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让你抬头看看朕。”
黄储秀迟疑片刻,慢慢地抬起头。檐下挂了盏纱灯,竹篾骨架,绢纱轻薄, 照出倚在门边的人影。
魏逢披了件阔大的深紫外衣,索然问:“看清楚了?”
他嗓音透着哑, 紫衣将浑身密不透风遮住,连手腕都容纳进了袖中。仅余脖颈出一线柔光的白。
黄储秀:“看清楚了。”
魏逢凉凉:“看清楚什么了?”
黄储秀毕恭毕敬:“奴才唯一的主子。”
“下不为例。”
很久之后,魏逢沙哑道:“热水, 传膳。”
门关上。
黄储秀出了一身汗。
多宝也跟着一起出宫了,他年纪轻, 不知者无畏地喊了声“干爹”:“陛下怎么了?”
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黄储秀心脏跳出来, 他缓了口气,心却是定下来:“去备两大桶热水,膳食热了送进去。”
“等等。”
黄储秀想了想,又叮嘱道:“传膳抬水挑几个口封严实的下人, 人越少越好。浴桶和膳食放在外间不得多进一步,放下东西立刻离开……进去切不可乱看,管好自己眼珠子。不管听见看到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瓷实了……御前伺候要知道什么时候当聋子什么时候扮哑巴……省得有一天脑袋掉了都不知道。”
多宝表情肃穆:“干爹,我知道了。”
他是个能干又机灵的,知道魏逢恼了他干爹,此时干爹进去怕是不好,主动挑起大梁,指挥两个手脚麻利的壮汉抬水,自己一手提了一个食盒敲门。
等到门内传来“进”,才谨慎地踏出半步,迈过门槛。
木桶悄无声息落地。
两名大汉抬完水离开,多宝特意多等了会儿,视线一直规矩地盯着面前三寸地。
少年天子大多数时候都好说话,今晚不一样,他心情不佳,下人伺候难免要小心再小心。
多宝站了半盏茶,以防还有吩咐。由于精神太过紧绷,脚跟隐隐酸痛起来。
平日他总是跟在黄储秀身后,有什么事都是他干爹替他挡了。此时在绝对寂静中,他才开始感到一丝皇权带来的压迫和恐惧。那恐惧令他四肢发麻,不停深呼吸。
窗没关严,床帐随微风而动:“桌上烛台拿进来。”
多宝上前一步,用火折子点燃灯芯,拨亮,方慢慢走上前,在帷幔外喊了声:“陛下。”
“放在外面。”
多宝用手挡住风,把烛台小心翼翼放下,见里面人不再有吩咐,弯腰退了出去。
……真有点累。
魏逢手指在抖。他腿软得不像话,腰更是要命。这真是一件要命的事,他小时候跳舞最累的时候都没这么累。他趴伏在榻前微微喘息,喘息里面都是甜腻的呻吟,他随便一动穿不住的里衣松垮往下,露出一段被捏青的光-裸手臂。
光亮透过薄纱传过来,令他不由得伸手遮了下眼皮,一眨眼眼泪就那么流了出来。
“……”
他略微咬了咬牙撑着床尾起身要去拿烛台,忽然一僵,慢慢地抬起头。
阴影晦晦,窥不清许庸平表情。
“老师。”
魏逢刚说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能感觉到泪珠简直是大滴大滴往下落,全砸在面前人手臂上。
“…………”
他只好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朕不是故意的,朕忍不住。”
“……唔。”
他刚把气喘匀,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瞳仁微微放大。
许庸平冰凉五指钳住他下巴,他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喊:“魏逢。”
剧痛传来,魏逢丝毫不怀疑下一秒他会捏碎自己的下颌骨。
他疼得眉心抽动,被迫仰头,直视那双和往日平静略有不同的眼。
静湖之下是火山,许庸平看着他,慢慢道:“寡鲜廉耻,你读的圣贤书都喂狗吃了?我是你的老师。”
魏逢本能抓住掐住自己脖颈的手,要往下扯忽然又放弃,手从上滑落至身侧。冰冷力道扼住他颈项,他就那么毫无保留献祭般送出脆弱喉管,喉结因吞咽艰难滑动,说话时伴随呛咳:“寡鲜廉耻……那是什么,有命重要吗。”
他尖锐地、嗓子哑得不行地说:“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老师去死吗?”
许庸平用力闭眼,用尽毕生修养才控制住语气,道:“你我不该躺在同一张床上。”
“该不该,能不能的……”
魏逢吃力地笑了,他脖颈被束缚宛如引颈受戮的白鹤,他笑起来,明媚、天真,诱惑而自知:“老师,做都做了。”
许庸平额头青筋跳了下。
“朕本来不想这样,朕是有一点没礼貌。不然这样,老师,你同意一下吧,只是三天而已。朕问过独孤了,三天就够,不过要隔一个月,今天过了还有两天。”
许庸平短促:“下去。”
魏逢一只膝盖跪上床沿,他身上仅剩下一件单薄衣物,能隐约看见柔美的内轮廓。他上来,许庸平动了动另一只手,往回一拉。
“…………”
气氛有半秒凝滞。
许庸平目光一寸一寸从粗长金链上移开,很平静地抬起眼,道:“臣不答应,陛下要干什么?”
