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陈郁真问:“白兼,若是你一早就知道我不会给你官身,你还会奔赴千里,来给姨娘送终么。”
白兼嘴巴颤了颤,他被人死死抓着,清秀的面孔一瞬间变得凶恶可憎。
“那是我姑母啊。”白兼说。
他眨了眨眼睛,一滴泪水从眼眸中滴落:“那是我姑母,看顾我长大的姑母,她临终了我一定会来的。表哥,我这个人虽然混蛋,但还没没人性到此种地步。”
“好。”陈郁真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圣上。”
皇帝含笑:“爱卿尽管吩咐。”
“把他送走吧……不要他再来京城了……我,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他了。”
“不”白兼无声的嘶吼。
皇帝挑眉:“好啊。”
男人抬了下手,白兼嘴里就被塞了个东西。他被宫人们硬生生往往外拖,白兼瞪大眼睛,希望自己那个心软的表哥能看自己一眼,可直到他被扯到殿外,都没看到陈郁真的半点回应。
皇帝一步步迈过去,他将陈郁真瘦削的身子圈在自己怀里。陈郁真浓密纤长的睫毛垂着,上面闪着碎金,看着无端有些可怜。
“何必为那等狼心狗肺之人伤心。”皇帝勾了勾他鼻尖,亲昵道:“你若是实在想见他,等他悔改了,再见也不迟。”
陈郁真摇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白兼刚刚做的那些,已经将他们所有的兄弟情分消耗殆尽了。
他只是有些愧对白姨娘。
“还有一月便是除夕。”皇帝揽着陈郁真肩膀,慢慢往外走。殿门一被推开,凛冽的寒风就狂刮过来,陈郁真刚从昏暗的环境中出来,乍到天明,几乎睁不开眼睛。
皇帝抖开披风,牢牢的将陈郁真护在里面。男人缓声道:“往年除夕都过得寻常,今年你来了,朕想弄得热闹些。在宫里摆个花灯会,届时放多多的烟花爆竹,也好增加些喜庆,如何呢?”
陈郁真道:“臣都听圣上的,只是……”
“嗯?”
“只是,距姨娘三七还有两旬。等那日的时候,请圣上给臣一日假,臣想看看姨娘。”
皇帝低头望向陈郁真:“这是自然。”
之后,时间短暂的陷入了平静。
陈郁真好似从姨娘去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三七那天,他久违的回到了白府。望着挂着白幡的、空荡荡的屋子,陈郁真一阵无言。
琥珀、夏婶、吉祥等从前的仆人们都走了出来。白姨娘逝世这件事除了陈郁真之外,对他们影响是最大的。
毕竟白府唯一一个主子没了,而陈郁真久居宫里。
“二公子!”一身白衣的琥珀悲切道:“不要赶我们走。”
琥珀背后,七八个仆人们也跪在地上,请求陈郁真不要赶他们走。
北风猎猎作响,将陈郁真袍子吹得鼓起来,他面颊冰雪一般的苍白,陈郁真垂着眼睛,轻声道:“外面冷,都进屋吧。”
琥珀他们对视一眼,惴惴不安地进了屋。
若是一间屋子长久没有住人,那这间屋子很快就会变得破败、冰冷。白姨娘仅仅去了一个多月,陈郁真再来这间屋子,哪怕炭火烧的通红,他还是觉得骨头缝都是冷的。
琥珀一打眼就看到陈郁真手心里那叠卖身契,立马明了陈郁真是真的想放他们离开,不由得呜呜起来。
琥珀毕竟在白姨娘面前做过多年,有一份丰厚的体己在。可也有好多下人平日所得并未积攒下太多,如今主人去了,他们也没有理由留下,不由心如死灰。
“琥珀。家里的好些人我都不认识,你来一一为我介绍吧。”
琥珀哽咽道:“是。”
“这是夏婶,不知二公子还记不记得,她从前的主家犯了事,她第二次被卖到咱们家,是您和吉祥拍板定下的。夏婶为人耿直,做事勤快。她做饭很好吃,姨娘很喜欢他。”
夏婶殷勤的笑了笑。
陈郁真看着妇人黝黑的脸,陷入了悠长的回忆中。
“我记得。”
夏婶惊喜道:“二公子竟然还记得奴婢!奴婢记得您怕冷,每到冬日就裹得厚厚地,不知您现在还怕冷么?”
