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见着荀还是抿着嘴唇皱眉的样子,谢玉绥轻笑一声:“是你招惹我,你只能认命。”
荀还是想反驳,但是鉴于前两次的经验,他咬咬嘴唇选择闭嘴,默默地将这个仇记在心里,日后找机会再讨回来。
“邾国的事情如今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你在东都的那些算计我也能估算个大概,大抵不过是想让邾国内耗,再借由祁国之手对其打压,灭国可能有些难,但内忧外患之下,邾国一定不好过,丢城池也是必然的结果。”
荀还是脸上还有尚未散去的红晕,明明周围依旧缭绕着暧昧的气息,谢玉绥却在一字一句地分析着他的计划。
“原本一封手书不至于那样轻易地让我到东都,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来吗?”
荀还是轻飘飘地看着他一眼,嘴依旧闭得严实,向来浪出花的人这会儿老实得过分,只有一双眼睛似乎在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谢玉绥见着荀还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低笑了两声,随即接着道:“一来我是想看看你究竟要干什么,二来只想给我那位坐在皇位上的皇叔一点发挥的空间,只有我不在祁国,他才会敢于动手彻底调查我,他怕极了我哪天谋反,即便我在祁国位置边缘,面上看起来就是一个不求上进的闲散人士。”
“你能查出来的我的那些私兵,其实是我刻意留出来的破绽,当然当初不是为了让你查,而是给我那个皇叔查。你知道我留点破绽有多么不容易,一方面怕他们查不出来,一方面又怕露的太明显,让他们察觉。好在一切安排没有白费,我离开祁国的这几天,我那位叔叔自以为拿到了我的把柄,在我回去的时候旁敲侧击地威胁我,然后在我的‘诚惶诚恐’中,满足地将我放回去思过。”
“皇叔自以为抓住了我的小辫子,也查明了我也就养了那么些人,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他以为他掌控了我的全部,遂放下心来调教他的儿子们……所以他们才斗得那么坦然。”
谢玉绥说完祁国的情况,话锋一转:“邾国这边就简单多了,一个太子,一个刚才四岁的小皇子,只要暗示太子他那个幼弟很有可能成为威胁,便一定会加快脚步想要那个位置。邾国皇帝身子尚可,又对皇位极其看重,断然不能忍受自己的儿子惦记着自己的位置,这样一来两人相斗是必然。”
“太子想要斗过皇帝着实不易,若想在短时间内让朝廷大乱,就不能光指望着太子,还得在朝中大臣中下手,正巧参知政事和中书令之间的矛盾就成了一个最好的切入点,所以当初你是刻意将许南蓉送到了梁家人的眼皮子低下,原本你没想让许南蓉活着吧,但又不能死的太早,一定要让那位焦大人和许南蓉旧情复燃,之后再借由梁家之手杀掉许南蓉。”
“单单如此还不够,而当初永极楼自杀的水儿此时就派出了用场。焦大人一看就不是逛青楼的人,当初那次显然是有人刻意将他引到那里,在借由水儿之事闹上一通,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说,还以此加上焦大人好色的名声,但凡许南蓉这事儿闹开,都会将此事归咎于焦广瑞的人品之上,以此打压焦广瑞,所以焦广瑞不敢妄动,这才不得不找你帮忙。梁和昶表面上像是拿捏了焦广瑞的软肋,实则也是将人得罪了透,这事儿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明明能用许南蓉来拉拢焦广瑞,最后却走到了这一步。”
“因为梁家的那位小姐,也就是焦大人的夫人并不如一般闺阁小姐那样温婉含蓄。”荀还是说话时撇过头,语速极快,生怕谢玉绥再给他怼回去,“她无知悍妒,早年焦广瑞娶她也是因为梁大人从中撺掇,最后皇帝下了圣旨,二人不得不结亲。梁小姐原本就看不上焦广瑞,即便焦广瑞已为中书令,比梁和昶还要高了几阶,梁小姐依旧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土包子,且不说许南蓉已经嫁为人妇,就算她依旧是个黄花闺女,送入焦府之后,焦府和梁府都别想再消停。”
谢玉绥:“所以梁和昶直接将梁小姐,也就是现在的焦夫人接走安置起来,自己则控制了许南蓉,想以此和焦广瑞谈条件。”
“焦广瑞早就不是早年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虽说依旧守着读书人的气骨,但是在官场浸淫多年,即便不想变很多事情也变了,就像他当初明知道自己和梁小姐赐婚是梁和昶的设计却也无可奈何,也从未去寻找在他落魄之时,与之相伴的女子。”说到这里荀还是的眼睛有片刻的出神。
并非是他矫情,而是感情之事就是这样,即便在心里再深刻,遇到涉及自身利益的事情也会下意识往后放放,再过些时日,当初无论怎么轰轰烈烈的感情都会慢慢变淡。
时间这个东西既残忍又让人无奈,它能让一切东西都变得无关紧要。
谢玉绥看着荀还是的侧脸,将他的那点落寞尽数收进眼底。
起初的暧昧这会儿因着两个人的对话逐渐消失,谢玉绥突然问道:“那梁弘杰呢?”
