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彼时正值腊月二十九,窄巷的宅邸一如从前一般并未挂红灯笼。荀还是跟穆则在屋里静默,各自对着一碗药大眼瞪小眼。
穆则有些闹不明白,原本喝药从无二话的某阁主最近越活越回去,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的嘴屈尊降贵地跟药碗沾边,穆则甚至想着是不是真的就缺了那几个蜜饯,才让荀阁主羞于开口又不想下咽。
事实上穆则的怀里真揣着了几个用纸包着的蜜饯,没敢掏出来,他已经预示到若是真掏出来,坟头大抵都来不及选。
然后他就听见荀还是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我看见你胸口处鼓鼓囊囊的了。”
穆则下意识摸向胸口。
“拿出来之前你要不要先思量一下明年想要多少纸钱?回头卓云蔚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然后穆则又将手放了下去。
天晴了两日又开始下雪,老天就像是下不尽似的,将树枝仅剩的那点枯黄压了下去彻底成了白色。
今日难得开了会儿窗透透气,凛冽的冬日独有的气息与药的苦味混杂在一起。荀还是裹着好几床被子还是觉得冷,却依旧不愿意关窗,看着外面几近纯色的院子,睫毛颤了两下。
“当一个人对国家对人性失望,对一切丧失兴趣的时候,还会被什么所打动?”
荀还是的声音很低,甚至被雪落的声音压了下去,穆则不确定自己听见的对不对,之后他就听见荀还是问道:“卓云蔚找到了吗?”
穆则一愣,这几日忙活着宫里宫外的事,都快忘了那个小祖宗。
“尚未,不过程普这些时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说不准两个人在一起。”
“嗯。”荀还是低笑一声,笑的莫名其妙,而后仰头伸出手,接着被风吹进来的一片雪花,喃喃道,“在一起也好,在一起挺好。”
之后荀还是便收了声。
这几句话乍一听没觉得有什么关联,但是琢磨一番又觉得有些耐人寻味,直至他瞧着荀还是露在外面的手指被北风吹得通红,而一侧的药也早已没了温度,他幡然察觉到了其中的关联,瞳孔剧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的人。
这时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而后停在门口,敲门声响起。
荀还是未动,穆则唤道:“进。”
进来的人并非是这个院子里新添的仆从,他头上戴着斗笠,上面落满了白雪,进屋摘下的时候抖落了一地,这个过程里荀还是都未曾侧头,依旧看着屋外飘落的白雪,好像那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来人先是对着穆则点点头,随即走到荀还是身侧,将一个黑色的信笺递放到桌子上,之后弯腰行礼又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穆则看着黑色的信封眉头皱到一起,荀还是却只是端起桌子上凉透的药一饮而尽,穆则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这是自药被送来后荀还是第一次喝掉,他本以为荀还是或许是怕药被人掉了包,然而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药碗里只剩下一点点漆黑的药渣,荀还是扔掉棉被站起身,未动桌子上的那封黑色信封,而是走到床头拿起一把白玉做的扇子别在腰间这个时节哪怕是附庸风雅的读书人也不会带着一把扇子招摇过市。
而后就见他从床脚角落里拿出了一把剑。
荀还是出行很少会带武器,却不代表他没有佩剑,不过是这些年鲜少会有让他不得不带剑的情景。
穆则立刻意识到那封信的内容绝对不简单,有些犹豫:“阁主不先看看信的内容?”
“明天就是三十了,你说在腊月二十九的日子一般会有什么样的大事非要我现在出手不可?”
那自然是能威胁到皇帝,让皇帝觉得多一日都是夜长梦多的事情。年节忌血腥,更忌讳的是潜伏在枕榻之侧的猛兽,而这猛兽在被发现的第一时间必得立刻拔除。
“不用看,烧了吧。”荀还是出门前留下一句话。
穆则不可能让荀还是自己去,荀还是也不会托大一个人办理棘手的事情,故而在荀还是只身一人略过大半个东都之后,眼看着就要落到一个高门大院前时,身边紧接着出现了七八个身影,其中包括落后一步处理信笺并召集人手的穆则。
东都内部各个达官显贵的宅子大多独占一条街,朱红色的大门上,赵府两个字高悬便是德妃母家所在之处。
当初如何高官显赫,如今这一幕就有多讽刺,管你先前在皇帝面前多得宠,只要一步走错就只能落得满盘皆输。
冬日白天很短,尤其是这样没有太阳的天,众人无声无息的潜入赵府时天色已经有了黑影。
大雪能掩藏很多污秽的东西,同时也能掩藏赵府上百条人命,只是当荀还是提剑去往主屋的时候里面却是空荡荡的,里面的炭盆烧的很旺却没有丝毫人气,只是一眼荀还是就知道这位赵大人应该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跑了。
为避免打草惊蛇,赵大人放弃了府上大多数的人,包括他的妾室在内,如今全都命丧天枢阁之手。
穆则落到荀还是身边道:“搜过了没见赵淳,包括赵淳的三个儿子和夫人均不在府中,原本赵府负责车马的人一应俱在,想必是怕惊动了人,故意挑着小门偷偷跑了,挑了几个近身伺候的问过了,没有人知道赵大人去了哪里。”
荀还是仰头看了看天,此时只有远处山头能看见一点点亮光,整个赵府漆黑一片。
