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逝,二十载时光流得青山老。
很多问题如今只作谜团。
很多谜团当年也没有答案。
***
这是一个注定会铭刻史册闪耀万古的清晨,清晨的朝阳照彻天下,万里尘埃荡涤无遗,灾害后的明山金水焕发一种病愈的生机和美丽。在她容光映照下,萧解掉麻服脱掉丧袍立出来。
王城内外业已肃清,除虎贲军火炮营的队伍外,相邻南秦的梦、喻、乾、华四州守备的旗帜也在大梁军旗下依次排开。军人下马纷纷跪倒,等候太子全新的令旨。
萧问:“诸位来得及时,本宫深感此恩。”
梦州守备军都尉抱拳道:“殿下折煞臣等。收到殿下命令率军捐献钱粮的消息,我们就奉命赶来了。”
“但各位只能在境外驻守,这个时候也难下发统一军令。”萧问,“是陛下早给各位留了密旨吗?”
都尉神色有些茫然:“我们没有收到圣谕,只是看到温吉王城方向的烽火点燃了。”
“烽火?”
“是,奉皇元年,陛下下诏在南秦增设烽燧台十五座,但见狼烟,大梁临近州府俱有发兵救援之责。”
萧沉默了。其实他是在用沉默逼迫自己不至失态。
这道早于他出生的圣旨,证实了梁秦的确有一段如胶似漆的新婚岁月,只是如世人所知,不过七年他们就像任何一对怨偶一样破镜裂席死生不见了。人们说起这段往事,难免唏嘘秦君十余年从龙之功依旧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最是易变帝王心。但同时,包括萧在内的所有人都忘了,世间最牢固的本该是帝王家的山盟海誓。
君无戏言。
二十四年之前,尚未登基的萧恒送给秦灼一份生日礼物。这份礼物在二十四年后的仲秋打开,依旧能兑现情人当年的承诺:
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
萧的思绪被臣工的试探声打断。
全部叛逆束手就擒,一片狼藉的场地上,仪仗队伍已排布整齐。负责辅助祭祀的官吏们询问:“今日除新君继位典礼外,还有战后祭祀天地神灵的典礼,还望殿下示下,是否继续进行。”
他叫的殿下应当是秦寄,但秦寄没有说话。
萧道:“我记得大宗伯给秦旭的安排,是要他供奉苏氏牌位后,先在宗庙埋玉牒祭地,再到明山极顶祭天。”
为首的奉常低头应是。
“好庄重的封禅之礼。”萧说,“只是今天,少公不祭祀天神地神光明神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意思?”
“祭祀天地山川,祭祀自然。”秦寄说。
“祭祀所有受难者的亡魂与英灵。”
这场不伦不类又异常庄重的类封禅仪式给梁史秦史梁人秦人留下了共同的深刻印象。他们晚年含饴弄孙之际依旧对此事津津乐道,说明帝当年亲自提锨掘土,帮秦武公挖开掩埋玉牒的土坑。他们没有唱祭祀南秦地神的歌谣,我听见明帝说,感恩粮食,感恩丰收,土地愈合,抚平人民的一切伤痛。然后他们率领仪仗队伍登上明山,那场地动后,明山十二峰只有树立界碑的山麓安然无恙。那曾经是昭帝明公的祭天之地。
我们看到明帝和武公一起跪在他们父亲跪倒过的石台上,我们听到他们发出郑重的祈祷。祈祷安乐,祈祷和平,祈祷逝者安息,祈祷生者幸福。他们祈祷的是他们力图做到的所有。今天我发现那不是祷告,而是他们未来的成就。
接下来,是史笔最为津津乐道的一幕。萧站起身,取过册立新君的宝匣,在万众瞩目下打开匣子。
是大王的王玺吗?小女儿伏在业已致仕的虎贲卫军官膝头,问,但当时不是还有大王吗?
不是王玺。这名父亲说,是光明王印。梁太子自己刻了个光明王印给了他。
那个年代,光明信仰虽被撼动却难以根除。铲除宗教也不是秦灼作为执政者的本义,他要清除的只是宗教染指政治的手爪而已。接下来一定的光明祭祀活动更能安抚灾难和政变后动荡的人心,因势利导的道理,是君王的必要修行。
然后呢?小女儿追问,然后武公拿过了宝匣吗?
父亲摇摇头头,又点点头。
他说,武公跪在了明帝脚下。
这则传闻在未到场人群中炸开轩然大波。这似乎印证了南秦新君对大梁新君的臣服姿态,有人说新朝会正式恢复建交,有人说这意味着我们要再度向梁邦俯首称臣。
但目睹现场的任何一个人都难以作出评价。
他们看到,秦寄对梁太子单膝跪倒,并无所忌惮地直视他的眼睛。这绝不是臣服的目光。
人们还未能品味其意,王印已经交到秦寄手上,他被萧小心翼翼搀扶起来,历史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了。
接着,这位无可置疑的南秦储君放下宝印,左手握住萧右手,举过头顶。
明山之上,响起一片山呼千岁之声。
这天正值仲秋,是南秦大公秦灼的生日,也是阖家团圆的节日。梁史秦简像两条阔别已久的河流分支,再度汇入同一片历史水域。这段共同的历史向后世宣布,这是梁太子为秦太子明山授印的一日,也是梁帝秦君覆水欲收的一日。
是为承明十八年千秋节。
暨奉皇二十四年八月十五日。
第173章
这场宫廷动乱被夷灭在最靠近成功的时刻,昔日的神祠也成为一座华贵监牢。萧作为探监者踏入门槛时,仍听到郑挽青平和优美的诵经声。
祝颂结束后,郑挽青并没有回头,但脑后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
他说:“你果然是站在门下的人。但我很奇怪,你是怎么做到的?”