荀还是本以为谢玉绥会问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处理太子的事情,结果却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他猛地回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个反应有些过激。
谢玉绥的视线就这样落到了荀还是的眼睛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漆黑的瞳孔:“梁弘杰的事情你不打算跟我说一下吗?”
荀还是眸光一闪,但是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本以为自己的这点异样可以借着小巷的昏暗悉数隐藏,却不知那点心思全都落到了谢玉绥的眼睛里。
谢玉绥在这时微微低头,方才拉开的那点距离因为他这个动作变得更小。
他拇指摁在荀还是的嘴唇上,表情微沉:“果然你这张嘴说不出几句实话,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套你的话,也不并非想利用你达到什么目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算计再隐秘我都能调查清楚,区别只在于时间的长短。我原本不说是想作壁上观,看个热闹坐收渔翁之利。如今我改主意了,并且正式通知你一下,接下来我会参与到你的计划里,你没有拒绝的机会。还有我希望以后你能坦诚一点。”
谢玉绥手指摩挲着荀还是的下唇,将原本就充血发红的嘴唇磨得更加艳丽,他眯着眼睛道:“是你率先越了界,就不能怪我照单全收。”
“收什么……”荀还是说话时嘴唇擦着谢玉绥的手指,刚说了两个字却又被摁了回去。
“想好了再说,但凡以后我从你嘴里听见谎话,一句谎话就让你闭嘴半个时辰,以此类推。”
荀还是挑眉:“难不成你想把我的嘴缝上?”
谢玉绥轻笑,滚在胸膛里的笑声低沉好听,震得荀还是耳朵发痒。
别人都说他是妖孽祸水,一双眼睛能将人的魂儿勾了去,可在他看来,谢玉绥才真的是祸水,面容英俊也就罢了,那声音明显带了蛊,以至于荀还是咬着舌尖靠着疼痛才没被彻底蛊惑。
之后他就听那一贯正经的人贴到他的耳朵边,压着嗓子沉声道:“缝上哪舍得,自然是亲的你说不出话。”
荀还是:“……”
这还是原本那个冷面冷眼的王爷吗?怕不是被鬼上了身吧!
谢玉绥说话时的热气扫在耳朵上痒痒的,荀还是感觉腿都软的不像话,下巴垫在谢玉绥的肩膀上,靠着身后的墙壁才勉强支撑没真的出丑。他手推了推谢玉绥:“我,我不说话就是了,你先起开。”
谢玉绥也不多纠缠,依着他的力气方要起身,结果就听身后一阵哗啦声。
巷子光线太暗,荀还是歪头,视线投到巷子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辨别出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紧接着他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卓云蔚原本拿在手里的点心撒了一地,他一脸快要崩溃的表情,带着惊恐、带着难以置信、又带着点哭腔哆哆嗦嗦地说:“阁,阁主您能不能就当没看见我……我,我还不想死……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卓云蔚:呜呜呜,求问撞破上司偷情现场还被抓个正着该如何脱身保命,在线等,挺急的!QAQ
第64章
还好这一夜东都内没有发生惊天血案,卓云蔚安然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荀还是穿好官服出了门,路过前院捡到乱晃的卓云蔚时,嘱咐他给谢玉绥带个早餐,所以当谢玉绥早起推门而出时,就见卓云蔚正晃动着推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飘飘荡荡的云。
卓云蔚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后,视线落到谢玉绥身上,略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那什么,醒了的话就吃早点吧?我一大早去街上买了些,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一边说着,卓云蔚一边从廊上跳了下来,嘴里咬着根树枝,眼神四处漂移无处安放。
谢玉绥:“荀还是呢?”
