当虞清念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满脸都是拒绝,村委的人因为他之前说那话得罪了书记,本来有办法也变成没办法了,只能跟他说,“吴老师住的那间房漏水被淹了,我们村找不出别的地方可以安置,虞老师你要是不同意只能自己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