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跟着太宗皇帝行军打过仗,一铁棍能把人打吐血;族中长老家法更是严酷,沾了盐水的荆棘条抽得人皮开肉绽。三哥已经做得够好了,好不好都要挨打。幼时我见过祖父毫无预兆地打三哥……所以才害怕去祖父那儿。”
刹那间魏逢后槽牙响了下,梭然转身喊道:“徐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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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门口。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离开。
“秦炳元从诏狱移交刑部大牢,十日后午门斩首。秦家举族流放,罪名不是谋反。”
蜀云:“陛下留了他们一条命。”
许庸平点头。
他刚从刑部大牢出来,蜀云以为要回府,听见他道:“去宝华寺。”
……
临时起意,宝华寺没有闭寺。不少香客前来上香,主殿拥挤。
莲台上佛身温和慈悲。山间不久前下过小雨,通往他的路崎岖泥泞,似要将一生走尽才能到达。
“阿弥陀佛。”
寺庙方丈寂通亲自作陪:“阁老有些时日没来,想必一切都好。”
许庸平目光落到佛身前摆放的三个蒲团上,了了一笑。
“十六那年我与大师第一次见面,大师说我与佛无缘。”
“世事无牵挂,名利无所求。”
寂通道:“阁老十六岁那年来到宝华寺说要出家,对贫僧说的那句话。”
“此后每一年立夏,阁老都来问贫僧一次。贫僧的回答三年如一:施主与佛无缘。第四年,阁老没有出现。”
许庸平:“佛语玄妙,还请大师直言。”
寂通道:“事不由人,身处红尘万丈,各有机缘。”
他问:“朝局已定,盛世太平。阁老为何事烦扰?”
许庸平静望远处青山,有飞鸟从少林中惊出,翅膀扇动声带过林梢。
“从第四年起至我今日踏入宝华寺这一刻,我已经不能对你说出‘世事无牵挂,名利无所求’。”
寂通和善地说:“心中有挂念之人并非坏事。”
许庸平忽然道:“我见到他时,他还很小。先帝让我从他众多子嗣中挑一个,年龄相仿做伴读,差太多做老师。”
寂通道:“阁老多智近妖,先帝有识人之能。”
“我却并不想搅进这团浑水里,借故想要出家,拖了几年。”
许庸平缓缓道:“人之所求不在外,在己。”
“后来再进宫,我选了看起来最软弱那个,摔一跤坐在地上直掉眼泪,想着绝无继位可能。”
“谁知他仅仅是在我面前哭罢了。”
许庸平很轻地笑了声:“可见一念之差,事与愿违。”
寂通摇了摇头:“贫僧却不这么看。”
“哦?”
寂通:“龙之未升,与鱼鳖为伍。于阁老如此,于今上亦如此。今上性聪而慧,实非池中之物。纵一念之差不成师生,仍为君臣。”
“若阁老当日选了别人,君夺臣妻在先,两厢比较君夺臣师听起来也不算荒诞。”
“……大师幽默。”
许庸平:“若非我入宫,恐怕早已隐居。”
“少年天子,求贤若渴。三顾君庐,筑屋于旁。寒来暑往,阁老总要心软。”
同吃同住锲而不舍水滴石穿是魏逢能做得出来的事,时间问题而已。许庸平未免无言,又道:“若你同意我入寺,如今情状也大有不同。”
寂通眉眼慈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区区一座佛寺,今上有能耐建,也有能耐摧毁。”
魏逢早叫嚣要把宝华寺推了,许庸平哑然,半晌叹道:“罢了。”
“生如江河流水匆匆,从前我总觉得世事无求,如今也觉得还是太快了。”
许庸平道:“他幼时爱玩闹,爬树捉鸟摸鱼,一个不慎摔掉半颗门牙,好在后来长出来;八-九岁咳喘,夜里难睡;十岁大病,遍求名医;十一二深宫辗转,十三四梦魇,卧榻边不能离人,吃而吐吐而再病。如今年岁渐长,两月伤三回。”
“……我总不能放心。”
时隔多年他又一次取了香,点燃,在佛前下跪,万万种忧虑压于舌面,归为一句:“臣求君安。”
出宝华寺大门山已漆黄。
寂通仍然作陪,送到山脚。许庸平要上马车前他忽然双手合十,问了一句话。
“阁老找到答案了吗。”
许庸平笑了笑,道:“没有。”
“寺中经书千万卷,十二载春秋,阁老依然没有得到答案?”
