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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3298 2026-07-22 15:10

  在大梁朝,忠贞检验的除了烈妇还有君子,萧一直以为自己能够从一而终,但一直沦于命运的玩弄。

  郑绥似乎也明白他的挣扎,再未进东宫见过他。

  期间朝廷略有波动,萧恒将火炮甲营涉事官吏全部清换,也迅速查清卜南山的曾经身份:他父亲曾在虞成柏麾下效力。

  神威将军炮炸炮一案,当是他刺驾无疑。

  这些年行刺太子之事有增无减,前朝旧人更是遍布天下,萧恒不可能一一网罗格杀。在增加东宫卫兵力、戒严皇城之际,萧恒开始教授萧一些防身之术。萧的身体不适宜习武,萧恒便着意教些药理蛊物以及暗器操作,以及面具的制作使用。

  直到再往后,萧才知卜南山事竟是郑绥亲自带伤追查,但从头至尾,郑绥没有和他对接过一次。

  他不来,他名义的老婆却径登东宫。

  这些日萧精神不济,每晚要靠安神汤药入眠。梦中昏昏沉沉之际,感觉身边有什么拱动,多手多脚地扒在他身上。

  萧一惊而醒,先看见怀里一个扎两揪的小脑袋,脸蛋往他颈边拱。

  萧笑着搂住她,问:“怎么这时候来了?”

  垂帘外响起崔鲲的声音:“家里就要没大人,只能领她来你这儿。”

  萧只穿件寝衣,更不好当她的面更换,便一条手臂拢过旭章,倚枕问她:“你干什么去?”

  崔鲲从桌边坐下,似乎在嗑瓜子,道:“殿下忘了,臣是潮州刺史,这次是回京述职。在京中已经逗留一月有余,再不回去,岂不就成了尸位素餐的昏官?”

  萧问:“她爹呢?”

  崔鲲道:“她爹不是去督察么?”

  “督察?”

  “是,火炮甲营不成,但其他的不能耽搁。如今放眼朝中,可堪托付的年轻将领也就郑宁之一个。陛下转授他忠武将军的衔,外派他去监管。”崔鲲听得帘里沉默下来,察觉不对,“怎么,你不知道?他没和你说?”

  帘中仍是一片寂静。

  “他还让我转交一张宝塔图纸,我给你放桌上了。”崔鲲忍不住问:“你俩究竟怎么了?”

  帘内动了一下,萧问:“他伤好了?这样着急赶去,再复发怎么办?”

  崔鲲又嗑一枚瓜子,“殿下,这是国事。”

  听着那人又不说话,崔鲲道:“他过两日就动身,你不去送送他?这次带兵不比其他,很机密,十年八年不回来也有可能。到时候挈妇将雏地回来,也有可能。”

  萧声音似乎有些哑:“你是他夫人,他去挈什么妇?”

  崔鲲哦一声:“忘了告诉你,我俩和离了。”

  话音刚落,帘里一下坐起个人影。

  萧紧着嗓子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临行之前。”崔鲲道,“小郑心有侠义,先是借婚姻助我入仕,后来怕我一个人担不住流言,又是几年没有和离。五年之内,君子之交,秋毫无犯,放在天下男人里也算是奇闻一件。现如今臣也算站稳脚跟百毒不侵了,实不忍继续耽误他,各放自由之身罢。”

  萧问:“耽误?”

  崔鲲道:“万一他有心上人呢。”

  萧只是默然。

  她将女儿送来,辞行完毕,功成身退。崔鲲远去的脚步声里,旭章窝在萧怀中小声叫道:“阿耶,阿耶?”

  萧回神,垂首问:“什么?”

  旭章小脸埋在绣枕上,深深吸一口气:“阿耶的枕头好香呀。”

  萧笑了笑,从枕下摸出一只香囊。是以降真香为君配的一只,这几日刚刚做好。

  旭章忙抱在手心,“就是这个味道,戴在身上就是一身阿耶的味啦。”

  童言无忌,却戳中了萧几分隐晦心事。他将那香囊搁远,道:“小孩子戴不得的。”

  旭章问:“那爹能戴吗?”

  萧笑笑:“得看看你爹愿不愿意。”

  说起她爹,旭章想起什么,抓过自己腰间的小囊袋,从里面摸出一只小瓶。萧一看就晓得缘故,问:“爹给你的?”

  旭章道:“爹说这个治咳嗽,要阿耶多吃。”

  萧接在手里,小小的一瓶,叫旭章在怀里揣久了,带着淡淡温暖。

  自己不肯讲一句,非要女儿做青鸟。

  见旭章眨着大眼睛等他,萧便打起精神,笑问:“就这点,吃完了呢?”

  旭章道:“爹熬了好多好多,吃完还有的。”

  萧笑道:“你当爹是个无底洞吗?叫阿耶怎么掏都掏不空的。”

  旭章脸贴到他怀里,小声道:“反正每次阿耶想要什么,爹总能变来。”

  是吗?萧回想,发现似乎真是如此。郑绥对他从来有求必应。

  那这次,他怎么没把自己变过来?

