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它有威力,只是因为玄铁、蒸汽和我的技术,跟神力没有半点关系。”
谢怀霜听得慢慢蹙起来眉头。我想起来,神殿总用“神力”来解释这些来源于自然万物、来源于人的力量。兵器能添上千钧力量是因为西翎神,鸢机能飞起来是因为西翎神,铜络灯不需要点烛火就能亮很久,还是因为西翎神,
拙劣的谎言。我总是觉得很蠢、很不理解,跑去问师姐,师姐也不理解,带着我跑去问城主。
城主那时正带着琉璃镜打磨手里的零件,闻言没抬头,只是说:“因为总有人自己想当神。”
“可是这样就能骗人吗?我们谁都不信。”
“你们是不信。”城主目光分了一点过来,“可是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人呢?”
“他们一无所知,就不能学吗?”
城主摇头:“神殿会让他们一无所知的。”
“那总有人会知道的吧?”
“知道的人……你觉得能去哪里呢。”
谢怀霜低着头很专心地抚摸斩云锋,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这段很久之前的对话。
他好像真的对这东西很好奇。
“可是只靠这些东西,怎么就能有这样的威力呢?”
告诉他一点也不打紧。于是我牵着他的袖子,让他摸过剑柄:“这里面有齿轮组你知道这个吗?”
谢怀霜没作声,看他那个茫然的样子我就知道了,只好在他手上大概画了个形状:“长这个样子。它的作用是……”
我没怎么和人讲过这些东西铁云城里面当然不需要我来讲,铁云城外面自然没人愿意听我讲,不太熟练。有些地方我讲得其实不大清楚,大概也很干巴巴。但谢怀霜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面灯火一跳一跳的。
我没忍住问他:“神殿……是如何说的?你在神殿从来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吗?”
“神殿?”谢怀霜抬头,眉眼沉下去一点,“在神殿里面,这些都是西翎神的恩赐。至于‘神力’产生的过程,我不被允许看,除了大巫和长老……总之我不能看。”
他语气淡淡的,我觉得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你现在其实……”我心下一动,斟酌着词句,“不相信这个所谓的‘神力’了……不信西翎神了,是不是?”
谢怀霜在灯下眉眼更鲜明。他沉默片刻,很坦然地点一点头:“是。”
灯影一跳,我指尖一下子顿住。
在河边的时候他那样问我,我隐隐约约地觉出来些什么,但眼下听他自己很明白地承认,我还是愣住了。
我和他能互相追着打十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立场他笃信他的西翎神,而我只信实打实的东西,比如玄铁,比如蒸汽,比如彼此嵌合的齿轮。
虽然我总说他可恶、愚昧、无知、顽固不化,但我也知道,人从小被教了什么、相信了什么,大抵终其一生都不会违背了。
毕竟违背的难度太大了,违背的代价也太大了。
我生在铁云城,他生在神殿,命运这样放置,就是再不甘、再不情愿,我和他大概也是注定要站在对立面纠缠一生的。
然而我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对立忽然之间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可是他眼下怎么会忽然这样说呢?
“你这样想,”我思索良久,“是因为神殿……把你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只能想出来这一个缘由了。
谢怀霜愣了一下,却忽然笑了。霜雪化开了半寸,玉兰花在灯下摇曳。
“如果我说,不是呢?”他放下手中斩云锋,落在桌面上一声轻响,“或者说,是反过来。”
不等我再发问,他已经接着道:“你先前问过我,谁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是不是?”
我屏息,在他手上点了两下,听见他慢慢开口。
“是我自求。”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作声,只是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眼下是夜深花睡的时候,万籁寂静。我立刻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涌上来。
他不信西翎神了。他还说他不会回到神殿当巫祝了,甚至说什么是他自求。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做呢?
如果他不是在骗我,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不让自己往下细想,却还是没忍住靠近一点,看他眼睛里面轻摇的烛火。
如果……不是对立面呢?