萧说:“大宗伯,你是个虔诚的信教徒,但不意味着整个神祠都是。很多入庙的宗伯宗姬,只是为了锦衣玉食,为了爬到一个受人尊崇的位置。撬开他们的嘴,甚至不需要用刑。”
“你曾是个很有慧根的教徒,如果一直修行下去前途无量。”郑挽青说,“只可惜你脱离了圣洁的神道,一心要掉到尘世的泥淖里。”
“大宗伯弑君叛国,难道不是泥淖的根底吗?”萧说,“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你居然借助神明之便,帮助西琼豢养影子这种凶器,还用来叛乱你自己的军民。”
郑挽青说:“但你还是想到了。哪怕你用过时的经验,错估了他们如今的战力。”
萧颔首,“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陛下伐琼一战中,影子这样强悍的战力,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抵御作用,甚至除却几个西琼近卫之外,根本没有作战队伍出现。我先前揣测,段氏姐弟把所有影子派去保护段元豹,但也讲不太通。要保护一个痴儿,压根用不了这么多的影子。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一支由你和西琼共享的队伍,在段氏姐弟要使用的时候被调离了。”
萧看向他,“阿寄被段映蓝做影子试炼过,但他身上并没有开背的痕迹,我只能推断,有高人研制出了长生蛊种植的新方法。除了郑先生你的医术神通,世间何人能成此事?你们需要训练一支隐秘的队伍,不能给外界留下把柄。你把它作成了一种丸药,但这意味着,你可以添加其他东西,哪怕他们在段氏姐弟手中,也能为你所用。不然,很可能会得到一个异常惨烈的结局。可叹段氏姐弟自诩玩弄人心,最后竟被你玩于股掌之中。
“而你们合作结束或者说决裂的原因很简单。”萧说,“她许诺你的光明王印是假的,你提前发现了这件事。”
她以此要挟秦灼合兵抵御萧恒,不成,便在南秦掀起满城风雨,指摘秦灼遗弃王印。也是以此,她让郑挽青为其所用,多年蒙在鼓中。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将南秦的君权神权都桎梏其中。
萧道:“西琼对你亦有冤仇,你居然还敢接纳阿猛等人的投奔。你不怕事成之后,他们反戈一击吗?”
郑挽青道:“梁太子也说过,我有牵系他的法子。我能够善用这支队伍,就像我能够善用罂粟一样。”
“善用罂粟招揽信众,善用影子谋弑君主,所谓的善与不善,还不是大宗伯你的自我判断吗?”萧道,“前段时间我一直想是谁能在光明台做手脚,考虑的基本都是大王的近身和亲信,认为他们才有动手的时机。但你手上有影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对他们来说,在宫中松几个榫卯和锯几根柱子,是很简单的事。而且我知道,影子有一套和动物相处的本领,既如此,通过动物行为预知地动,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当时还想,既有如此之能,为什么不直接杀掉大王?因为你们的目的并不是只是大王死,而是推立一个虔诚的、肯尊奉光明的新君。你觉得他正把国家引入歧途,你觉得杀一个背离神旨的君王是正确的,哪怕你受惩罚,也是为了万千百姓的幸福而做出的牺牲。”萧问,“你真的是为百姓幸福吗?如果你真能预知地动,你为什么用在杀人而不是救人上?”
他深深呼吸:“你是大宗伯,你的话几乎等同于神的谕旨,但凡你告诉朝廷地动可能发生,明山守备会立刻组织百姓撤离到安全地带,那才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郑挽青说:“你还是不明白,天灾是神的意志。对神的意志,只能顺应,不能反抗。一旦反抗,会有更强烈的怒火爆发。到时候就不只地动涉及的明山地带,整个南秦都要为之倾覆。”
萧说:“既然如此,世上为什么有君主,为什么有人治?你如果只需顺应神的意志,又为什么那么早就勾结段映蓝?就为一块不知真假的光明王印?”
郑挽青道:“她当时的条件对南秦有益。就像罂粟,只有愚人才会避若猛虎,智慧者运用,则会有所增益。”
萧道:“你知道百姓不是全部智慧。难道对你来说,他们就该受毒害,如同蝼蚁?”
郑挽青看向他,“梁太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并不是喜欢耀武扬威之人,如今踏足此地,只是为这些人鸣不平吗?”
