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人最喜欢看热闹,尤其是别人家的热闹。
“那本书,”谢沧海指了指云真手里的册子,“拿给我看看。”
看着谢霄明朝他走过来,云真犹豫了一下。这可是关键证物,万一谢霄明因爱生恨,把对大师兄的怨气撒在这本书上,把它撕了怎么办?
“给他。”萧逢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谢公子虽然脾气臭了点,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分得清的,是吧?谢郎?”
最后那两个字,萧逢之说得格外温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谢霄明的背影僵了一下,那一瞬间,云真觉得他可能会先拔剑砍死这只狐狸。但他忍住了,咬牙切齿地从云真手里抢过那本册子,走回去递到谢沧海手里。
谢沧海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恶心,最后变成了愤怒。
这书上画的图解实在是太直观了,不仅有如何捆绑灵兽的教学,甚至还有剖解示意图,画工粗糙但胜在写实,红红白白的,看得人胃里直翻腾,刚才吃的烧饼都在往上涌。
谢沧海合上书,差点没吐出来,他看向陆风:“贤侄,你家的食谱,口味挺重啊,我是个俗人,但也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吃的。”
“谢世伯,这不过是一本伪造的……”陆风还在试图狡辩。
“伪造?”谢沧海冷笑,“你是说有人特意伪造一本炼丹秘籍,就为了陷害你?”
“就是!”温婉适时站了出来。
她指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动物:“陆家抓捕灵兽炼丹,只有那些灵力充沛、身体完好的才会被扔进炉子,而这些受了伤的就会被扔掉,以前我原本以为是猎户所为,直到今天……”
师姐蹲下身,摸了摸那只瞎了眼的狼,狼发出一声委屈的低鸣,听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骂街。
“如果我们流云宗真是妖物巢穴,这些动物为什么不攻击我们,反而躲在我们身后?”温婉反问,“这些没有修炼成精的灵物不懂人心险恶,也不懂什么武林正道,它们只知道谁在帮他们,谁要害了他们。”
有了谢沧海的带头,加上刚才云真那一通搅合,围观的武林人士终于回过味来了。虽然他们容易被煽动,脑子经常离家出走,但也不是真的傻到家了。
“陆风!你还有什么话说!”
“原来陆家才是邪魔外道!亏我以前还觉得陆风长得帅,没想到是个变态!”
“我就说陆家的饭菜怎么一股怪味。”
“把我刚才随的份子钱还我!”
刚才还义愤填膺要烧死妖物的人,现在恨不得把陆风扒皮抽筋。这就叫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师父见状,立刻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他指着陆风痛斥:“陆风小儿!老夫早就看出你印堂发黑,心术不正!今日神兽显灵,就是要揭穿你的真面目!你还有何颜面面对天下英雄!”
云真嘴角抽了抽。
陆风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的脸,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人,现在都恨不得上来咬他一口。他不再辩解了,脸上的假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平静。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都留下来吧。”陆风说,“正好,炼成万灵丹还缺不少材料,一只狐妖,一只猫妖,还有……”
他盯着云真:“一个上好的鼎炉。”
云真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这样。
陆家常年和灵物打交道,当然看得出他不是灵物。他知道鼎炉是什么意思,话本里的鼎炉,通常是指那些体质特殊,可以帮助修行者提升功力的人。
他不是食材,是炊具?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物尽其用?反正他这辈子注定要在厨房里发光发热了。
他的记性不太好,总是需要听到一些东西才能回忆起一些事情。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把他家门口的石狮子都埋了半截,他在书房里睡觉,炭火烧得正旺。
“那些人又来了。”管家哆哆嗦嗦地说。
“我不管他们说什么!”他爹拍了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云家虽然只是商贾之家,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谁敢动我儿子,我就跟谁拼命!”
过了很久,管家说:“可是那些人是武林中人,我们惹不起啊……老爷,要不然……”
“惹不起也得惹。”他爹说,“大不了我们搬家,离开江南,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后来他们没有搬家,因为他进了流云宗。
云真一直以为他爹是想让他学点真本事,好光宗耀祖。现在想来,他爹大概是想把他藏起来,藏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流云宗那个破山头,穷得连草都不愿意多长几根,谁能想到那里会藏着一个什么天生的鼎炉?
师父那个老骗子,原来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爹给师父的钱也不是生活费,而是保护费,难怪这么大方。所以在他决定出师的时候江止才会跟着他,师父甚至直接把他变成一只鸟。
陆风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鼎炉难寻,尤其是像他这样自带灵气的。诸位,你们的修为都卡在瓶颈很久了吧?”
