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几行字跳进眼里,他略略思量了几秒,终究还是把刚刚那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伸手指向路边:“野哥,停一下车。公司有事,让我回去加班。”
转进一条岔路,步行了七八分钟,钟迪拉开了一辆停在暗处的车门。
坐进副驾,关上车门。他转头看向驾驶位上的男人,没有寒暄和铺垫,开门见山:“简教授,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简舟正低着头给人转账。此刻,太阳终于西沉,车内光线昏暗,屏幕透出的那点幽光映在那张极为冷淡的脸上。红包发过去,又跟了几个字:今天表现不错,辛苦了。
对面收红包的速度很快,随即回了条消息:正经表演系毕业的,简先生以后再有这种事希望可以优先考虑我哦。
简舟略略将信息过了一遍,熄了屏,才慢悠悠回视旁边的人。
“什么什么情况?”
“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简舟的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为什么一定要表现出认识你?”他偏过头,语气轻飘飘的,“认识你能给我脸上贴金,还是能抬高身价?”
钟迪一哽。
“我以为……”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身处一个战队了。”
简舟心情愉悦的时候喜欢来一根烟。他去摸烟盒,抖出一根递到钟迪面前:“我以为我们达成的共识是你会听话。”随即他抬了抬唇角,香烟又向前送了送,“钟助理今天表现不错,我很满意。”
“我不抽烟,谢谢。”钟迪回绝。
“真不会抽?”
“不会。”
简舟那点想抽烟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他收回手,把烟盒扔在挡风玻璃前,目光往旁边斜了一下:“男朋友不喜欢你抽烟?”
钟迪微微蹙眉:“张北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知道你跟野哥之间有什么恩怨,但他是个好人,你没必要针对他。”
“针对他?”简舟笑了,“这话怎么说的?”
“那条手串,还有我们认识这件事,刚刚吃饭时,简教授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在座的四个人当中,只有野哥是被所有谎言包裹着,你不是针对他,又是针对谁?”
声音落下了一会儿,简舟才开了车子的顶灯,在乍现的光线中他抬起眸子,煞有介事地说道:“你是gay,他必然也是gay,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我看上他了?”
这话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钟迪表情淡然:“简教授,你是异性恋,你有女朋友,不光刚刚这个,之前也有很多。”
简舟在座椅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笑道:“对我做过背调?你还真是个合格的助理。”
“简教授,你和野哥在工作上有交集,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他真的是个很重情义,很好的人,求你高抬贵手。”
简舟盯着钟迪看了半晌,忽然问道:“张北野是因为什么坐的牢?”
“替工人讨薪。”钟迪说,“工程款早就拨下来了,对方却压着不发,拿去放贷。野哥垫付了一部分工人的工资,但杯水车薪。有人推着重病的老娘去讨说法,不但被揍了一顿,那辆推着老太太的板车……也被掀进了沟里。当天晚上,野哥就潜入了那人家里,要回了所有工人的工资,但因为入室伤人,被判了刑。”
简舟眉心一蹙,声音沉了下去:“几年?”
“所有工人都写了请愿书,还有人跪在法院外替野哥求情,政府从轻处理,判了两年半。”
车里静了好半晌,简舟才轻轻“嗯”了一声。
“别乱脑补。”他发动车子,“下车吧,我还有事。”
在钟迪这里,简舟的所有行径都不是他能够理解的。
家世赫赫,生来就站在旁人够不着的高度,却与自己的父亲反目成仇;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唾手可得,他却宁可死守着一个死物件,寸步不让。
凡此种种,钟迪都是不解的。
因而,他如今也只能将简舟今天的行为,当做有钱人闲来无事的消遣,或是一场漫不经心的游戏。
钟迪的手放在拉手上,却没有急着推开车门:“简教授,我能看看简老留给你的那枚闲章吗?”他补充道,“只是看看。”
一声带着笑的气音从简舟唇间溢出来。
“钟助理是基于什么才提出这个要求的?”
“毕竟我帮你演了一场戏,”钟迪说,“还挺听话的。”
没忍住,简舟还是把烟衔进了嘴里。他满脸笑意,眼底的光却淡得很:“我要是不给你看,钟助理会做什么?在你男朋友面前拆穿我?说你我本就认识,手串的事也是我胡说八道?”他微微偏头,“钟助理,这就是你的威胁?”
