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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4122 2026-07-22 03:01

  “是,”萧迅速说,“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秦寄看了他一会,往后退一步,像吩咐奴隶一样命令道:“跪下。”

  萧立即跪下。

  秦寄眯起眼,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接着,他俯下身,贴在萧耳边,吐出一句话。

  天崩地裂。

  第146章

  一段文字材料,见于《梁秦骨血祭祀文化考》第二章“梁秦血祭考”第四节“血缘的秘密”尾注4:

  萧秦寄接下来的一段故事被藏在历史的杂物间里,像一枚虫蛀字朽但至关重要的竹简残片,轻易造就一桩未解之谜。为跨过这团历史疑云,我们只能再次跟随《续编》一书中那位闲话奉皇事的白头宫女,尝试采取锦灰堆的形式,复原故事的部分边角。请谨记,我只负责复述和交待,对情节的敷演全靠你自己来,好吗?

  下面请听好:宫女在书中问,记得我们刚刚讲过的故事吗?明帝抱上柱国灵位钻进棺材的故事。那口棺材摆在院子里。记住那个院子依旧是那个院子。那也是他和秦武公秘密的孕育之地。我记得武公要将他塞回井里时的情形,井水的碎片在武公年轻的脸上闪烁,呈现一种苔藓的光泽。而明帝被他抵在井边,居然露出一种大无畏的神情。接下来,他遣退我们,开始谈话。

  你猜的对,我没有真正离开。在听到瑞官呼救奔跑而来时我崴了脚,便从不远处的葡萄藤下坐了一会(其实也有赌气心思。那天我刚和荀娘吵过架,不想和她共处一室,或者说,想她要冒险跑来找我)。揉脚时,我听到他们剧烈争执。

  明帝激动得咳嗽起来,武公只是冷冷说几句。透过叶片缝隙,我看到明帝毫不犹豫地跪在那个少年人脚下。武公似乎僵硬了。接着他弯腰,俯在明帝耳边说了很短的一句话。

  这个角度,我刚好能看到他们两个的脸。我看到明帝的脸霎时褪尽血色,眼睛涌出泪水。他嘴唇颤抖着,问:“你非要这么羞辱我吗?”

  武公的神情冰冷且讥诮,说:“是,怎么了?还是说,你想让我拎着萧重光的人头砸到你脸上?”

  我立即捂住嘴巴。宫中事变我们隐有耳闻,但我决计不敢想象,武公一个质子,居然敢拿昭帝的性命向明帝做交易。

  而明帝的反应也出人意料。他没有勃然大怒,只是瑟瑟发抖,凄厉地叫道:“你是我弟弟!”

  明帝几乎是瘫软在地上,连连摇头,说:“这是不对的,阿寄,这是不对的……”

  武公冷笑:“如果是对的,我干嘛要奖赏你呢?我只给你五个数的时间。”

  接着他开始倒数,五、四……四字刚出口就被明帝打断。明帝的脸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尚未擦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黏在脸畔,让他更像个鬼。他似乎被一口气梗在胸口,低声喝道:

  【……】

  他说萧,你、可、以、滚、了。

  这一夜我应该探知到一桩宫闱秘辛的核心,却因为缺少对前情的了解,像拿着宝藏图的外行人,难以解谜。我姑且把这图纸的线索原模原样地背诵给你吧。

  第二天轮到我去内殿值守,我的脚还是有些痛,但经过荀娘帮我敷药按揉(是的,我们昨晚和好了),行走已经无恙,便没叫她替值。

  明帝有在清晨诵《父母恩重难报经》的习惯,我负责收拾他用过的供具。等我进入内殿时,没有听到诵经声,也没有闻到一丝焚香气息。佛龛前空无一人,这预示东宫发生了或即将发生一桩大事。

  我心中古怪之意更盛,转头时吓了一跳。

  明帝正蜷坐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其实说盯着我,不如说他在出神地盯着某个物件,连我的活动都没把他惊觉。明帝抱着膝盖,脸贴在膝头,眼下青色很深,看上去一夜未眠。自然干透的头发有些蜷曲,水波一样贴合着身体流到榻上。他仍穿那件寝衣,皮肤却更苍白,已经远逾病气了,几乎有些尸气。我看着他,像一块从蚌壳中剥出来的死肉。

  我不敢多打量,将香案上未动的香炉烛台收起来。这时候明帝突然说:“别动。”

  他从床上起来,赤脚走到我面前。我忙把东西放下,低头立住。难道他昨晚发现了我,认出我是那个窥听者了吗?