  ***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崔鲲辞京,郑绥动身。

  自始至终太子未曾出面。

  郑绥去东宫拜见,瑞官抱歉道:太子清早去白龙山祭奠阿子,还未回宫。

  现在不是阿子的生日也不是忌日。郑绥明白,萧在躲他,便告辞走了。

  郑绥晌午出宫,下午出行。

  火炮乙营的统率共有两人,一个是他这个后起之秀,一个便是威名赫赫的老将赵荔城。两人行进路线不同,便分别前行。由于火炮乙营驻扎西南,且驻地隐秘,郑绥便未带车从,一个人转水路前进。

  行船的是一双夫妇,船舱分隔两室,正好能住两家客人。船上靠水吃水,丈夫掌船,娘子采菱,这时节红菱正好,积满一甲板。舟娘子一个人忙活不过来,郑绥便出舱帮忙。

  舟娘子笑道:“听郎君口音不像南方人。”

  郑绥道:“老家在崤北。”

  舟娘子奇道:“都说崤北苦寒,结冻的河面走人马都够了,郎君这活倒做的利索。”

  郑绥笑道:“去吴州住过一段。”

  他接过短刀,把根茎拢成一把切断,问舟娘子:“放篮子里么?”

  舟娘子啧然:“郎君果然是个过日子的。从前不少北方的客人也来帮手,把菱秧全当草根扔了,却不知这才是美味。郎君自家也做菱秧丸子么?”

  郑绥把切好的菱秧放进篮子,继续动刀,道:“家里的不吃荤,只煲过汤吃。”

  舟娘子道:“这就是你外行了,你拿豆腐荠菜和菱角菜切得细碎,再取鸡头菱磨粉调匀,做素丸子,比肉丸子还要鲜。”

  郑绥笑道:“受教,我一会找纸笔记一记,还望娘子不吝菜方。”

  舟娘子笑着捋袖:“有郎君这样的相公,家里娘子有福气。”

  郑绥手中一顿,解释道:“不是,家里有个兄弟。”

  舟娘子啊呀一声,笑道:“冒犯冒犯,我瞧郎君的年纪如何也当成家立业了。”

  郑绥一笑,不再讲话。

  今日菱角丰收,靠岸休息后舟娘子便预备做菱角席,正要往舱中取锅瓢,便听艄夫在船头道:“客满了,两间舱房都有人,再住不得了。”

  接着是女孩脆生生道:“我爹在,我们和爹挤一间。”

  这女孩声音甫出,舟娘子便听哗啦一声,扭头见一串菱角从郑绥五指间松脱。他神色不可置信,脚步却极快,生风似的跑过船舱直奔船头,踩得船身一阵地动山摇。

  舟娘子忙跟过去,见一个水碧裙子的女孩一下子扑过来,紧紧抱住郑绥大腿。

  她身后,一个穿月白衫袍的年轻人拂帘钻进舱中。

  郑绥见着来人,一愣,道:“你来了。”

  那年轻人静静看他一会,忽地笑了,笑得比水面都温柔。他从袖中拿出一根躞蹀带递过来,说:“我来还郎君的腰带。”

  第116章

  躞蹀带交到郑绥手里时,萧没有立即松手,叫那条腰带变得像一条绳索,把两个人都绑住了。郑绥想拉走,萧仍死死捏着另一头,望着他的眼睛似乎含着泪水般的委屈。

  郑绥一下子夺不动了。

  舟娘子知情识趣,退出舱中。萧手指这才松了力,叫郑绥牵去舱室里。

  一关舱门,旭章当即仰起小脸扁嘴:“爹,你怎么也要跑?”

  郑绥抱她坐下,叫她坐在膝盖上,道:“爹得去挣钱,不然怎么养太阳呢。”

  自从见面,萧眼睛一直粘在他身上,开口问:“伤怎么样了?”

  郑绥笑道:“这么长时日,早已大好了。”

  萧道:“我瞧瞧。”

  郑绥仍推拒:“太阳还在。”

  萧道:“她早晚要懂事,得知道你吃的哪口饭。”

  他这番话说得不容置疑,旭章已乖巧地从郑绥膝盖上滑下来。郑绥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站起背过身,将外袍解开。

  他后背一袒露,旭章当即搂住他的腿哭起来。郑绥忙抱她在怀里哄,好一会,方听萧倚着案凉凉道:“你晓得了吧,你受伤,有的是人伤心。这样带伤跑走,更要伤谁呢?”

  郑绥一时无言,萧已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对着他满背伤疤默了许久。

  郑绥听见轻微衣衫动和萧吸气的声音,晓得他也掉了眼泪,要宽慰,却如何也张不开嘴。半晌,他终于问:“怎么找过来的?”

  萧道:“问的阿爹。你的行程他大致有数。”

  旭章吸着鼻子补充道:“阿耶带我一条船一条船的找,找了八九十来天,还以为见不着爹了。”

  郑绥问:“有要紧事?”

  萧道:“是。”

  郑绥心头一紧,忙问:“什么事?”

  萧道:“来送送你。”

  郑绥哑然片刻,道:“临走前,我去找过你。以为你不愿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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