“阁,阁主一大早去宫里了。”卓云蔚回的敷衍,他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位异国王爷。
上次他听见荀还是说这是阁主夫人的时候还以为只是个玩笑,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直接撞了个正着。
当时巷子太暗,他没有看清两个人在干什么,只瞧见他们靠的极近,交颈相拥,其余的……
啊啊啊啊,其余的不敢看!
虽说邾国开放,男风盛行一时,如今虽有所收敛,却也是在官家无声的打压中放到了阴暗处,很少会有人再拉到明面上。卓云蔚就没见过活的断袖,嗯……从前没见过,现在见着了,还是他们阁主,呜呜呜……
卓云蔚原本以为自己碰见这一幕死定了,结果没想到荀还是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下滚了一地的点心,最后扔给他一个钱袋子,让他原路返回,再去买一包。
卓云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了糕点铺前,又是怎么买完东西回的窄巷,但当他坐回到自己的屋子,嘴里咬了半块糕点时猛地想起了另一个事情。
那个没事儿缠着他的程普……怕不是也是个断袖吧!!难不成对他图谋不轨?!
为着这事儿,卓云蔚几乎一晚上没睡,临天亮出来透气的时候就见荀还是正从院子里出来,而那个常年见不到几次的方景明就在门口等他。
整个天枢阁里能和方景明说上几句话的就只有荀还是,而且还是单方面说,毕竟方景明是个哑巴。可即便方景明隶属于天枢阁,是荀还是的手下,卓云蔚也很少见着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事实上与其说方景明听从于荀还是,倒不如说他只听从于皇帝,更像是个单独存在的个体。
卓云蔚想的入神,说漏嘴了也不自知,谢玉绥在身后脚步一顿:“方景明?”
“嗯?啊……”卓云蔚猛的回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没兜住话,顺嘴说了荀还是一大早收到传召,跟着方景明一起进了宫,实在是因为一夜之间他突然就接受了有阁主夫人这件事,直接不拿谢玉绥当外人,“就是……”
谢玉绥听说过方景明这个人,笑笑:“放心我不会多问,立场不同,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卓云蔚听此松了口气:“这会儿估计快回来了,陛下还要上朝,阁主大多在上朝前便会出宫,毕竟陛下不是很喜欢见着阁主。”
两人说着话到了前厅,谢玉绥一脚迈过门槛,玩笑道:“那么好看竟然还有人不喜欢见?”
卓云蔚:“也就王爷您这么说了,还好王爷起得早,不然一会儿凉了还得给您热去。”
早点的样式很多,卓云蔚不知道谢玉绥爱吃什么每样买了点,随意地坐在谢玉绥对面,拿着一个麻团塞嘴里,含糊道:“王爷这次就一个人来?怎么没见你身边的那个傻大个?”
谢玉绥刚拿起筷子瞧着面前的粥,听见这话又将餐具放下,抬眼道:“并非一人而来,其余人有正事要忙。”
“哦。”卓云蔚也就是随口一说,再问就有些多了,他指着小菜道,“这家店阁主很爱吃,我估摸着你俩的口味应该差不……多。”
话说了一半,卓云蔚侧头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嘴瞧他欠的,没人提昨天晚上的事,他非要往那边靠,上赶着讨打。
好在谢玉绥似乎没察觉到什么,轻笑一声:“没想着荀阁主也有爱吃的东西。”
瞧瞧,瞧瞧,都又搂又抱了还一口一个“荀阁主”,对外当真是滴水不漏,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暗通款曲多久了,咦,真是该死的甜蜜。
卓云蔚用力咬了口麻团,觉得自己幼小心灵受到了打击,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找个伴儿什么的。
然后他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了程普,程……垃圾!
