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窗外的月光,唐晓偷偷看了看对方的神情。
仔细一看,宋继言的神色如常,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唐晓便想着,兴许本就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晚上自己在醉仙楼被吓到了,有些多虑敏感而已。
这之后,没过几天,某日下午,赵虎揣着袖兜再次登门。
“老子仗不仗义?说要把你俩带进去,今儿个就让你俩跟着老子进聚宝阁的大门。”赵虎从袖子里掏出张请帖,往桌子上一砸,“这玩意儿可是不好弄,你是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啧,收拾利索点儿赶紧走,一会儿赶不上开场了。回头你俩就跟着我进去,有人问,就说是我赵家的人。”
唐晓本来以为这里头没自己什么事儿呢:“啊?我也去吗?”
“那不然呢。”赵虎一脸嫌弃地瞅了瞅宋继言,“你让我和他两个人去?老子才不要。”
如此这般,唐宋俩人便跟着赵虎进了聚宝阁。
引路的门童收了请帖,将他们一路迎进了二楼包间儿。
小包间儿里是一张茶桌一左一右配了两个上座,赵虎一掀衣摆,大大咧咧地落了座,旁边还空着一把椅子,宋继言将唐晓往前推了推,又在他肩膀上一按:“坐。”
“你快坐下,让他站着。”赵虎抓了一把果仁瓜子,闲闲地磕了起来,“都说让你俩快一些,这还是迟了点,没赶上开场。你瞧那边,那玻璃匣子里摆着的,都是这次压轴的宝物,最后一天才会真正的拍卖,现在都是拿出来镇场子的。”
赵虎这么一说,唐晓便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场下看了看。
赵虎也跟着一探头:“看见没有?那个摆得最高的,最显眼的”
就他们这个包间儿,其实位置离得算挺远的,可唐晓还是一眼便注意到了最中央的那个玻璃匣子。那里头摆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盛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玉石。
那玉石通体浑圆,不知是什么质地的,远远看着,像是裹着一层莹莹的光。
“就是玉玲珑,这次拍卖的龙首。”赵虎啧啧两声,“也不知道最后会落到谁家。”
宋继言站在一旁,忽然轻声道:“喜欢吗?”
那声音虽轻,可唐晓和赵虎俩人都听见了。唐晓一转头,正和宋继言对上视线。
“喜欢什么?真敢开牙。”赵虎嗤笑道,“别乱肖想啊,这就是做梦,也跟你俩没什么关系开始了开始了,看看那个,江山美人图。”
楼下叮地一声一敲铃,有两人捧着一副两丈多长的画卷走上场,再面朝众人慢慢展开。
赵虎别看平时吊儿郎当的,鉴宝的能力好像还是有那么点儿的,上来一个宝贝他就一通儿神侃,唐晓也不大懂,就看着好看,听个热闹。
等几轮拍卖过去,他一侧头,这才发觉宋继言的人早不在了。
“阿言?”唐晓一愣,立刻站了起来。
“是不是跑茅房去了,你操这个心。”赵虎招呼他,“你坐回来接着看啊,他那么大个人,你还怕他丢了不成?”
“我……我出去看看。”唐晓到底还是心里不踏实,便出门找了找。
这聚宝阁上下三层,里里外外院子套着院子的,唐晓沿着回廊绕了半天,茅房都去转了一圈儿了,也没瞧见人影。
他正有些着急呢,视线那么一扫,忽然在回廊拐角的墙根底下看到了人。
“阿言……”唐晓急急忙忙小跑过去,跑近了却没敢大声喊。
宋继言贴在墙角,半侧着一张脸,右手虚扶在自己的腰带上。
回廊的另一头,那个几天之前曾经见过一面的孙志平,正带着自家的弟兄,和另一位商贾打扮的老板有说有笑地路过。
宋继言的脸隐在廊下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可搭在腰带上的手忽然动了动。
那腰带里藏着软剑!
唐晓心里忽地一紧,紧跑几步,一下子冲了过去,从身后拦腰抱住宋继言。
宋继言应该是听见了他的动静,一张脸平静地转了过来,未见吃惊。
“阿言,你在这里做什么?”唐晓心跳得咚咚的,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他就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宋继言的状态不太对,可他并不明白为什么。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孙志平?”唐晓急喘了一口气,“你想……干什么?”
宋继言望着唐晓,等孙家的人走远了,才慢慢开了口:“你在担心我吗?”