“对不起老师。”
魏逢跪坐着,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小声说:“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皇宫是朕的皇宫,梅园是朕的梅园,门外……是朕的禁军。”
他就这么用最软的语气说霸王硬上弓的话。
许庸平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半晌后,他道:“臣不记得教过陛下这些。”
“教过的教过的。”魏逢赶紧安抚道,“老师教朕先斩后奏,软硬兼施。”
许庸平看上去气疯了,气极反笑:“……解开。”
“老师答应朕朕再解。”
魏逢快速答了一句,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计划:“就三天而已,老师,还有两天,不然这次不是白做了。老师就当做了三天梦,蛊毒一解老师忘掉这事就可以了……”
他垂了垂眼,违心道:“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
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
许庸平看着他笑了,凉凉道:“臣以从前不知陛下能把人气死。”
魏逢句句有回应,很快说:“老师不要生气。”他飞快看一眼许庸平,有点为难但是还是说:“老师生气可以打朕的,朕知道错了。”
他坐那儿一副乖巧模样,完全想象不出刚刚干了什么。
许庸平没说话,他自认过了心浮气躁的年纪,不知道为什么,听魏逢说每一句话都有动怒的前兆。他闭着眼睛,微微吐出一口气。
久久安静。
“老师不要不跟朕说话。”
魏逢长长眼睫毛控制不住地抖,伸手去碰他放在外面的手,见他没有任何厌恶或者排斥的反应才捉住他一根手指,获取力量一般小声:“朕觉得……害怕。”
他是真的在害怕,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许庸平再次闭眼,在极致的抽离的冷静中脱离立场,提醒自己。
……承受方总不会好受。
过去几息,魏逢听见头顶缓和的口吻:“陛下先帮臣解开?”
魏逢犹豫了一会儿,小小点头,他胳膊使不上力,花了一点时间解开金链上的小锁。
天太阴了,其实刚到戌时。
许庸平推开窗,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入。
“臣出去一趟。”
他踏出了屋门,走出两步,身后人忽然轻轻地喊了一声:“老师,朕能跟你一起吗。”
许庸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逢把下巴缩到被子里,安静地问:“老师还会回来吗?”
面前是随夜风摆动的树叶,等了很久,许庸平答:“臣总不至于把陛下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关上了门。
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一干人大气不敢出。
这几日连着下雨空气湿度大,梅园里一半落叶一半落花,花与叶铺开一条长路。各色梅兰竹菊见缝插针生长在果树间,许庸平看着看着,神情越来越淡,道:“去肃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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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找本王夜猎?”
魏显铮下巴磕在翡翠棋盘上,他是个粗人,棋盘对他来说跟画了横竖的桌面没差。因此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上边吃面疙瘩,吃得到处都是面汤:“有诈,本王不去。”
褚七道:“王爷如何知道有诈?”
魏显铮转着玉扳指没好气:“许庸平这个人,看着一团和气好相处,心肝挖开了纯纯一片黑。几年前他调任西南,本王看他离开京城立刻杀去找他麻烦。他娘的,不知道他吃什么长大,骑马跑得比老子快,射箭射得比老子远,攀岩爬山也比老子快……好不容易打上架老子被他一个文臣打得跳崖。”
“老子后来才知道他去西南小半年,白天处理地方政务勘察地势,半夜往峭壁上爬三回,就为了蹲那什么花。山上猛禽当道岩壁高深千丈,拴条绳就上……老子不跟疯子打架,问他来不来本王军队当先锋,挂在城墙上没人知道。夜里偷袭一偷一个准,一人能当十万军,半年老子把将军之位让给他。他喝口茶说老子没空跟你浪费时间。”
“这世上不怕死的人少,本王眼前站了一个,惹不起还躲不起?若非必要,本王不想跟他正面冲突。”
魏显铮“呼噜”喝完最后一口汤,发表结论:“本王脑子有病跟他夜猎。”
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不想跟对方闹僵许庸平是魏逢老师的事儿他是知道的,他想了想,问:“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褚七:“陛下确实是早产,不到八个月。当年接生的产婆和奶娘都能证实这件事,太医院的案底也在。”
魏显铮沉默了一会儿。
戴月他对那个女人的印象已经不深了,只残存一些聊胜于无的东西,譬如腰肢确实软,哭起来确实带劲。他和很多女人有过接触,自认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人。也有过海誓山盟的时候,只是说出口的话也就是说出口了。情爱是生命中一样调剂品,有当然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可能正是如此,年过四十他膝下仍无一儿半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