  我像被一盆冷水浇透,浑身动弹不得。但明帝的脚步绕过我,从香案上抱下什么东西。

  他把上柱国的神主抱了下来。

  明帝把神主放到地上,跪倒跟前,不说话,只流泪。我看着脚尖,只能听到他忽短忽长的呼吸声。他抬手抚摸木牌的描金名讳,动作没一会,地上突然响起命运般的溅落滚动之声。

  我被那声音惊醒,看到一串佛珠从他腕上松脱,骨碌碌滚了一地。明帝反而一下子笑了,只说了两个字:“报应。”

  接下来的一炷香里,他把所有佛珠捡起来。后来我才知道有一颗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再后来,到了我齿松发衰之时,听说新的宫女在脚踏镂刻的凹槽里找到它。它失踪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被明帝踏在脚下。

  现在宫中值夜已经不用像之前一样跪在殿外等候。从昭帝开始,内殿门里用布帘围出一个小隔间,陈设床铺,夏有竹席冬有炭,专供值夜宫人休息。当夜我当值,东宫的总管内官瑞官找出块安息香,吩咐我晚上给明帝点上。香料点燃,青烟散发出黄粱饭熟的香气,直教人昏昏欲睡,明帝的床榻却仍传来辗转反侧的声音。

  月上中天,我半梦半醒,隐约听到响动,睁开眼睛,竟是明帝下床走出门去。我骇得浑身一跳,生怕他是梦魇症发作,不敢叫他,离了一段距离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秦武公房间门前。

  【……】

  接着武公站起来,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他单衣赤脚地推门而出时,我只觉自己死期将至。但他居然没有发现或者说留意我。过了约莫一刻,明帝才出房间。他形容与进门无二,却红着眼睛,身体散发出露水腐朽的气味。他也没有发现我,无声无息地飘去了。

  我自以为逃脱一劫,倚着墙大口喘气。但下一刻我紧紧捂住嘴巴。

  我在回廊尽头,看到了昭帝。*

  *笔者注:上述内容出自《续编》,但由于小说的虚构性质,我依旧不能确保情节真实(譬如秦寄这样敏锐之人居然没有发觉一个宫女的数次窥探,以及昭帝父子的谥号落定时间与其叙述背景决计不符)。但由于接下来的历史发展和之前有所脱节,宫女所言事,或许能成为补足关键一环的一种尝试。我们需要解释萧对秦寄态度的骤然转变,这是故事脉络的最后一个分叉点。

  第147章

  在天地你我之外不知情的其他人眼里,萧对秦寄的态度一夕巨变。他开始躲避秦寄,终于像一个凶手躲避受害者家属一样,有多远离多远。

  南秦使者的拜帖就是在这时候送到萧手中的。

  打开帖子,萧先看到丹灵侯三个大字。

  算脚程,使团应该是在段映蓝初死之时赶来的……为什么是这个时间,阿耶那边的事情了结了,还是另有吩咐?

  萧问:“丹灵侯下榻何处?”

  瑞官道:“正在驿馆。”

  萧颔首,瑞官便等他吩咐,却见他看向自己身后,神情怔愣。

  瑞官掉头去看,却只见花木微微摇曳,余晖下一墙碎影。便再唤一声:“郎君。”

  萧却问:“少公吃晚饭了吗?”

