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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太阳雨 余酲 3242 2026-08-28 03:09

  屋里只开了盏夜灯,昏黄光线笼罩下来,让傅宣燎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面部轮廓显得尤为深邃,棱角分明得像绘画课上用来临摹的雕塑。

  时看着看着就呆了,直到听见傅宣燎不满的声音:“灌到我鼻子里了。”

  这其实不是时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上次……认真喂了两勺汤,时踌躇再三,还是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冬天,救过一个人?”

  傅宣燎时睡时醒,许是大脑受到酒精影响,这会儿大概困倦多过清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睁不开眼,孩子气地拉着时的手摇来晃去,而后皱眉道:“怎么这么冰啊?”

  在雪地里走了一个多小时,不冰就怪了。

  时从小体质欠佳,个子比同龄人矮一截不说,每逢换季发烧感冒更是家常便饭,枫城的冬天都能把他冷出冻疮。

  小时候不耐痛,满手的冻疮让他疼得拿不住笔,晚上放到被子底下又奇痒无比,杨幼兰不准他挠,说挠了手会烂掉。

  当时的时深信不疑,为了能画画,再难受也不抓不挠。后来到了时家,每逢秋末冬初都看到李碧菡给时沐准备一副新手套,他捡了一副时沐不要了的戴,果然没那么容易生冻疮了。

  眼下时又发现了比手套还要暖和的傅宣燎用比他大一圈的手笼住他的,在掌心里焐了会儿,然后反复地搓揉。

  效果并不明显,傅宣燎眉间的褶皱更深,弄不明白似的咕哝:“还是好冷。”

  时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他僵在那儿,任由傅宣燎把他的手揉圆搓扁,再低头哈两口热气,继续揉。

  察觉到温度变化,傅宣燎傻笑起来:“热了。”

  热的何止是手。

  时压抑着躁动的心跳,垂眼不知该往哪里看。

  喝醉的傅宣燎是个矛盾体,一会儿稀里糊涂,一会儿条理清晰,需要和他并排躺在一张床上的时经常扭头确认他是否真的清醒。

  “我就说,这床睡得下两个人。”傅宣燎摸黑往时身边拱了拱,“你还总要回自己房间。”

  这句是对别人说的,时没搭理。

  “两个人睡多暖和啊……”傅宣燎感叹道,“你说是吧?”

  这句没有具体指向,时便“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傅宣燎又笑了,黑暗中声音很低,震得时耳朵里嗡嗡响,耳廓也跟着发热。

  “那次去游乐园,”傅宣燎哼唧道,“你为什么放我鸽子?”

  时闷声道:“我没有。”

  “哦。”像是压根没听进去,傅宣燎既往不咎地说,“以后不准再放我鸽子了。”

  半晌,时犹豫地问:“你……还想去吗?”

  “想啊,和你一起就想。”

  “……嗯。”

  两人手拉手躺了会儿,听到楼下老式立钟被敲响,傅宣燎在钟声里送上祝福:“圣诞快乐。”

  时一直等到十二下敲完,也说:“圣诞快乐。”

  “礼物拆了吗?”傅宣燎闭着眼睛问。

  时摇头,心说那又不是给我的。

  傅宣燎打了个哈欠:“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时便伸手去够床头的包,拿出那个蓝色的盒子,打开,摸到一块手表。

  “你不是说画室的钟,总是坏吗,有这个,就、就不用担心了。”在被子底下捉住时的手腕,傅宣燎捏了捏,又皱起眉,“怎么这么瘦?”

  唯恐被他发现,时忙抽回手,转过身去。

  “要多吃饭,不准挑食。”傅宣燎威胁道,“再挑食,以后我就……不跟你玩了。”

  从来不挑食的时心里有气,闷声道:“不玩就不玩。”

  傅宣燎又黏黏糊糊贴了上来,手臂虚虚圈住时的腰,亲昵却不越界的姿势。

  “别啊。”他理所当然地撒娇以求赦免,“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意识渐渐飘远,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傅宣燎抱紧怀里的人,还在念叨:“你一点都不沉,接住你的时候我太紧张了,胡说的……你太瘦了,要胖一些才好。”

  凌晨零点三十分,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时抬手轻轻揩了把眼角,手背沾了未干的水渍,凉的,可能是刚刚融化的雪。

  他睡不着,变得清明的视线盯着窗外风雪中摇曳的树影,在心里盼望天永远不要亮。

  可是几个小时后,雪慢慢收了声势,稀稀拉拉的碎纸屑一样飘下来,原本黑黢黢的天也翻起一道白。纵然再不舍,时还是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了床。

  傅宣燎睡得正香,时把被子理好,多余的枕头扔到地毯上。

  拎着书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一切都很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经过时沐房间,他把那只漂亮的蓝色礼盒放在门口。

  里面有一张卡片,写的并不是他的名字。

  圣诞节下午,画室照常开放西边那间,时坐回角落的位置,时沐进来的时候他抬头,一眼就看见时沐手腕上的电子表。

  有同学扯着嗓门问:“时沐,你买新手表了啊?”

