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段枫知道他问的是那两套被稠。这东西刚拿过来的时候他还担心卫霄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忐忐忑忑琢磨了好半天才敢坐上去,就一下他就感觉出来,这东西和他京城睡的是同一种料子,也不知道卫霄在这种穷乡僻壤是怎么弄到的。
他心觉欢喜,但又觉得不能给这土匪太多好颜色,不然以卫霄的性格,准会顺竿上爬,得寸进尺。他今天送段枫一床被褥,明日说不定就要段枫以身作陪。
段枫哼了声,侧目别别扭扭道:“就那样吧。”
卫霄瞅他一套盖的,一套垫的,迫不及待全用上了,不像不喜欢的样子,背对段枫解衣裳的手顿住调笑道:“不喜欢你还用。”
布料落下,麦色的有力背脊暴露在空气中,段枫抬眼,刚要反驳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被烫的赶紧捂住眼睛,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伸出一只葱白玉润的手,闷闷大骂道:“臭流氓!你真不要脸!”
怎么能……怎么能当着哥儿的面脱衣服呢。
段枫骂完就赶紧收回手,生怕下一秒卫霄就更不要脸地跑过来薅他手。
卫霄还真有这个打算。猎物逃跑,他只能赤裸着上身,眉目幽深地收回脚尖,垂目在蠢蠢欲动的地方扫过,喉结滚动。
闭目时莹白的手指和赤红的鸳鸯小衣同时在脑海中闪现,卫霄呼吸粗/重几分,不耐地舔了舔牙,拿起衣服走出去。
段枫猛地把被子掀开,泛着红潮的脸往门口瞅,在隐约的水声中小声嘀咕:“怎么洗两回澡,还睡不睡了。”
他可不敢比卫霄先睡。
“快出来!大伙儿快来看!”
“哇!寨主猎了一头鹿!”
在寨民崇拜的目光中,卫霄翻身下马,得意地把肩上扛着的死鹿扔到地上,咣一声后宣布:“半只你们分了,半只给何婶拿去做熏肉。”
庄骋立马上前撸起袖子操刀。
卫霄在木桶里洗了洗手,拿棉布擦着手,走进何婶家的院子。原本整齐的地方被放了各种炊具,何婶八岁的儿子东兴撅着屁股在灶前往里填柴火和苞米棒,看见卫霄进来,抓起木制红缨枪就站起来,仰着一张被熏黑了的猴脸恭敬道:“寨主!”
“哎。”卫霄应了声走过去,顺带在这小子头上摸过。东兴嗷一声,兴奋地蹦起来。
何婶在屋里听见这鬼动静,就知道卫霄来了,对东兴这没出息的样儿气不打一处来,吼声穿墙:“给我老实点!接着烧火!”
“那屉米糕得再蒸一刻钟呢。”何婶嘀咕着。
卫霄掀起竹帘进来了,凌厉的眼光一扫,问道:“都弄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何婶应着说,“我这第一回做这么多样儿,不太熟,过两天就能快点了。鹿肉呢?”
“庄骋一会送来。”卫霄把火上的锅盖掀开,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你就切一块做熏肉就行,剩下的都留给你酿鹿血酒。”
鹿血酒有壮阳的功效,在山下铺子属于有价无市的东西。何婶每次酿都能大赚一笔,但只有一样,这鹿很难抓。寻常寨里男丁,要三五个一起才有机会摸到鹿腿,还不一定能抓到。卫霄捕猎的方法和他们都不一样,不像人,倒像狼,一抓一个准,但是学不来,别人只有羡慕的份儿。
正好卫霄说段枫身子不好,得补。何婶寻思,养人这活儿她最在行,东兴自生下来就皮实,从来不生病,身子壮的像头小牛。她顺势揽下了给段枫做饭的活计,让卫霄给她从后山多抓两头鹿。
两个时辰后,到了晌午饭点。何婶把一碟碟的肉菜端进食盒,嘱托然哥儿:“就得多吃肉才有劲儿,不然老是晕。哎,你轻点送过去,摆好看点。我这儿还剩两盘,一会你回来拿回家。”
然哥儿点头:“好。”
最后她郑重把熏肉装进去,喃喃道:“这可是我拿手的澧家寨特色菜,他肯定爱吃。”
段枫看着如流水一般呈上桌的碟子,孤零零坐在圆桌中央咬着筷子,来一道菜他抬头瞄一眼,又悻悻落眸,盯着桌面嘀咕:“怎么油都这么大……”
最后压轴上了一道黝黑的跟石头似的菜,段枫兴致缺缺地扫了眼,闷闷不乐地拿筷子戳米饭。
卫霄进来时段枫就这一幅丧眉耷眼的模样,欢欣的脚步一顿闯进去,他拧着眉毛问:“怎么不吃呢?”
