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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君父在上 昼眠梦君 3991 2026-07-22 07:14

  陈叔山是在一个雨夜回到明家的。

  距离上一次他们见面, 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天。

  这几日,云英书院给所有学子们都放了假,既为筹备即将到来的蹴鞠比赛, 更是为了迎接圣驾虽然晏珀肯定只会来看最后一场, 但这并不妨碍云英书院紧锣密鼓地提前筹办起来。

  作为同样被赶回家中的一员, 明瑾这些天很是度日如年。

  想去找晏祁,他不在宁府, 就连地道也被特意封住了;想盯着魏金宝, 但近来魏家也闭门谢客,说是魏相偶感风寒。

  可是早在书院放假前,魏金宝就连着好几日没来上课了。

  明瑾一心认定这人肯定是在憋什么坏水,这会儿看到夜色下风扑尘尘的陈叔山,不由得大喜:“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 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陈叔山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 接过明瑾递来的茶水, 仰头一饮而尽后, 沉声道:“属下到魏家时间太短,还来不及让他们信任我, 只能从府上的下人嘴里打听到一些消息。”

  “魏家长子,上个月和他爹魏相在家中大吵一架,把他爹气得一病不起,他则就此离开魏家, 至今未归。”

  “魏家长子……你是说魏伯贤?”

  明瑾有些诧异,他在书院里也听过不少这位的传言, 说他是个谦谦君子,比起魏金宝风评不知好了多少倍,怎么会突然和亲爹闹成这样?

  “那魏相病倒, 魏伯贤离家出走,”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蹙眉道,“这样说来,魏家现在的话事人就只有魏金宝了?”

  魏相的发妻数年前病故,虽然不知道是出于博取名声还是真的感情深厚,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再续弦。

  “应是如此。”

  陈叔山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些天在魏家的听闻,谨慎道:“虽然属下不知哪些是太子门下的宾客,但确实见过两次不太像魏家人的家伙,深夜在府上走动”

  “第二次见时,属下悄悄跟上去,听到他们在屋内讨论,声音很小,也只能听到些只言片语,期间提到了‘死士’、‘藏书阁’、‘先下手为强’等字眼。”

  明瑾悚然:“该不会是太子打算趁这次陛下出宫的机会,兵变谋逆上位吧?”

  陈叔山:“属下以为,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众目睽睽之下,就算他们成功了,那之后朝廷的大臣们肯定也不会同意的!皇位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如此一来,太子是打算做孤家寡人了吗?”

  明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间又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来。

  狂风卷积着乌云,他心绪不宁地站在窗口,望着外面雷霆暴雨之下暗淡的勾月,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很想见到那个人。

  如果先生还在他身边就好了,明瑾想。

  他从前并未觉得,自己有多么依靠晏祁。

  直到今夜,明瑾才忽然发现,其实只需要一个拥抱,这些无处排解的疑问、忧虑和不安,便都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想要知道,晏祁一切都好。

  “魏金宝呢,”许久后,明瑾回过神来,重新望向默然站立在身后的陈叔山,“你这几日可有见到他?”

  陈叔山点了点头:“见过一次。他看上去……有些奇怪。”

  “哦,怎么个奇怪法?”

  “形容有些疲惫憔悴,但精神头倒挺足的,”陈叔山回忆道,“有种格外亢奋的感觉。”

  “能不兴奋吗,现在魏家是他说了算,他大哥跑了,老爹也病了,根本没人管得了他了。”

  明瑾冷笑:“就是不知道太子知不知道,他选择的合作对象换了人,现在顶替魏相的,其实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了。”

  “叩叩”

  门外忽然隐约传来敲门声,明瑾和陈叔山对视一眼:都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人会来?

  又是两下敲门声响起,这回声音更大了些,不会再被误认为风声了。陈叔山快步走到门口,刚要开门时,动作顿了顿,先谨慎问了一句:“是谁?”

  “是我。”

  陈叔山愣了一下,立刻打开了门扉:“文叔,您怎么来了?”

  文叔也是他们蹴鞠队中的一员悍将,只是平时他一般不参与训练,陈叔山走后,偶尔会过来指导一下他们的战术。

  明瑾也是后来才从陈叔山口中得知,原来文叔也是昭明军中的一员,甚至当年在军中的地位还不低,被受他的母亲,也就是宁昭公主的信任。

  这大概也是他会甘愿在明家当一老仆、照看明瑾长大的原因。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轰隆雷声中,明瑾从陈叔山后面走上前,同样一脸意外地看着披着斗笠蓑衣、静静站在滴雨屋檐下的文叔。

  目光扫过文叔别在腰上的长刀,他眼神一闪:“文叔,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来替那位给小少爷带个话,”文叔笑了一下,“城东槐花巷尽头,有栋两进的小院子,等比赛结束后,少爷记得先别回家,去那里帮他取个东西。”

  明瑾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知道文叔肯定认识晏祁,这番话也是他替晏祁带的,可无论他怎么追问,文叔只说他就知道这些,别的再没有了。

  “不是,他让我帮忙取东西,怎么不先说清楚要取什么?”明瑾觉得很是荒谬。

  “他说您到了便知晓了。”

  “……神神秘秘,古里古怪。”

  明瑾心里有点儿小埋怨,见文叔这就要转身离开,忙喊住他,叮嘱了比赛那天的一些注意事项,又软磨硬泡地叫文叔答应明后两天跟着他们去张牧家练球,这才松口放人离开。

  但最后,还是不甘心地把文叔拉到了一旁,小声问了一句:“那个,他就什么都没问我吗?也没说……”想他什么的?