他并不回答唐晓的话,而是反问道:“我能干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志平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又道,“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做错了事,师父会骂我的。”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侧过脸,安静地笑了笑,“大师兄知道了,也会不高兴。”
唐晓抱着宋继言的腰,还不敢松手,听见这句话,便抬头看了看。
也不知怎的,他看到宋继言的神色,心里头忽然就颤了一把。
有什么思绪好像在心间一闪而过,他没抓住。
第58章
这之后过了几天,唐晓心里总是莫名有些不踏实的感觉,脑海中偶尔会想起在醉仙楼打架的那件事。
那时候宋继言扭住了那个大汉的胳膊,唐晓觉得不对,便冲上去阻拦。
其实事后想想,宋继言可能真的只是想吓唬吓唬对方,但对方吓没吓住另说,唐晓是实实在在地被吓到了。
关键宋继言当时表现得太平静了,没有吵急眼,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就像是每天抡斧子劈柴一般,很稀松平常地将一个人的手臂扭到青筋爆起。
唐晓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现在才切身实地地体会到,宋继言和自己其实并不是一类人,他家务活儿干得再好,手脚再麻利,说到底也是一个江湖中人,不可能陪着唐晓守在摊儿上卖一辈子小馄饨的。
唐晓心里也明白这点的,只是最近的小日子过得着实是有些过于安稳了,他就总觉着,以后的事情,好像离现在还远得很。
直到从聚宝阁回来。
宋继言的行为透着古怪,他有想做的事情,但不会去做,因为做了会挨师父的骂,会让大师兄不高兴。他甚至不肯告诉唐晓。
可唐晓想说,自己被瞒在鼓里,其实一样是会跟着担心的。
话都到嘴边了,最后还是给咽了。
和宋继言的师门比起来,唐晓觉得自己兴许还不够那份分量,他不想无故添乱,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自那日之后,宋继言也没再谈及孙志平,每天早起跟着出摊儿,下午修行,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寻常。
唐晓自觉多虑,刚心安两天,第三日夜里便出了事故。
晚上他半梦半醒地一翻身,手落在床的另一侧,落了个空。
他迷迷糊糊地又要入睡,迷瞪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来,眯着眼一抬头,身侧是空的,宋继言人没在。
唐晓愣了愣,用手划拉划拉旁边的被窝,被窝里都是冷的,人不知去哪儿了,显然是离开有一阵了。
“阿……阿言?”唐晓缓过神来,坐起来喊了一声,屋里没人,扭头看看窗户,院儿外也是空无一人。
人呢?大晚上的。
唐晓一下子有些着急了,宋继言半夜离家,却没跟他提过只字片语。
他赶紧披上外衫穿鞋下床,屋里屋外都喊了一遍,是真没找见人。
唐晓一下子有点慌神儿了,心脏砰砰直跳。
他强压着心慌,脑子里飞快地转,拼命琢磨宋继言大半夜的一个人会去哪里。
旁的地方他也猜不到了,这会儿脑子里第一时间窜出来的就是聚宝阁。
按宋继言的性子,当初突然开口说要去聚宝阁看看,这一点本身就很奇怪了。唐晓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大半夜的摸出门,只能就着月光,沿路往聚宝阁的方向找人。
“阿言”唐晓喊也不敢喊大声了,就一路无头苍蝇式的瞎找,“宋言”
夜里静悄悄的,这么个时辰,街上别说路人了,连敲梆子的人都不在。
唐晓心里头都快急死了,喊的声音也有点发颤:“阿言你在哪儿啊”
周围静悄悄的,唐晓的尾音刚落,身后小巷子口突然传出一声扑通的落地声。
唐晓赶忙回头一看,就看到那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
光线不好,其实看不太清,可唐晓一见那人的身形,立刻便认出来了。
“阿言!”唐晓急匆匆冲过去,一把搂住宋继言的腰,“你跑哪儿去了??”
宋继言不说话,身体往唐晓这边一靠,像是有些无力。
“你怎么”唐晓急急忙忙将人扶稳,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方才那声扑通,怕不是宋继言翻墙落脚的声音。
宋继言平时没少翻墙,那身手敏捷得很,落地一向没声没响的,这次却重了许多。唐晓心下一紧,环住宋继言的手也忽然摸到一股温热。
他呼吸一滞,借着月光低头一看,手指上沾了血迹。
“你受伤了?!”唐晓的心立刻悬到胸口,赶紧换了个姿势,怕碰到伤口,“哪里?是腰?”
宋继言摇了摇头,脸色隐隐有些发白,但气息平稳:“小伤,不碍事。”他深吸了一口气,牵住唐晓的手,“小声些,别站在这里。”
这话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吵吵嚷嚷的人声。
“往哪儿跑了?!”
“看到是往这个方向来了。”
“分头找,不能让他跑了”
唐晓心里咚咚咚的,擂鼓一样。他其实怕得不得了,可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慌。他手心里全是汗,左右看了看,把宋继言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抬脚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宋继言受了伤,行动受限,这种情况往家跑一定甩不掉追兵的,他熟悉这条街,索性朝巷子深处走,那里头有个小窄道,一般人很难察觉。
他先将宋继言扶了进去,又起身往回头路上走。
宋继言来不及说话,半靠在墙上,一把抓住他手腕。
“我马上回来。”唐晓甩掉他的手,冲出去把巷子口的草垛子翻了翻,盖住地上滴落的斑斑血迹,然后又急忙忙躲了回去,还随身带了个木板,将过道口遮住了。
他刚刚躲好,便有一队人从巷子口跑过。
他透过缝隙悄悄往外看,那队人穿的正是孙家人的衣服。
二人的踪迹没被发现,可一时半刻的,他俩也出不去。唐晓回头看看宋继言,又附过身去检查他的伤势。
“只是不小心被冷箭擦伤了,伤得不重。”宋继言对唐晓耳语,“但是箭上有麻药。”
他说话似乎已经有些吃力了,说完便闭了闭眼。
唐晓紧张得手指尖儿都是发颤的,闷不做声,从怀里掏出一直随身带着的头巾来。那头巾每天都要换洗,是干净的。他将头巾按在宋继言的伤口上,又在腰上紧紧勒了一圈。
那伤口似乎确实不深,血止住得很快。
等外头完全没有动静了,唐晓这才将宋继言拽了起来,然后半扶半背地把人往家里带。
那一路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来的,宋继言半边身子压得他直打踉跄,可每一步又都踩得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