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童道:“大公给殿下的信。”
自从萧病愈后,秦灼每月都有书信送来。这月初已送过一次,第二封不过半月便加急赶到,想必京中之事,他已有耳闻。
秋童将信件放到萧枕边,又从袖中抽出一封,双手奉到萧恒面前。
“这一封……是给您的。”
秋童发觉,萧恒身体瞬间僵硬,连神情都是。他盯着那只空白的、仅有火漆封缄的信封好一会,才抬手接在掌中。
他手指一动,准备撕信,信封刚一想就顿住,问:“有没有刀?”
秋童四下瞧了瞧,说:“您吩咐的,殿下跟前不许见利器。”又道:“要么咱们回去拆看。”
萧恒静了会,还是动手拆信。先用指甲来剔剥火漆,等漆印脱了封口,才开始撕信。他估计是怕撕到信纸,先靠桌案将信封朝下打了打。
他手部很稳,动作缓慢,撕口也整齐,这么看来很沉得住气,但秋童听他的呼吸,却越来越粗,也越来越急。
萧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撕开信封,手指从衣服上捻了一把,把掌心的汗渍和火漆印擦干,这才将信纸抽出来。
足有两大页,萧恒落下第一眼时秋童听到他鼻中出了股气,像笑意。再看他脸上,表情柔和,嘴角却下抿,像个了然的苦笑。
一时间,阁中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等萧恒将信合起来,秋童方着胆子、小心翼翼问:“大公……有什么指示?”
萧恒将信合进衣襟,眼皮也垂下来,说:“骂我。”
***
“你给梁太子去信就罢了,你给萧重光写信?”秦温吉只觉脑仁跳着疼,“你怎么想的?”
秦灼连连冷笑:“怎么想的我问问他怎么当爹的,怎么还没阉了姓虞的小子,好好的儿子怎么给我看成这样!”
他一掌拍在案上,咬牙切齿:“当年我本就要带阿走,他使计策把孩子留下。好,留下就给我好好待他,我走了才几年,阿出了多少事?孩子养不了就给我送回来,嘉国公世子……他不做,我做。”
秦温吉眉头紧蹙,“上个月梁皇帝昭告天下,册太子生母秦双娘为正一品夫人。人家有爹有娘,用得着外人给他出气?现在长安城一团乱麻,都有人污水泼到南秦头上来了,你动手,是嫌不够板上钉钉证据确凿吗?”
“既然遭了污水,就不能枉担骂名。”秦灼捻动那枚青石虎头,“人食五谷,总要生病。”
秦温吉嗤笑:“虞闻道未必会病,倒是你,真该请郑翁来瞧瞧。至于萧历代王公贵族闹出了多少丑事,□□的□□的春宫图都传出去的,还不都好好活着?”
“我、他、妈、比、你、要、知、道。”
陈子元见秦灼脸色血色褪去,心中砰地一响,忙伸手一边按住一个:“别吵了别吵了,这么大事你俩吵什么呢!”
他又偷偷拐秦温吉一胳膊,“你少说两句。孩子这样,还看不见摸不着的,能不着急吗。”
秦温吉胸口起伏,盯着秦灼,到底没再出口。
这一静,秦灼的力气也被争吵声抽干。他颓然坐在椅中,手肘撑着膝盖,双掌盖在脸上,哑声道:“温吉,他和我不一样,他才十六岁……那么点的小孩子,他怎么受得了?再这么下去,我这辈子……还能再见他一眼吗?”
秦灼说:“我已经四十岁了。”
秦温吉默了。
片刻后,她再度开口,声音漠然:“相交泛泛,各不相干就算我不拦,秦灼,你能为他做什么?”
秦灼双手抵在额上,一下重似一下地喘气。
窗上闪过一道影子,迅速地,没有任何人察觉。
***
秦寄性格冷僻,少与他姑表兄弟外的同龄人交道。他已经开蒙两年,伴读之事却拖到如今,近日由秦灼做主,选了几个贵族子弟进宫待选。
秦华阳从园子里遇着他,也劝道:“你以后当家,总要有人在朝中扶持。”
秦寄说:“我有你。”
秦华阳笑道:“是,臣为殿下鞍前马后绝无二话,但朝中这么一大摊子,你以后还全都指望我了?殿下,你就这么一个大表哥,省着点使吧。”
他见秦寄一脸不耐,拍拍他肩膀,“你以后御下,若有自小的情谊在,君臣之义也更牢靠。”
秦寄皱眉,“自小的情谊?”