“也许下一次。”许庸平温和地说,“也许我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二人打哑谜似地说了两句话,蜀云坐上马车车架,正要驾马十米外飞奔而来一匹红棕良驹来人是许国公府的人,见到二人连滚带爬跌下马。
“阁老!不好了!”他一手指着国公府方向慌张道,“陛下要杀五少爷,还请阁老速归!”
蜀云刹那捏紧缰绳,心里不愿意相信魏逢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许庸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车内的人,忧虑道:“阁老。”
许庸平阖眼:“哦?”
来人毫不喘气道:“今日各宗门族亲都在东园,陛下不知怎么将五少爷压在院子里打,再打下去不死即残啊。”
“说清楚。”
来人还欲复述,马车内人口吻平淡阻止:“他不会无缘故动手,我问最后一遍,谁惹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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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贵琛头朝屋瓦末端,倒悬空中姿势令他面部充血,他后臀已然皮开肉绽。
十几名黑衣侍卫出现在东园。
“嘭!”
“啊啊啊啊啊”
许贵琛被拎到屋顶上,那么高的距离看得他头晕,磕绊道:“大胆!我是朝廷命官,你竟敢”
“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朕不敢的。”
朕。
许贵琛呼吸都停止,求生本能令他双手死死扣住瓦片,唇齿间不住冒出凉气。
那少年身形单薄,却不知怎么力气极大,徒手把他拎上屋顶,踩在他后肩的腿部力量也极强,他有骨裂的错觉。剧痛中对方用力,皮笑肉不笑吐出后半句话。
“那是先帝亲封的正二品官员,临终托孤的辅政大臣。谁给你的胆子说他是你们许家养的一条狗?你活得太痛快了吗?”
许贵琛如坠冰窖,一寸一寸地扭过头,魏逢冲他惊心动魄又惊悚万分地一笑。
一只无形的手捏紧心脏,许贵琛剧烈颤抖起来,手脚皆软:“陛……陛下……陛下饶命!”
“朕要你死,你敢活到明天太阳升起来吗?朕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远处有人来,魏逢刻意避开和对方视线,低下身凑近许贵琛:“朕现在让你爬到老师跟前道歉,朕给你两个选择。”
许贵琛半个脑袋已经掉出屋檐,几米的高度令他头部充血大脑眩晕,他慌不择言道:“救命,救命,什么歉!道什么歉啊啊啊啊啊!”
“朕管你道什么歉?”
魏逢踹了脚他:“听好了,朕给你两个选择。”
“一,朕砍断你一双腿,你爬。”
“二,你从这儿跳下去,摔断你的腿,再爬。”
魏逢从屋顶上站起身,漠然:“朕数到三。”
“一。”
“二。”
“三……”
“砰!”
“对……对不起……咳……咳咳救命……”
蜀云看着摔到地上开始一边吐血喷牙一边惊恐状扭曲地朝门口方向爬的许贵琛,陷入沉默。
他看了眼许庸平,对方同样沉默,周边是执刑的大材小用的众多黑衣影卫,对他二人报以同一种“惹到陛下你们算完啦”的怜悯眼神。
许庸平朝上看。
这天近黄昏,房梁上金线勾勒,天地是同一张铺开的广阔幕布。魏逢站在屋顶瓦片末端,身薄如纸,飘飘欲坠。
许庸平:“太高了,陛下先下来?”
“他对朕说这里的一片瓦都不是老师的。”
魏逢看他一会儿,说:“老师,朕要生气了。”
许庸平不知是个什么感觉,静静看他。
“老师说什么朕都信,朕什么都跟老师说。”
魏逢十足落寞,十足亲昵,又有一点怪罪地说:“老师就什么都不告诉朕,过得不好也不告诉朕,受委屈不跟朕说,伤心了也不跟朕说。朕问老师老师总说一切都好,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第36章 “朕膝盖疼。”
“老师能跟朕说实话了吗?”
魏逢问:“是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