人群中果然有些人眼神闪烁起来。在长生不老和武功精进的诱惑面前,道德的底线往往很低。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
待沙尘散尽后,一人穿着暗红袍服走来,隐隐有血腥气扑面而来。
陆霆终于现身了。
云真倒吸一口凉气,从桌子上跳下来,动作敏捷地躲到了江止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他刚才说要磕头叫爷爷的话,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他要是真叫爷爷,那江止不就成他爹了吗?这辈分乱了,以后还怎么谈……咳咳,怎么相处?
陆霆的目光扫过人群,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武林人士,此刻都被他吓得面无人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做鸟兽状散开了。有些不怕死的还留着,或者躲在远处看热闹,毕竟这种级别的热闹,错过一次要后悔一辈子。
“二叔!你来得正好!”陆风大喊,像是见到了救星,忙迎上去,“这些妖物想要……”
“啪!”
话还没说完,陆霆就一掌把陆风掀翻在地。力道之大,陆风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蠢货。”陆霆冷冷地说,“陆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陆风吐出一口鲜血,惊恐地看着陆霆,半个字都不敢说。
“你以为我真的会乖乖待在那个破地方,对着那三尊泥菩萨发呆?”陆霆嗤笑一声,“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蠢到什么地步。”
他转过身,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了躲在江止身后的云真。
那一瞬间,陆霆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古怪的,类似于野兽看见生肉时的吞咽声。
他深吸一口气,鼻翼耸动,眉毛拧在一起,似乎闻到了什么极其美味、又极其令他憎恨的味道。
“滚开!”陆霆的声音沙哑刺耳,“孽种……别挡着老子的道。”
他一步步朝江止他们逼近。
“你娘味道不错,你应该也不差。”陆霆咧嘴一笑,“毕竟是我的种。”
江止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生理上的父亲,脑海中那些好不容易被镇压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火焰,鲜血,尖叫声,还有那张在火光中狞笑的脸,和这双金色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杀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把他撕碎!喝干他的血!”
江止的瞳孔开始收缩,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云真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听他的!他是想激怒你!他就是想让你变成疯猫,好把你一锅炖了!”
但江止似乎已经听不见了,他眼中的世界正在变成血红色。
陆霆根本没理会云真的叫嚣,他提起一掌,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冲了过来。
一道青色剑光斜刺里杀出,谢霄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为了在萧逢之面前表现一下英雄气概,竟然拔剑冲了上去,一剑刺向陆霆的双目。
陆霆竟不闪不避,眼皮一合。
“叮”
那锋利的剑尖刺在他眼皮上,竟发出了金铁接触之声。
谢霄明大骇,这还是人吗?这是铁王八成精了吧?
陆霆随手一抓,握住剑身,猛地一甩,谢霄明连人带剑被这股蛮力甩飞出去。
“霄明!”谢沧海大喊,心疼得胡子都要竖起来。
他正欲出手,却被一道黑影拦住。
“退后。”
江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下一瞬,就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迎向了陆霆。
剑光如龙,破空而至。
江止的剑快得看不清影子,招招致命,直刺陆霆的要害,陆霆根本不闪不避,用双掌硬接江止的剑。
这两个人根本不像打架,更像是两头野兽在争夺领地。
云真早就被师父一把抓了出去,边走边喊:“师父!怎么办啊!二师兄要疯了!”
师父却很淡定,还在观察陆霆的招式:“啧啧,这一招练得不到位,看来吃了妖丹也没长多少脑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点评!”云真快急死了,“快想办法啊!”
“你不相信你二师兄?”师父问。
“我信!但陆霆不是人!他是变态!”云真带着哭腔。
师父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真儿啊,方才陆风说你是鼎炉,实在是他见识浅薄,陆霆的魔功卡在瓶颈二十年,日夜被妖丹反噬,唯有你可以帮他摆脱桎梏,脱胎换骨,你不是什么鼎炉,是至纯的天生灵体,想不想帮你二师兄?”
云真拼命点头:“只要不用下油锅,干什么都行!”
另一边,江止和陆霆已经过了十多招。
陆霆抓住一个破绽,一拳轰出。
江止横剑格挡。
“轰!”
整个人退了数丈,嘴角溢出血。
“这就是你的本事?”陆霆嘲弄道,“太弱了,把你的妖力释放出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种!”
江止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如霜。他确实感觉到了,体内那股妖血在沸腾和叫嚣。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变得更强,强大到足以撕碎眼前这个男人。
但他想到了那只圆滚滚的小鸟,那个在他手心里瑟瑟发抖,却还试图用羽毛给他止血的笨蛋,那个叽叽喳喳,说要保护他的傻瓜。
那种温暖的触感,是他这辈子感受过最热的温度。
不。
他不想变成陆霆那样,不能为了力量而失去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