他好不容易有所转变的心情更烂了。
接下来的饭吃的很安静,谢玉绥再次将筷子放下时优雅地擦了擦嘴,虽问:“荀还是从宫里回来的话一般会从哪条路走?”
*
荀还是从宫里出来时宫门口的角落里依旧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这次马车里没有穆则,也没有卓云蔚,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枯瘦的人,一身漆黑的衣服看起来不起眼,脸上一共没几两肉,颧骨突出,眼眶凹陷,乍一看有些吓人。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马车前,荀还是转身道:“我换身衣服,你且在这等一下。”
那人点点头没有说话,见着荀还是进了车厢后背对着车厢门,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马车里一阵的声音,很快门被推开,荀还是脱了一身官服,穿着青色的衣衫出来时俨然从一个冷冰冰的阁主变成了翩翩公子。
他手指转动着那柄惯拿着的空白扇子,下了马车后掸了掸衣衫上的褶皱,路过方景明时脚步未停,侧头说了句:“你先回去。”自己晃晃悠悠地往主街走。
身后没会儿就传来马车离开的声音,荀还是开着折扇,走了大致半炷香的时间就见到了稀稀拉拉的几个小摊,再转个街角,热闹的主街映入眼帘。
他从宫里出来的时间有些晚,这会儿街上已经很多人,太阳将整条街照的晃眼,街上四处飘散着食物的香气,隐约还能闻到一丝酒香那是青木坊的酒,远近闻名。
今日趁着时间还早,又没什么安排,荀还是惯例去青木坊溜一圈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荀还是贪恋的,估计就只有美酒了。
青木坊并非在主街最热闹的地方,几乎位于主街的尽头,街上人不多,酒坊人却不少,荀还是踏进门口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这家酒坊店面不大,上下两层,除了提供自酿的酒以外,只有少数的下酒菜。这里并不是很好的聚会地点,奈何酒香醉人,整个东都没有一家的酒能比得过青木坊,所以即便这里又破又小,依旧有很多达官贵人慕名而来。
荀还是进了门后只站在柜台前,见着从里面出来的掌柜的笑笑:“劳驾,来两壶酒。”
“哟,公子可好一阵子没见着了,最近这是又空闲下来了?”店掌柜一脸福相,一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荀还是回以一笑。
掌柜的应了一声,吆喝着店小二备酒,荀还是百无聊赖地转动着纸扇等着,结果一转头就见这个熟人。
昨天才见过的那个书呆子在经历了那样的场景之下,今日竟然还能有闲心出来喝酒倒也是稀奇。
见着张回看向他时错愕的表情,荀还是微笑点头,原本他以为张回见着自己即便没有匆忙逃跑,大抵也会避之唯恐不及,没想到那书呆子稍作犹豫后竟是抬步越走越近。
荀还是略有些诧异,但是很快表情恢复正常,难得自觉地端正了自己的站姿,见人越走越近后笑道:“没想到在这里能偶遇张公子。”
张回双手交叠作揖,轻唤一句:“大人。”
荀还是虚托了一下:“张公子客气,我哪里担得起大人这两个字,公子抬举了。”
“大……”张回还想再说什么,就见荀还是食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他莫要再执著于此。
“张公子这是与朋友一同前来?”
张回似乎有些紧张,眼神不知该落向何处,最后侧过身面朝着柜台,看着里面展示的各种酒坛道:“是,没想到能在此偶遇您。”
张回昨天晚上确实吓得不轻,回去过了一晚上才堪堪回过神,因着丢了魂儿的样子太明显,今天一早就被两个朋友叫出来,不成想在这里会再次碰见荀还是,更没想到自己再次见到这人时并没有想象中的害怕,反而原本沉寂下去的心又开始跳动不停,即便明知道应该跟荀还是保持距离,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走了过来,想要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一句没什么营养的寒暄。
荀还是对此不以为然,既然对方不觉得别扭,他便也坦然:“今天天好,出来逛逛也是不错。”
张回“嗯”了一声,其实两个人真没什么可聊的,但是张回不走,荀还是还在等酒,一来二去就这样不尴不尬地相处着,好在很快掌柜的拿了两个小酒坛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