我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着急想问他,但见他这个样子就清楚,他今晚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他这个人如果不想多说,半个字都不会露出来的。
我盯着他,盯不出来答案,只能告诉自己,千般万般疑问,总归还有明日。
他昨日还不肯告诉我的东西,今日就和我说了。同理,今日不肯和我说的东西,也许明日就和我说了。
我当然知道这样推算相当不严谨,但总归起到一个哄骗我自己不追问的作用。
“上药。”于是我在他手上写,“而后睡觉。”
白日里谢怀霜不知道从房间的哪个地方翻出来另一床褥子。我的地铺今晚会更体面一些,很值得期待。
那床褥子我摸过,很软,还被我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收回来的时候有暖烘烘的、太阳的气息。
这件事是谢怀霜提出来的,说他见别人都这么做。我总是往暖风箱里面一扔,还是头一次做这种看起来很没用的事情,但眼下摸起来感觉倒的确也还不错只是有一点不错。
可恶的谢怀霜肯定还不知道,我白天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被褥都拿出去晒透了太阳。在他把刚才的话解释清楚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他这件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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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真的有点暧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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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万般方寸(三)
西翎国到底还是多雨,接下来连着几天都春雨迷蒙,从早到晚淅淅沥沥的。
早上的时候,谢怀霜扒着窗户,被裹着水汽的风吹了一刻钟,还生怕淋不到自己一样,伸手出来接。我在旁边瞥见,索性也不管他,就看着他被屋檐上落下来的水珠砸到掌心,下意识地一缩手。
他随便。反正湿了袖子湿了手的不是我。
谢怀霜自己低着头片刻,眨眨眼睛,又探出去手,再缩回来,甩一甩水珠竟然把手又往外伸,被我一把拉回来。
袖口都洇开一片深绿色了。新的衣服要做好还要几日,身上这件湿了,他就等着再回去穿那个又难看又扎得到处都不舒服的纱衣吧。
那个料子我摸了一下就皱眉,他居然穿在身上也没露出什么不舒服来。我原本还一直以为他在神殿里面肯定是金尊玉贵、娇生惯养的。
当然了,他穿什么跟我都没关系的,完全没关系。主要是我想对自己的眼睛好一点。这身浅绿色的衣服比较符合我的审美,那件纱衣有点碍眼。
谢怀霜目光朝我移过来,很困惑。我警告他:“你只有这一件像样的衣服。”
他偏一偏头,没说话,发带顺着肩膀垂下来,但到底还是老实了,自己挪了凳子规规矩矩坐在窗户边。我给他塞过去帕子,又补上一句:“等出太阳了,新的应该就做好了。”
谢怀霜转过来眼睛:“什么?什么做好了?”
还能是什么?
“衣服。”
谢怀霜更困惑了:“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又压根没给他量尺寸根本用不着。别说他当时就在我眼前,就算是闭着眼,我也能脱口说出来他的身量、肩长与腰身。
“出太阳了,就做好了,我带你去取。”
谢怀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这也是……为了赢我吗?”
我的确被他问住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立刻就理解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是。”我在他手上写,“太难看的衣服,我会分心。我看得顺眼,才能打赢。”
根本难不到我。
谢怀霜睫毛掀起来,又垂下去,盖住两汪深绿,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之前见过的人太少,”我想一想,接着告诉他,“所以有一些事情,你不知道、不理解也是正常。但是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
比如万物如何运转,比如冒着蒸汽的机械如何造出来,比如给他做衣服对于打赢他的合理性与必要性。
是的,我想了又想,觉得虽然我和他不是对立面,只意味着我可以和他靠得近一点、多说一点话,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我想赢了他这件事。
谢怀霜不说话,只是又抬起眼睛盯着我,面无表情的。
怪吓人的。
“怎么了?”
“那你会有很多……想赢的人吗?”
我立刻画叉。这么有本事,能让我十年都分不出高下、梦里见到都要骂两句的,还真的只有他这一个。
谢怀霜眉梢一挑,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寒气又莫名其妙地散下去,重新转过头去朝着小楼外,右手又开始偷偷摸摸地不安分,顺着木格慢慢爬到窗沿。
我算是看出来了跟这种可恶的人待在一起,我今天早上不要想安心改图纸了。
*
连着两三日我和他都没出去,只是接着摸琳琅楼的地形,让他熟悉我的剑,再用我不太高明的水平帮他疏通一刻钟的经脉,其余时间就各干各的事情。
摸地形的时候,偶尔遇上不做人的,悄悄但重重地揍一下。
我发现谢怀霜冷脸的时候真的还是有点吓人的。
他收了剑,反手握住弯腰俯身的时候,影子总会被铜络灯青白色的灯晕拉得细长。同样的东西我说出来就比较像人话,但是他念出来就每个字都淬过冰淌过血一样,说得人心里发毛。
我正在发毛的时候,忽然见到谢怀霜转过头来,神色一瞬便与方才大不相同,很得意地看我。
“这样够不够吓人?”
够吓人的,就是把我也吓到了,森森然一句话听得我也浑身一凉,现在还有点鸡皮疙瘩没下去。
“够。很够。”我说,“看不出来这么会装神弄鬼。”
谢怀霜却安静片刻,侧过脸,隐在灯影里,神情看不分明。
“我以前……不就是做这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