萧摇头,说:“我只是不喜欢有困惑。我不明白你和大王政君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如此穷凶极恶。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恨任何人,你只是在做认为正确的事。但你始终也是利用了尘世的权柄,却蔑视所有被你利用的人。你利用聂亭来联系虎威旧部,希望组建一支效忠神明的世俗军队,但没想到那块暗神宝印和所谓的继承人都是假的。你利用褚玉绳对秦晟的忠诚来争夺君位,但没想到他和秦晟有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你利用段映蓝,但没想到她最后要你里应外合发动南秦联手攻梁根据你身边宗伯的供述,这才是你和段氏决裂的根本原因。你利用秦华阳的身份诱骗我,试图取得我的信任,但你完全没有靠拢他个人形象的打算。我把这一切告诉阿寄后,他就像我证实,第二个所谓的秦华阳一定是假扮。
“你应该感觉出来,我在途中对你生疑。但你用地道的南秦信仰掩饰过去。当时我和你一起疏忽了一件事:这只能证明我对面的是个虔诚的信教徒,却不能根据他信奉光明宗就确定他是秦华阳本人。那天我递所谓的光明火给你,你不肯接,因为在光明教义里,诵经之火只有父母爷娘寿日能受。”萧说,“但那天是六月初一。如果我对面的是秦华阳,怎么会不记得,那天是镇国将军的生日?”
萧看到,郑挽青眼睑颤动一下。
萧叹口气,说:“还有,你利用温吉政君对权力的狂热,但你没想到,她对秦公的忠诚更是固若汤池。你以为恋栈权位等于毫无感情,你和所有人一样,不相信她对储位毫无染指之心。”
萧顿了顿,“你以为秦寄是怎么在金河祭里活下来的,真的是命大吗?”
“是秦华阳买通了你身边的宗姬,给他割腕放血的时候,避开了致命的大经络,把准备好的血包交给了他。”萧说,“如果秦温吉想要自己的儿子继位,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轻而易举。”
郑挽青叹道:“事到如今,梁太子与我言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萧笑了笑:“如果你真的是一个乱臣贼子,当然没有意义,但你是真的虔诚。你真的觉得自己代表了所谓的神旨。你对秦公并没有私人的反对之情,只是无法容忍光明神的权威被一个人君挑衅,才代神行使废立之权。这是光明宗旨里明文书写的,你觉得你才是正义。
“但大宗伯,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如何成为大宗伯的?”
郑挽青平静的脸色终于出现变化。
他抬头看向萧,萧正毫无起伏地陈述:“奉皇八年,也就是承明二年,秦公大病一场,不得不卧榻修养。他把军权和朝政交托给妹妹,这是无可置疑的事。所以几个大贵族要争取他手中的宗教之权,在南秦,宗教有着至高的能力。而且秦公负责的祭祀,按照教义,政君身为女子不能主持,按照礼制,需要交到大宗伯手中。而上任大宗伯离世后,这个位置一直悬空。权贵们纷纷推选自己的子弟试图竞争,这时候秦公下令,采用最古老的法子,收集南秦十五岁以下男孩的姓名生辰,以金签摇取十名圣童,在光明台讲经布告后,选定真正的大宗伯。
“这样,你,刚好十五岁的郑挽青被摇签选中,你从小卓越的讲经能力让朝野上下无人质疑,就这样走上大宗伯的位置。”
萧拿出一支签筒,跪在一旁的蒲团上,说:“现在在你的神王面前,我要请他找出一个弑君的罪人。”
萧做完一个祝祷,开始摇动签筒。
哗啦哗啦的金签碰撞声里,一支签子一跃而出,轻盈地坠落在地。萧举起来看看,亮出那个名字
郑挽青。
萧看到郑挽青两个眼睛像滚动的琉璃珠子一样几乎脱出眼眶。他笑了笑,将签子放回签筒,安慰道:“一次说明不了什么,要看神王判罪的决心。”
他又摇动起来,一次、两次、三次。
签子跳跃出来。
郑挽青、郑挽青,还是郑挽青。
萧说:“看来神王判你有罪。”
郑挽青道:“你在签子上做了手脚。”
萧将刻有郑挽青姓名的签子再度取出来,说:“你说对了一半。这支签不是纯金,而是镀金,内里是铅芯,手法到位可以确保每次更重的这一支先被摇出来。但这不是我做的手脚。
“这就是当年选中你做圣童的那支签子。”
萧从袅袅香烟中站起身,凝视郑挽青的神态和低眉神像几乎如出一辙。
“你以为你是上天选定来废立人君的,恰恰相反,是人君选择了你。并不因为神明之意,只因为你姓郑,是郑永尚公独传的子孙。”
萧将那枚签子丢在地上,金漆的剐痕下露出铅黑色的实心。
萧说:“大王慈悲,恩赐你在这座祠庙中供奉光明神直至终身,就当报答你对我、对秦寄的救命之恩。段元豹喂给他训练影子的蛊药只能延缓他的发作,真正为他解毒的是你。你是什么时候救的他,又是什么时候准备舍弃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