秦华阳点点头,“你瞧,容城侯褚玉照可是舅舅的伴读,为了襄助舅舅背井离乡十余年。舅舅自己都说,当年若无褚玉照帮扶,不一定有如今。”
秦寄踢了踢脚下石子,“他阿耶褚山青还是祖父的伴读,又怎么样?助纣为虐眼睛不眨一下。”
“阿寄……”
秦华阳刚要开口,却被秦寄嘘声打断。
这时节木芙蓉开得好,枝浓叶茂,将两个小子的身影完全遮住。秦华阳听到不远处宫池边响起投石打水漂的声音,还有几个男孩谈笑讲话声:
“进宫这样久,别说殿下,连白虎台都没登过一次。不要咱们就早开金口,我阿耶刚从西边弄来匹好马,我还没骑过呢!”
“说好马,你能比得过太子?人家阿娘可是西琼的女君,西琼最不缺的就是婊子一样的野马”
“和野马一样的婊子!”
“虽说琼君是咱们的公夫人,但一年正经来不了一次。也是,人家身边有配做鸾凤的兄弟,故土难离,抛夫弃子也是常事。”
一阵笑声响起,穿过水波和枝叶灌进耳中。秦华阳心头火起,正要出口呵斥,手臂却被按住。
秦寄眼睛透过芙蓉木缝隙盯着池边,面无表情。
那几个少年无知无觉,仍大声交谈:
“哎,你有没有听说萧家那桩事?”
“谁没听过,那才是聋子!梁皇帝捧在手心的独子叫人开了苞,真是倒数百年都没听过的奇闻。中原正统,泱泱大国,也不过如此!”
“听说卫队闯进去的时候,那俩人还没完事,梁太子更别提,叫人搞到神智都昏了。之前都夸他君子来公子去的仪容,原来君子公子太子,到床上都还不如婊子!啧,也不知道他那一把病骨头,要在床上躺……”
他突然舌头断掉一截似的戛然收声,因为伴随啪地一声响,一支利箭已经刺破树枝树叶冲他眉心射来。这少年浑身发软,比他双腿瘫软还要快,飞箭已经擦着他的脸颊嗖然射过,嗤地射在池旁石缝间。
他勃然欲怒,却在下一刻面如死灰,扑通栽在地上。
众人接连跪倒,哆哆嗦嗦叫道:“殿下千岁,丹灵侯金安!”
秦寄已经走出木丛,一把木弓握在手中。秦华阳手掌按在他肩上,露出警示的眼色。
秦寄没有立刻上前。
他把弓扔掉,把腕上戴的铜钱摘下,抛给秦华阳接着,活动了活动肩膀,说:“可以拉架,等快打死。”
第56章
但等秦华阳掐着时间去拉架,秦寄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是秦太子,贵族子弟再尊贵也没有胆子同他动手。更何况,就算动手,只怕也不是对手。
眼看秦寄一脚要跺到那男孩胯间,秦华阳忙冲上去将他拉开,“你要是废了他,舅舅得把你抽个半死!你还嫌他不够闹心吗!”
他们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宫中巡逻卫队已经闻声赶来。秦华阳仗着个头也仗着秦寄不和他动手,将他右手往背后一拧,喝道:“原委我替你说,你先去我家找我阿耶,事了了再回来!快去!”
秦寄鼻中喷出几股热气,放松了身体。秦华阳也就放开他胳膊,这时候才发现秦寄右拳已经鲜血淋漓。
他怒极之下,有几拳失了准头,叫那男孩闪避过去,打在岸边碎石上。不过秦寄没有分毫吃痛之意,他脸孔依旧冰冷,因为打斗而生的红意像两团冰冻的火焰。
他握了握秦华阳的胳膊,说:“哥,你还想这些人扶持我吗?”
接下来,秦寄没有动弹,站在一地狼藉和鼻青脸肿的世家子之间,等待他父亲传召的旨意。这段时间,他把手擦干净,将那串铜钱紧紧绑回手腕。
***
秦华阳登上光明台时,先于秦灼的脸看见他按在额角的手,也就知道他又开始犯头痛。
这是在秦寄出生后落下的毛病,之一。
秦华阳见秦寄拉着一张死人脸,知道指望他不上,先上前附到秦灼耳边说了几句。
秦灼盯着秦寄,脸色缤纷变化,等秦华阳退步后,他瞧了瞧那几个断胳膊折手的贵族子弟,对陈子元说:“你送他们回去,里头的由头,亲口说给他们老子听。”
接着,他拿手指了指秦寄,“你。”
秦寄往前跨了一步,撩袍跪倒。
秦灼盯着他,“为什么私自动手?”