  明瑾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欲盖弥彰道:“他也没说什么其他关于我的话题?”

  文叔沉吟片刻,在明瑾紧张的注视下,慢吞吞道:“那位大人说,让你有空多陪陪家人。”

  “什么嘛!”

  明瑾望着文叔离开的背影,浑身怨气冲天。

  不想见他,还找这种理由当借口,他看晏祁可真是飘了!

  他明瑾也不是好惹的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要叫这老男人知道自己的厉害!

  明瑾内心暗暗发誓,等他将来长得比晏祁高了壮了,一定要把人按在床上,狠狠酱酱酿酿一番。

  却完全没考虑过,三个他加一起,估计也没法搞定曾经真刀实枪上过战场的伪宁王殿下。

  用晏祁本人的话来说,就是明瑾“吃下去的饭都变成用来闹腾人的精力了”。

  明瑾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他也没办法找晏祁本人诉苦,只好一边闷头跟着张牧他们练球,一边在家吭哧吭哧地写诗。

  但别误会,这次可不是情诗。

  “我一直以为,只有妻子才会给夫君写这种东西,”荀婴来到明家书房,翻看完明瑾写的这些东西之后,露出了一个“很难评,我祝你成功吧”的表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写闺怨诗了?”

  “瞎说,明明臣子也会给皇帝写,下属也会给主公写,甚至主公有时候还会自己写,曹孟德那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难道怨妇味儿就不重吗?”

  明瑾很不服气地舔了舔笔尖,“他曹阿瞒写得,我明阿瑾怎么就写不得?我偏要写,还要写出个名堂来!”

  最好叫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晏祁是个负心汉!

  荀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字句,颇有些不忍直视:“曹操怎么就成怨妇了……而且明兄,你就算写,起码平仄也要对吧?实在不行,婴帮你代笔也成。”

  “那太好了。”明瑾立马兴高采烈地把纸笔往他手里一塞,“麻烦你了,正好我也写得头疼呢,果然这种伤春悲秋的事儿还是不适合我。”

  荀婴:“…………”

  可恶,又上当了。

  夜静更阑,灯花噼啪作响。

  细微的声音将晏祁纷乱的思绪拽回现实,他沉默地坐在桌案后,眉眼倦怠,笔尖的浓墨不知何时已将面前的宣纸浸透,在“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的落笔上,留下了一点难以遮掩的痕迹。

  晏祁定定地注视着它片刻,忽然晒笑一声,将它对折几下,送到了蜡烛边上。

  明明手中只是一张轻若无物的宣纸,男人的指尖,却分明在微微地颤抖。

  火苗舔舐上纸张的一角,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彻底燃尽。一缕灰烬悄然飘落,又被风卷走,顷刻间再无踪影。

  他的瞳孔倒映着火光,仿佛又看见了那日少年依偎在他怀中,仰头看向自己时,那双明亮如火的眼睛。

  “明家,但愿……”

  一声叹息,在夜色中化为无形。

  *

  次日清晨。

  当明瑾再一次跨入书院的大门时,他差点还以为是自己走错地方了。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云英书院吗!?

  处处张灯结彩,虽说是白日用不着点灯,但各处的海棠树都已经装点上了彩色的缎带,随风轻摇,地面也铺着红毯,沿阶而上,绵延数百尺。

  还有原本老旧掉漆的门头和学堂,都被重新修缮了一遍,就连水潭里的鸭子,似乎都换了一批更精神些的。

  张牧站在他身边,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书院,感慨道:“这哪里是举办比赛,迎亲还差不多。”

  李司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明瑾艰难地收回视线,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荀婴道:“离比赛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学子们大多都已经入座了,咱们的人还没来齐,想着找你问问。”

  “哦,文叔他去找地方停骡子了,陈叔山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但等文叔回来,又过了许久,眼看着比赛都快开始了,陈叔山他们还没来,明瑾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他频频扭头朝外面望去,“咱们可是抽签抽到了第一场,迟到一炷香就算自动弃权了,陈叔山他们肯定是知道的啊!”

  “魏金宝身边那两人也没来。”荀婴沉着脸道。

  明瑾霍然扭头,朝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发现果然,平时向来跟他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左右哼哈二将,今天一个也不在。

  张牧脸色铁青,怒骂道:“难不成,这混蛋还想使阴招?操他魏家祖宗的,这才是第一场比赛啊!”

  “要不,我去问问?”李司跃跃欲试道。

  “不行,他肯定不会承认的,”明瑾否决了这个提议,“文叔,你替我们去外面看看,要是有什么事,你身手好,帮忙接应一下,搞不定的话就回家搬救兵。”

  文叔应了一声,趁着龚院长讲话的功夫,明瑾又低声把陈叔山昨晚告诉自己的话和其他几人讲了一遍。

  闻言,荀婴若有所思道:“这样说来,蹴鞠比赛的确是个良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场上,正好方便别有用心之人趁虚而入。”

  明瑾愣住了,接着立马抓住了荀婴的肩膀:“元栋你把最后的话再说一遍?”

  “正好方便别有用心之人趁虚而入……?”

  “哎呀不是这个,再前面一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场上”

  “对了,就是这个!”明瑾捏紧了拳头,扭头张望了一番,“我好像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你们看,藏书阁最顶上的那扇窗,是不是正对着主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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