他沉吟片刻道:“我带人去追,你在这收尾。”
赵府并非武将世家,即便有护卫根本不可能是天枢阁的对手,抵抗两下很快去黄泉跟其他人相聚,荀还是对此并不担心,只是这天过于恶劣,尤其是到了晚上,脚印很容易被大雪覆盖,若不抓紧时间真有可能被他们逃脱了。
荀还是带了三人分头寻找。
明日便是年三十,这会儿街上灯笼挂了一片,即便是大雪天也没有影响年味,偶尔能听见小娃娃放鞭炮的声音。
所幸几个人身上的血腥味被大雪压了下去,没有在闹市上引起慌乱,可是搜遍了大半个东都都未能找到赵家人,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闭,即便不关赵家人也不可能出的了城,必定藏匿在城中。
荀还是手里的长剑已经归鞘,未免身份引起骚乱带了一个纯白色的面具。东都城内佩剑的人虽不算多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有些文人喜欢醉酒舞剑,也算是娱乐的一种,所以荀还是在其中穿梭并不突兀,正当他想要再往回走几步时,衣角在这时被人牵住。
因着方动了手,荀还是带着一身煞气,寻常老百姓虽然分辨不出煞气为何物,却也能感觉到不适,故而都会下意识保持距离,别说拉衣服了,触碰都很少,所以荀还是被拉的一愣,长剑差点没控制住直接出鞘,结果一转头根本没看见人,视线回落才见着竟然是个小童。
小童圆滚滚的小脸被冻得通红,身上穿着粗布衣服,扬着脑袋对着荀还是笑着。
荀还是虽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却记得这个小童。
他尚未开口,小童率先脆生道:“我记得你!”
荀还是又是一愣,先是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沾染的血迹,旋即看着小童拉着的布料,好在那处未曾染血,看起来还算干净。
他无暇跟一个小童过多纠缠,也不想去追究为何他戴了面具依旧被认出,拂袖便要离开之际,小童却不依不饶地跟在身后:“爹说受人恩惠若不能及时报答便要先言谢,上次谢谢您救了我。”
荀还是脚步稍停,冷冰冰地说了句:“那你爹爹有没有跟你说要离我远点?”上次看小童他爹那忌惮的模样,不像是不认识他。
小童想了想:“这不要紧,知恩图报乃做人根本。”
荀还是突然笑出了声,本想摸摸小童的头却在举手之际想起了什么,笑容立刻敛去了几分,随即轻声道:“入夜了,早日回去罢,别让家里人着急。”
小童应了一声,高兴地跑了。
荀还是目送着小童消失在人群里,随即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
一年中最冷的天按理说已经过去,却因这场一连几日的大雪将气温拉到最低。
赵淳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行至今日,他几乎以为胜券在握。
好在宫里有眼线,让他没有在年根底下全家去黄泉过年。虽说只有五个人,但是这样逃跑依旧目标太大,小儿子今年才五岁,只能自己带着,两个年岁较大的儿子走另外一边,过了今夜之后寻时机出城。
东都很大,除去小半边被官员府邸占用的土地以外,胡同街巷参差不齐,躲个人很简单。
赵夫人抱着小儿子蜷缩在一户人家的马棚里,周身盖着稻草,这样的天若无保温措施,夜晚能冻死人。
赵淳紧贴着二人,鼻尖满是马粪的臭味却也顾不得嫌弃,他们只要挨到天亮,只要出了城,天高海阔即便是天枢阁也未必那么轻易将他们找出来,更何况现在天枢阁因着前段时间阳宁的事情损失惨重,天枢阁阁主更是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分出许多人手去搜寻他们?
赵淳心思活络,只要太子登基,他们就还有翻身的机会,就是带着这个信念才让他强撑着躲在这,然而他觉得自己躲的很精妙,却有人更擅长捉迷藏。
就在赵淳以为他们今晚只能睡在此处时,头顶突然传来一人笑声。
“没想到堂堂国丈大人如此能屈能伸,与马粪为伍也能睡,啧啧啧,就是不知道德妃娘娘如今在宫里可还睡得着。”
赵淳一惊,抬头见着一个极为年轻的面孔,原本就被冻得发麻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你,卓……”
“卓云蔚。”卓云蔚趴在马圈的栏杆上,笑道,“没想到赵大人竟然认得我。”
荀还是养在宅子里的,在朝之人有几个不知道的。
赵淳差点将这句话说出去,好在话音出口之前及时收住。
卓云蔚眯着眼睛看向赵淳一侧,赵淳立刻明白卓云蔚在看什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动了动想要挡住卓云蔚的视线,卓云蔚见此噗嗤一下笑出声:“没想到赵大人还挺有良心,竟然知道护着自己的妻儿,比某些人好多了,至少能算是个人罢。”
赵淳一时分辨不出卓云蔚是在骂他还是夸他。
卓云蔚拄着下巴,视线在三个人身上来回盘桓,尤其是见着那五岁小童时眼底光线明灭。
赵淳的心随着他的眼神越提越高,天枢阁的人可不会因为小童年幼就手下留情,从来做事不留后患。
这小儿子也算是赵淳老来得子,宝贝的很,即便如今自知无法逃出生天,临了之前还是希望能给小儿子搏出一条生路,而这条生路或许就建立在卓云蔚尚且年轻上。
马棚并无烛火,只能靠着四周白雪照亮,故而眼底的波涛未能被卓云蔚察觉去,他思虑渐深,而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在生死之前确实连面皮也不要了,哭丧着脸道:“赵某如今落魄死不足惜,可我这娃尚才五岁,赵某自愿同您离去交差,可否放了我这幼子!”