段枫继续戳米饭:“没胃口。”
卫霄看了看满满当当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菜肴,全都是寨里人逢年过节才吃的菜色,又看了看不为所动的段枫,扑通一声坐下,上手给段枫夹了一筷子炖鸡:“怎么会没胃口,你试试。”
澧家寨的炖鸡讲究一个大火收汁,下料极猛,炖到最后每块鸡肉都深深入味,有滋有味。
段枫戳了戳碗里干巴巴的一只鸡腿,虽然不想吃,但还是打算给卫霄一个面子。他夹起,轻轻咬了口。
卫霄紧紧盯着他:“怎么样?”
段枫吃得心不在焉,刚准备点头说还不错,就脸色猛然一白,一股又咸又辣的味道从舌尖直冲到喉咙,眼角被逼出几滴泪,他赶紧吐出来,捂着唇指着汤:“水……水!好咸!”
卫霄眼皮一跳,眼疾手快给他盛了碗汤。
段枫接过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大口,汤汁入喉,一股酸辛从胃里化开,段枫肩头一抖,泪如雨下:“你……你给我喝的什么?好难喝!”
“汤啊。”卫霄端着碗发懵,自己尝了口,没觉得有不对劲的,这汤就是这味儿啊,他从小喝到大。
段枫扶着桌子一副即将枯萎的模样,让卫霄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这汤一点问题也没有,他怎么反应这么夸张?
他实在不信邪,即使段枫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还是执拗地把熏肉端过来,寻思这东西是澧家寨的特色菜,有不少官员商人特地前来苍峦县,就为了吃这一口,段枫说不定会喜欢。
段枫察觉到他的动作,急火攻心,激灵一下坐起来,挥舞手指:“你干嘛!我不吃这个!”
让他吃干巴鸡腿喝胡椒水就算了!他还想让他吃石头!
“这个是何婶特意做的,好吃,真的,你试试。”卫霄趁其不备拉住段枫的胳膊,一把将人扯进怀里。
独属于男人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袭来,段枫难受,却也一时忘了反抗,被卫霄用大手掰着下巴塞进一块肉。
“唔……唔!”
段枫眼泪瞬间下来了,卫霄在他后背一拍,一块肉刚嚼了几下就直生生顺着喉咙下去。他浑身一哆嗦,眼瞪大,一股难言的感觉从胃里涌上来。
“怎么……哎!哎!你别吐我身上!”卫霄期待地看着段枫的表情,对方呆愣愣面容凝固片刻,突然眼角一滴泪划过,捂着唇身体前倾,“哕”一声,卫霄眼睛也瞪大了,手忙脚乱地抱着人站起来。
“他的身子没事儿,只是水土不服看起来虚弱,今日又邪火入体,这才生了急病,饮食清淡,慢慢养着便好。”半个时辰后,郎中捋了捋胡子,从段枫的房中离开。
卫霄送走他,气急败坏地在段枫床前转悠:“别人都是吃这个!怎么你就吃不了!真不知道你到底要吃什么!”
段枫头上搭着湿毛巾,因着一场病委屈极了,他余光顺着卫霄的身影游走,埋怨道:“你就是故意的。你连京城的被都能弄来,怎么会不知道京城吃什么?你故意做我不爱吃的,吃不了的,就为了折磨我。”
一盆脏水泼到身上,卫霄不由停下脚步,瞪着眼睛看段枫,没好气道:“什么玩意儿?你烧糊涂了吧!”
段枫被他说了,更是委屈,眼圈红红道:“你才糊涂呢。我都说了我不吃,你还强拉着我吃。不放我走,让我在荒郊野地住破房子,穿破衣裳,吃难吃的饭……你就是故意欺负我!”
“好……好!”好心做了驴肝肺,卫霄气极反笑,“我故意欺负你是吧!你爱吃不吃!我不管你了,你就在这儿住破房子穿破衣裳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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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急冲冲地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是一眼都不想再看见段枫。什么东西!早知道不给他买衣裳,也不给他买擦头发的兰膏了,这些玩意儿他明天就扔了!
卫霄在床上恨恨地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两个青眼圈戾气横生地推开房门。
裴益不知昨日发生了什么,只当卫霄刚起床脾气不好,笑盈盈打了个招呼:“干嘛去啊寨主?起这么早。”
卫霄面色一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下山给没心肝的混账请厨子!”