秦寄冷声道:“他们污言秽语,有玷宫闱。”
“我是说,你为什么私自处置,不报给我。”秦灼厉声道,“国有国法,宫有宫规,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是因为宫有宫规。”秦寄抬头看他,“阿耶,背后嚼一个梁太子的舌根,有违哪条规矩?你会给他们一顿板子,像我今天这样打他们半死吗?”
秦灼怒极反笑:“褚氏、苏氏、裴氏,你一顿拳头把大贵族得罪个遍。不得了,你老子干不了的事,你两只手拢不过来的年纪干到了底。太子殿下,你太不得了了!”
秦寄冷声道:“我用他们才是贵族,我不用,不过一群丧家狗。今天都敢反咬到手上,我就是打死他们,也出不了情理之外去。”
秦寄这张嘴秦华阳尤其知道,好的时候就别别扭扭,闹起来简直一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果然,他话还没落,秦灼就霍地站起来,抓起案上的马鞭,边往下走,边笑得咬牙切齿:“好,很好!太子殿下,你好大的威风!你是我生的,我就算打死你,也出不了你这个情理!”
秦寄直视他的眼睛,“你说过,我是阿娘生的。”
秦灼握着马鞭的手指一抖。
秦华阳心叫不好,猛朝秦寄使眼色,秦寄却不管不顾,梗着脖子逼问:“我到底是谁生的,我真的有娘吗?阿耶,我的爹到底是谁,我只有你一个爹吗?”
秦灼双唇哆嗦起来,指着他的马鞭都在颤抖。秦华阳扑通跪倒,抱住他双腿叫道:“舅舅,你千万别同小孩子置气!阿寄一向听话,今日是那些混账说得太不堪,他下手也有数,没有要人性命啊舅舅!他是心疼萧,他心疼你啊!”
他最后一句话一出,秦灼像浑身麻筋一拧,整个身子使不上半点力气。他蹲下来盯着秦寄,在如此逼近的距离,秦寄五官的细节在他眼前无限放大,模糊间,有些像另一个孩子的脸。
秦灼把马鞭掼到地上,扶着膝盖站起来,说:“滚回去面壁思过,这个月别想动你的弓箭。华阳,看着他把手包了。”
秦华阳赶忙领命,连拉带拽地把秦寄拖走。他们一走,秦灼彻底软在座椅里,大口喘着粗气。直到太阳西移,陈子元赶回来复命,秦灼才稳住情绪问:“都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冒犯少公,不问他们的罪就是开恩。这些小子窝囊,大人总不能跟着犯浑,明日要进宫给你们爷们谢罪。”陈子元看看他脸色,“你的意思我也传了,再非议梁太子,小心满门的脑袋。”
秦灼冷笑一声。
陈子元叹口气,也从旁边坐下,“哥,我就问你,你要是在当场听他们这么说萧……你忍得下去?”
秦灼默然片刻,说:“我这个年纪,不怕他们怨望。阿寄不成。”
“阿寄凶性大,脾气也冷,等他当政,我看也不是会圆融处事的。以后若有个万一,满朝都是他树的敌,谁帮他,谁扶他?我退一步讲,如果今天议论的是华阳,他把人打死了我不说什么,因为非议王亲是重罪。但议论阿……他打不着。”
陈子元也沉默一会,说:“阿寄是不是猜到了?”
秦灼不吭声。
陈子元想劝,也不知如何劝起,叹道:“不过我没想到,他对萧这么上心。”
他将秦灼扶起来,说:“打了几个没教养的东西,还真跟自己儿子动气?差不多得了。臣今晚在家里炖笋锅,还请大王赏脸,带着殿下尝口新鲜。你儿子上回要吃桂花捶的米糕,院子里桂花开了头一茬他姑就全叫人薅了。不许不来啊,白瞎我一树好花。”
不过当晚陈子元等来的不是他大舅子的人,而是要他立即进宫的旨意。他赶到白虎台时,宫人跪了一殿。秦灼坐在桌边,脸色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