卓云蔚饶有兴致地看着赵淳要死要活的模样,听着他长篇大论地说着这些年自己做过的善事,只求能换给幼子一条生路,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卓云蔚终于听腻了,一歪脑袋道:“赵大人您先等等,所幸不是阁主找到了这里发现了您,我自然知道赵大人心善,也不愿赵家就这样灭门,便也是想帮赵大人的忙。”
赵淳一愣,事实上他嘴上说着给小儿子求情,却也在给自己想生路,能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毕竟这只有卓云蔚一个人,万一还有其他机会……似乎真的有其他机会。
“卓……公子何意?”赵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卓云蔚,便只能加上“公子”二字。
卓云蔚笑了笑,一只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随即向赵淳抛了个东西:“唉,我这人其实心很软,也很想救赵小公子,奈何小公子太过年幼,即便放任不管这样冰天雪地一晚上也得冻出个好歹,不若赵大人自求生路。赵大人是个聪明人,自会知道如何自保。”
“这,这是……”赵淳低头,一块如同染了血的玉佩躺在手里,血色弥漫像是一个展翅的凤凰。
“不知赵大人可曾听过谢元这个名字?”
“……祁国的那位?”
卓云蔚一笑:“那赵大人一定不知道,这如今可是荀还是荀阁主的东西。”
说完他瞧着赵淳逐渐瞪大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一个宝贝的不得了的东西。”
第90章
待荀还是寻到街巷马棚的时候,里面就只剩下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年幼的小童,两人挤在杂草间瑟瑟发抖,瞧见荀还是的瞬间双眼缀满惊恐之余竟然有一种解脱的意味。
荀还是将白色的面具拉至耳旁,衣摆在风中飞扬,雪花停在肩膀上却未有丝毫化散的意思,似乎这人也跟雪做的一般,只是穿了一件略带颜色的青衫。
他走到那对母子面前蹲下询问:“赵夫人?”
妇人平时应该是华贵端庄的,即便身上刻意换了一件不惹眼的衣衫,周身气度依旧难以遮掩,虽说她年逾五十,面上却保养的很好,见着荀还是时即便知道对方身份也没有表现的过于激动,即便她即将命绝于此。
女人面色冷凝,嘴唇略微有些泛紫,用力抱着怀中的幼子。
她看着一年轻人于大雪天里只穿了一件薄衫,容貌漂亮的不似真人,单薄的身影仿佛风一吹就散。他面色苍白,眼底幽深,衣衫上沾着骇人的红,她从未见过荀还是,但这一面便立刻认出了众人口中的恶鬼世间再难有这样好看却又沾满血腥的男人。
“荀……”
“嗯。”荀还是的声音没有起伏,尾音消散在风里。
他低头看向赵夫人怀里的小童,那小童自小养尊处优,哪里遭过这种罪,即便折腾了这么久却依旧睡不着,正瞪着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看着他。
荀还是记得这小童刚出生的时候,赵大人为了庆祝自己老来得子曾邀请在朝官员同去府上庆贺,那请帖几乎人手一份,唯一除了的估计只有荀还是。想想也是,这样的好日子让他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打手出面,再用一双沾满了怨气的手触碰他们家的心肝宝贝可怎么好。
“夫人既是在此,那赵大人去了何处?”荀还是闲聊般问道,若非风里依旧带着血腥味,无人能想到这年轻人会是传说中的罗刹。
赵夫人将小孩子抱得更紧了,赵大人……他的夫君,呵,能在哪?
*
赵淳此时正一个人站在德妃的寝殿里,被卓云蔚拎了进去,说来奇怪,向来守卫森严的宫殿今日就好像全都沉睡了一样,偶尔见着零星几个侍卫路过,但赵淳太紧张了,甚至没有注意那些侍卫并寻常出入宫禁时惯常见到的装扮。
赵淳是个实打实的文官,说他手无缚鸡之力都辱鸡了,手里提着个笔便是干过最重的活。刚入官场的时候可能还有一些文人傲骨,但是这么多年浮沉下来就只记得为官之道,且非正经之道,尤其是他长女进宫做了嫔妃又生了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