  瑞官有些莫名,道:“早用过了,还多吃了一个胡饼呢。”

  萧点点头,目光从廊下收回。他将帖子放置袖中,道:“替我套车,请尉迟将军率十健儿在外等候。”

  ***

  秦华阳在深夜等来萧。

  一见人,秦华阳当即拜道:“臣南秦丹灵侯秦华阳,参见梁皇太子殿下。”

  萧摘下风帽,立即搀扶他起身,“自家兄弟,不用讲这些虚礼。”

  秦华阳注视萧的倦容,问:“听闻殿下处死段映蓝……阿寄有没有为难你?”

  这话一出,萧反应有些奇怪。神情一僵后,立即轻轻一笑:“无妨,杀母之仇,怨怪我也是应当。华阳千里而来,是有什么要事?”

  秦华阳道:“舅舅默许阿寄离秦,其实是为了叫他避开废储风波,替他扫清后路。如今朝中事态安定,舅舅命我接阿寄回去。还有段氏的棺椁……”

  他迟疑片刻,还是道:“她到底是舅舅的原配。”

  萧点点头,“那就让阿寄为她扶灵还乡吧。”

  事情敲定,秦华阳反而有些犹豫,“舅舅还想问……大梁对西琼残部的追究,要至于何处?”

  这一问非同小可,所牵涉者不仅是大梁的军国机要,也是萧母系的家庭内务。究竟是铁面无情还是高抬贵手,其实在赐死段映蓝之时,萧就作出决断。

  萧道:“华阳,除恶务尽。我焉敢叫陛下一片苦心付诸东流。”

  秦华阳脸色不太好看,沉默片刻,还是道:“臣明白了。臣会依言转告舅舅,也请殿下尽早安排段氏后事,南秦犹有要务,阿寄得尽早返程。”

  萧亦是无话。秦华阳是使节,他的态度代表了秦灼的立场。他杀了秦灼的妻子,秦灼该恨他,该后悔为什么要生下这么一个不孝的孽子。

  他客气两句,就要离开,突然想起些什么,问:“阿寄在南秦……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秦华阳被这话题转得一怔,“没听他讲起过。怎么,这小子在宫里不老实?”

  萧笑了笑,摇摇头,“他是最讲礼数的。我只是突然想到,今年他十六岁了。”

  是个大孩子了。

  ***

  这是月光最后一次在大梁东宫照亮秦寄。秦寄和无数个夜晚一样,依旧在打磨匕首。

  最初,匕首在他手里堪称历代剑器之典范,具有最完美之怒色、最纯粹之恨形,但经过度磨砺,剑形已经扭曲,颜色也不纯粹了。

  但秦寄停不下手。

  秦寄进屋不习惯关门,于是听到敞开的殿门被叩了两声。

  那脚步跨过门槛,终于肯走向他。

  秦寄的注意力似乎被匕首吸走了,随口问:“今天不躲我了准备秋后算账了?”

  萧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有件东西送给你。”

  他从案上放下一把朱红大弓。

  虎袭时从中断裂、如今又修补完整的落日。

  萧道:“叫旁人修我不放心,找了两个师傅教我,自己动手修的。可能不太地道,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秦寄道:“这本就是我的东西。”

  “嗯,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萧默了一会,说,“华阳来了。”

  秦寄的手停下来。

  他把匕首插回靴边,拿起落日。不用看他也知道,这把弓被尽可能地悉心修补到什么样子。

  秦寄问了一个似乎与秦华阳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不是早修好了吗?”

  萧道:“是,那时候你总想走。我觉得有这把弓在手,能把你留一留。”

  【……】

  萧把落日往前推了推,问:“你不试试弓吗?到底断过一次,不知道弓力会损伤多少。”

  “你知道在南秦,送人断过的弓箭是什么意思吗?”秦寄看向他。

  “是咒人断绝一臂。”

  萧浑身一颤,忙去拿弓,却被秦寄一把夺住。

  秦寄道:“东西也好诅咒也罢,送过人,就收不回去了。”

  萧不知道他是真话假话,但就是这句话,将他裂痕遍布的伪装彻底击碎了。

  他该怎么弥补秦寄?他没法放任秦寄去杀萧恒,也不可能悖逆人伦接受这样的感情。他永远给不了秦寄想要的东西。

  既然做不成一个合格的兄长,一开始就不该处处以兄长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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