“我……”
“不过我确实可以给你看看那枚闲章的照片。”简舟伸出手臂,探向钟迪,指尖在他面颊前停了停,才轻轻拍了两下,“倒不是因为你的威胁,是因为你真的很乖。”
收回手,他的声音也冷肃下来:“下车吧,照片会发给你,你可以去简郁青那里,小小的露一手你的本事了。”
钟迪达成所愿,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下了车。
低调的豪车速度极快地调转方向。经过钟迪身边时,踩了一脚刹车。
车窗放下,夹着烟的手随意搭在窗框上,简舟微微探出身子。
“钟助理,你还没有说谢谢。”
钟迪看着那张笑着的冷脸,缓缓开口:“谢谢。”
指尖一扬,夹在手里了的香烟划出了一道弧线:“不客气。”
一脚油门,车子飞驰而出。
不多时,钟迪手机震了一下,图片加载出来:是一枚田黄石闲章。质地温润,萝卜纹清晰可见,灯光下透出蜜蜡般的光泽。
章面刻着四个篆字:正心守德。
钟迪盯着那四个字,下意识嘟囔出声:“正心守德……”
第16章 小迪?嗯。
李征民的电话打过来时,简舟正翻着一份整改报告。
那头的声音热络得有些过分,一口一个“简工”,说张北野的项目收尾了,怎么着也得摆一桌践行酒。又说简舟这个监理不出面,兄弟们心里过不去。
话里话外,把简舟和张北野的关系往一处扯,一张好嘴,就差把两人说成“海尔兄弟”,好像简舟不赴这个约,就是不近人情,天理不容。
简舟略略思忖了一下。
拒绝,倒也不是不行。但李征民那张嘴,不知会将话传成什么样子,怕是会平白损了张北野的面子。
再说……自从张北野那部分项目完工后,两人确实很少碰面,想打个幌子见一面,理由都找得牵强,左右张不开嘴。
电话那头还在絮叨,简舟“嗯”了一声:“行,我参加。”
“哎呦还是张总有面子。那就今晚,丽都会所,六点,我订好包厢等您。”
丽都这个地方,门道深得很。
外面瞧着金碧辉煌,是销金窟的皮囊,里子却是另一回事。见不得光的交易,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只要进了这道门,只要你肯,都能沾上一身腥。
包厢在五楼,名字叫“紫气东来”。
一进门就是整面墙的鎏金浮雕,九龙戏珠,珠子是实打实的红玛瑙。天花板吊着三层水晶灯,亮得晃眼。圆桌是整块玉石面的,转盘缓缓转着,凉菜已经摆了一圈。
沙发区在一侧,真皮沙发配着红木茶几,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醒好的红酒。角落里立着一架装饰用的屏风,苏绣的,绣的是牡丹富贵,针脚细密得像是画上去的。
人来得差不多了,围着那张玉石圆桌落座。
今晚明面上是给张北野践行,李征民却把简舟往主位上按。
“这不合适。”
简舟打算起身,肩膀上却被人轻轻一压:“别换位置了。”张北野带了笑,“简教授坐在哪里也逃不开李总的酒。”
一句话,把场面圆得滴水不漏。
众人笑了起来,气氛松快下去。李征民双手一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行行行,今天是张总的主场,听张总的,来来来,都坐下,坐下说话。”
酒桌上,简舟居中,张北野和李征民分坐左右。
姓李的开场时,漂亮话确实绕着张北野说了三五句,可话音一转,就又落在了简舟身上。
“但今天能请到简工,那才是咱们最大的面子。简工是什么人?那是咱们这个项目的定海神针,有他把关,咱们心里踏实,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敬简工。”
张北野被人晾在一边,面上倒也没什么不妥。他端起杯,随众人饮了,放下酒杯时,借着席间的喧哗,身子稍稍一侧,往简舟耳边落下一句低语:“我以为简教授不会来。”
“打着你的名义请我,我不来,不是折了张老板的面子。”
简舟笑着提杯,杯子在空中静了三五秒,桌上的喧嚣便慢慢落了下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简舟主动为张北野添了酒,随后两只杯子轻轻一磕,他郑重道:“张老板,这段时间合作下来,我这个监理当得省心。你手底下的活儿,不用我盯,交上来的东西,该有的都有,该过的都过。专业,踏实,担一句工匠精神不为过。”
他把杯子往前送了送:“我敬你。”
一句话给张北野撑足了面子,众人神色各异,李征民眼珠子一转,赶紧滴溜着一杯酒,起身站到张北野身旁,正正经经地又敬了一杯酒。
此后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简舟身上。张北野曾经说得没错,李征民不但自己是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鳅,他带来的人也极会溜须拍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夸得简舟天上有,地上无,能瞧上他一眼都像是祖坟冒了青烟。
此后,桌上的人轮番来敬酒,简舟因刚刚提了那杯,只能以酒量浅薄推拒。可架不住公关团队轮番轰炸,互相配合,来势汹汹。
简舟穿着一身皮,又坐在张北野身边,总要维系人设。起初还能好言婉拒,可几次三番闹得他开始不耐烦起来。
面上那点笑刚要往下落,眼底那层温润的光还没来及转冷,手边的杯子被人轻轻一握,拿走了。
“简教授胃不好。”身边的声音带着笑意,“要不我来代劳?”
简舟转眸看去,那人也看了过来,“简教授,今天你指哪,我打哪,怎么样?”
简舟微微一怔,心里那股不耐烦像被什么轻轻抚了一下,全都散了。
“哎哎哎,张总,别抢酒喝啊。”李征民暗地给张北野使了个眼色,“你想喝酒有的是,咱今晚得让简工尽兴,对不对?”
简舟手旁的茶杯被续了温茶,张北野将满杯茶塞进他的手中,笑着问:“简教授,这样能尽兴吗?”
简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又抬起眼,看向对面那双眼睛,他温声回道:“自然。”
事儿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张北野开始频繁举杯。闹哄哄的席面上,简舟寻了个空档又问:“上次我们一起吃饭时,怎么没见你管我的酒?因为……男朋友在?”
张北野似乎有些无奈,他在手边的茅台酒瓶上轻轻一磕:“五十六度的,上次的,三度。”
此后,但凡有人来敬简舟,不等简舟开口,那只杯子就被张北野接了过去。
李征民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明示暗示了好几回,张北野却像听不懂似的,该接的接,该喝的喝,愣是没搭他那个话茬。
张北野是如何通透的人,姓李的自然心中有数,此番做派,无非是不想帮衬自己。
李征民心中有气,便授意桌上的人频频向张北野敬酒,颇有一些泄愤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