陈郁真轻声道:“……还好。”
琥珀道:“这是王叔,他是家里管车马的。王叔会养马,会养驴。每次姨娘出门,都是王叔伺候。只要王叔在,姨娘的车马都是稳稳的,从来不会晃到他老人家。”
“这是李妈。她丈夫死了,现在负责浆洗衣裳。这是吴妈,她和李妈是同村的,一同浆洗衣裳。”
炭火又放了一篓子,琥珀声音清脆,将家里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
陈郁真环视一圈,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还有他手心里的卖身契。
陈郁真温声道:“姨娘走了。我以后也不常来家里,家里不需要人伺候了。琥珀,你一会把这些卖身契发下去,要走的,就都走吧。”
琥珀哽咽道:“二公子,奴婢不想走。”
话音刚落下,立马有几个人跟上。还有几个人面露犹豫之色。
陈郁真笑了笑:“没赶你们走。只是家里确实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陈郁真从所有人的脸上划过,轻声道:“你们每一个人,都陪伴姨娘许久。在我离去的两年,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我呈你们的情。现在,如果你们如果有想走的,我把卖身契发还给你们。同时,每个人都赠送五十两白银。”
底下没人动。
陈郁真温声道:“没事,想走的就站出来,这里没人逼你们。”
有几个站出来,低着头。
陈郁真说:“琥珀,帮我把东西给他们。”
有几个人走了,屋里还剩下几个人。
陈郁真道:“我不想闲置这个院子。以后,你们就负责帮我打扫吧。若是你们哪天想脱奴籍,就告诉琥珀,她会把放籍书和银两给你们。”
“收拾的时候尽量小心些。正屋保持原样,不要挪动。”
“二公子……”琥珀轻声道:“姨娘走了,您以后还会来么?”
陈郁真无奈的笑了笑:“琥珀,姨娘和婵儿的牌位还在这里,我为什么不来呢。”
将所有的事情交代好,陈郁真心里轻松了些。
日头落到了西边,陈郁真将屋内的蜡烛点燃。
幽幽烛火映着年轻人剔透的眼眸,眼眸里的光也随着烛火明明灭灭。
在祭台中央,原本只有一枚牌位。
现在在它旁边,又多了一枚。
陈郁真凝视新添的牌匾,周遭寂静无声,空荡荡的渗人。
“娘亲。”
“妹妹。”
陈郁真低低的说。
第272章 瓦松绿
到了年关,朝廷上很多事情等待结尾,皇帝一轮轮召人谈话,几乎没有闲下来过。但即便如此,他中间还是抽空陪伴陈郁真回了趟云山县。
云山县还是老样子,荒凉寒冷。
陈郁真去地头上祭拜那个老,皇帝便在旁边看。
等祭拜完后天都快黑了,陈郁真又去了隔壁小庄家。
朦胧烛火照出几道人影,围在最中央的饺子脸颊通红,神态虚弱。
三岁的女童张开手臂,让陈郁真抱。
一个月前就跟着小庄一块回来的太医说饺子情况不太好。已经断断续续病了两三个月了。小孩子生命力强,但也没有这个消耗法。
陈郁真拍着饺子的背,垂眸不语。
赶在腊月三十前,他们从云山县回到了京城。
或许是兴致来了,陈郁真和皇帝说了一宿的话。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有幼时和陈尧的亲密无间,有和白姨娘的顶嘴讨饶,有对生父陈国公的憎恨厌恶。
很难得的,最后他提了白玉莹,说看到她最后过得开心,他也很开心。
说来说去,最后只余怅惘。
皇帝说:“昔日先帝去时,朕也惶恐万分。朕与太后、太妃并不亲近,先帝薨了,这世间唯一一个真心对待朕的人也没了。”
陈郁真怔然不已,皇帝慢慢的抚摸他的头发,轻声道:“阿珍,朕虽有亲弟,有亲娘。但某些方面,朕和你是一样的。”
同样的同病相怜。
“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只知道在躲在殿里哭的小男孩长大了,他还有了你。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等再过上十年二十年,或许你就觉得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除夕夜那天,皇帝在重华宫举办了浩大的宫宴。
朝臣们穿着官服,三三两两坐着,面上喜气洋洋。王爵贵族们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就连宫女儿们,都穿上了崭新的衣裳,头上别了朵红花。
这是自册封太子后,宫里第一次举办酒宴。臣子们翘首以盼,等待着新太子的亮相。
偏殿里,朱瑞凭不适地扯了扯袖子,小孩脸颊皱成了一团,软软哀求道:“师父”
陈郁真退后两步,皱眉打量:“刘喜,这衣裳是不是太素了?要不然换一身?”
“哎,好嘞!”刘喜立马招呼太子殿下换衣裳、
朱瑞凭苦着一张脸。
他已经换了半个时辰的衣裳啦,都怪皇伯父临走时扔下一句‘重要场合,好好打扮’,师父才如临大敌的摆弄他许久。
就是一场宴席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瑞凭已经头晕眼花了,陈郁真才大发慈悲的说‘好了’。太子殿下仿若在大夏天喝到了一碗玫瑰冰露,立马满血复活。
“那师父……我走啦。”
朱瑞凭眨着眼睛,陈郁真揉了揉他脑门:“走吧。记得少饮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