半日后。
澧家寨的厨房热火朝天,头发花白的刘师傅按着菜板切鱼生,刀挥成了残影,鱼肉又嫩又薄。
卫霄皱着眉转悠,看着桌上一碟碟摆盘精美,点缀花瓣的冷菜,啧一声道:“这怎么吃?每盘就两口。”
“京城的菜就这样。”刘师傅收起刀,擦擦汗,笑眯眯道。
刘师傅年轻时去了京城,拜在一位据说祖上当过御厨的大师傅门下,做跑腿的学徒。学成归来后在老家苍峦县斥巨资盘下一家酒楼。
没想到天意弄人,刘师傅所做菜品并不符合当地人的口味,大多数都只是尝个新鲜便不再光顾。刘师傅不甘心,硬着头皮开了一年,入不敷出,终于倒闭。失意落败,准备回乡下种田时遇到了卫霄。
卫霄也没藏着掖着,跟刘师傅说了他是什么人,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他以为刘师傅会犹豫不决,没想到他笑容灿烂,眼里的失意一扫而空,拍着卫霄的小臂语调飘摇:“哎呀,土匪怎么了嘛,土匪也是要吃饭的呀。”
刘师傅就这么跟卫霄上了山,临走时两人去了趟集市,买需要的食材,杂七杂八的,运了一马车。
卫霄看到有人伢子领着几个少年在街边挂牌子,他沉吟片刻,还买了两个小侍回来,一个叫行云,一个叫流水,在县里秀才老爷家做工时起的名字。俩人都十五岁,粉痣的哥儿,手上茧子多,手脚麻利,是附近农户的孩子。
俩人刚上山的时候还有些害怕,战战兢兢的像鹌鹑,这会儿已经敢站在厨房门口好奇地张望了。
“我不吃!我不吃!你别想毒害我,你不安好心!”
段枫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时候,卫霄突然闯进来,说了句“吃饭”就像抓小鸡崽一样把他拎起来抱住,手跟以前一样不老实,托着他臀,摆明了揩油。
段枫欲哭无泪。
他脚崴了又在病中,反抗是没法的,只能徒劳般拍打卫霄坚硬如铁的臂膀,把卫霄弄烦了,他颠了颠这瘦脱相的一把骨头,警告道:“老实点。”
他说话时眼刀飘过来,段枫总觉得他眼里的意思是“你再不听话我就……”,段枫想起以前被这人拍屁股就脸红,吞了吞口水老实了。
卫霄抱着段枫坐好,模样亲密,行云和流水摆好五花八门的精致菜品又盛好鱼片粥后就出去了,实在不敢多看。
段枫被迫窝在怀里看一桌熟悉的菜色,鼻尖飘来淡淡的香气,酸涩的胃部抽动,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忍着口水警惕道:“你昨日还说不管我呢,今日又是作甚?别是……”
话未尽,突然。
“咕”
段枫面色一滞,难为情地抚上干瘪的肚子,耳尖通红,侧头错开卫霄似笑非笑的视线。
卫霄端起鱼片粥,搅了搅抬手道:“你是我夫郎,我哪能真让你饿死。来,张嘴。”
这副哄小孩的姿态是作甚?
段枫偷瞄卫霄认真的侧脸一眼,在湿漉漉的勺子触及唇畔前扭头推拒:“我才不要你喂。我是脚崴了,不是残废了,自己能吃。”
卫霄眼皮都没眨一下,自顾自捏住段枫的脸,往他嘴里塞了一勺粥。
段枫差点呛着,勉强咽下去后涨红了脸:“你这人怎么……”
都不听他说话的!
唇张张合合的时候,又被喂了一勺。
“……唔。”段枫莫名其妙就开始嚼了。
温热的粥水下肚,胃里舒服多了,卫霄却是没喂下一勺,勺子搅着碗底,揶揄道:“还吃吗?”
段枫眸中划过羞恼,不情不愿地点头。
什么人呀,就会欺负他。
有了京城菜的喂养,段枫的饭量恢复正常,卫霄这才知道,段枫刚到寨子里吃的那点芝麻大的饭,只是嫌弃不好吃。
挑食得很。
段枫的身子也渐渐好了,只是每日待在房里十分烦闷。卫霄见他不高兴,将之前下山买的东西悉数送了过去。
“哇,玉簪。”
“兰膏,好像是擦头发的,比桂花油精细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