  “不是,朋友送的。”时沐笑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东画室墙上的钟老坏。”

  “还不如买个手机,就新出的那款土豪金。”

  “小心被老师没收。”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

  后来的声音都没入时的耳朵。

  他偏头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

  梦也该醒了。

  而梦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车前窗,发出轻不可闻的碰撞声。

  “八年前的圣诞节。”傅宣燎急于知道答案,一字一顿重复问道,“你在哪里?”

  原想跟从前一样用沉默糊弄过去,看来这次行不通了,时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看向傅宣燎,反问道:“你希望我在哪里?”

  傅宣燎先是一愣,随即便觉得好笑:“你回答就是了,什么叫我希望?难不成你知道我想听的答案?”

  当然,时在心里回答。

  许是发觉自己问得多余,反而暴露了真实所想,傅宣燎颇有些懊恼地拍了下方向盘。

  “算了,我就随便问问,你爱说不……”

  “忘了。”时突然开口,“我忘了。”

  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前方,时说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八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自从上次在游乐园过生日,两人就默认了在外面玩太晚直接去傅家,今晚亦然。

  不知是不是错觉,时觉得今晚的傅宣燎很凶。

  很凶地看着他,很凶地把他按在床上,很凶地在他身体里冲撞。

  疼的时候,时趴在床上咬住自己的手臂,尽量不发出声音。因为听到他的痛吟,傅宣燎会更亢奋,会想尽办法让他更疼。

  时经常惹怒傅宣燎,最后被惹怒的那个也捞不着好,毕竟时睚眦必报,用手抓,用牙咬,收到多少还回去多少。

  事后,傅宣燎出去拿药箱顺手带了包高乐成留在这儿的烟,进屋扔到时身边,被他胳膊一甩挥到地上。

  傅宣燎挑眉,略显意外:“真戒了啊?”

  时没搭理。

  傅宣燎弯腰从盒子里掏出一根烟,在时面前晃了晃:“不馋吗?”

  时拍开他的手,等他坐回床边,以为他又要拿烟逗自己,不耐烦地抬脚便踹。

  傅宣燎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轻松捉住他细瘦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别闹,让我上个药,不然明天没脸见爹妈。”

  躺着的时眨了眨眼睛:“伯父伯母要回来了?”

  “怎么,怕了啊?”发泄完的傅宣燎心情不错,开玩笑说,“怕不怕我跟他们告状,说你总是咬我?”

  腿被压着抽不出,时放弃挣扎,扭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晚依旧是傅宣燎先睡着。

  待到四周寂静无声,时悄悄翻过身来,与傅宣燎面对面。

  睡着的傅宣燎像只被撸顺毛的大猫,呼吸都浅浅的,和以前一样。

  时忍不住抬手,指腹拂过他嘴角新鲜的伤口时,眼中随之流露出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舍得让他受伤。

  是啊,舍不得,所以认错人那么残忍的事,更不能让他知道。

  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少年时代的时也曾渴望拥有某种不平凡的能力。

  相比别人想要的飞檐走壁、力大无穷,或者预知未来、长生不老,他的愿望显得有些没用和多余他想拥有造梦的能力。

  这个愿望如今已然实现,时通过沉默和谎言,成功地为傅宣燎重塑一场梦境,让那段往事变成他最想看到的样子。

  轻轻呼出一口气,时把掌心虚虚贴在傅宣燎的额上,施下一道魔法。

  而做梦的人并不在意的事实真相,造梦的人记得就好。

  第15章

  为了去机场接父母,次日傅宣燎起了个大早。

  时听到动静醒来,揉着眼睛问:“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傅宣燎笑了声:“你以什么身份去?儿媳啊?”

  原本还有些迷糊的时顿时清醒,冷着脸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傅宣燎。

  换衣服的时候傅宣燎回味了下,也觉得刚才的话有点刺。想着还要帮高乐成约人,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从衣帽间回到卧室,长腿一跨直接上了床,胳膊撑在两边整个人压在时身上。

  被喷薄在面颊和颈间的热气弄得不自在,时没办法地偏过头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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