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舟顺着话茬问道:“看周哥也是有分寸的人,怎么会和张北野结下这么深的怨气?”
周青嗤了一声,神色里的不满与不甘明晃晃的:“监狱里虽然都是犯事的人,却也分个三六九等。那些祸害妇女儿童的,就是最末等的,不用管教动手,里头的人都容不下他们。草,张北野是帮农民工讨薪进去的,在牢里反倒像带了层光环,不光在犯人里有威望,连管教都护着。”
“他要是安安稳稳服刑,好好表现就能减刑早点出来。可他偏要多管闲事,护着一个常年被欺负的杀人犯,硬跟牢里的狱头对上了。我当初就是狱头手下的人,人家让我收拾张北野,我能不收拾?”
说到这儿,周青脸色愈发难看:“到头来倒好,张北野拿我立威,借我杀鸡儆猴。草,我平白无故,成了他们争斗里的牺牲品。”
“后来呢?”简舟问。
“后来张北野加了刑期,狱霸也不敢再招惹他,两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周青抽完手里的烟,随手丢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撂下了一句狠话:“走了,以后再敢多嘴多事,小心我把你眼珠子都抠出来。”
“对了。”他又道,“替我告诉张北野,他求我办的事,不是拿点钱、请我喝顿酒就能打发的。什么时候他肯低下头,恭恭敬敬磕头认错,喊我一声周哥,再来跟我谈生意吧。”
简舟神情一紧:“他要和你谈什么生意?”
“你不知道?”周青咧嘴一乐,“那看来你们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啊。”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停车场的暗处。
城市的另一侧,张北野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酒意一阵阵往上顶。
这些日子天天陪着李征民周旋应酬,酒局饭局、吃喝嫖赌几乎沾了个遍。
每次他带人出台,李征民都要嬉皮笑脸地调侃一句:“可别让你家简工抓着啊。”
车子平稳行驶,代驾安静开着车。张北野回头问后座的男生:“到哪儿下车?”
报了地址,代驾重新录入定位。等到车子停稳,男生准备推门下车时,张北野从副驾转过身,面色沉沉地问:“有些话,该怎么说,心里有数吧?”
常在声色场里混迹的人,个个通透懂事。男生立马会意,笑得圆滑:“老板放心,规矩我懂。钱已经收了,外头如果有人问起,我知道该怎么回话,绝不多嘴半句。”
张北野点了下头,放人离开。
“老板,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代驾的问话无人回答,他看向身旁的车主,那人正望着车窗外有些出神。
代驾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出去,看到了满眼闪烁的霓虹。
“临江音乐厅,”他随口说,“这里晚上确实挺好看的。”
“把车子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吧。”身旁的车主终于开口说道。
车子停妥,张北野走到广场的长椅上坐下。周遭灯火璀璨,霓虹的光影落在肩头,明明满眼繁华,他的心里却藏着道不清的郁郁。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今晚李征民那些大着舌头的酒话。
简舟迟迟不肯签下项目质量安全责,等于直接断了他的财路。
因而每一次私下的聚会,李征民总会把简舟拎出来,当着张北野的面肆意奚落。
而他口中最常见的话就是:“这边卡着我的工程谋私利,那边又给你当小三儿,拈酸吃醋,他简直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败类。”
往日里,每逢听到这些,张北野都只是垂着眼,压住眼底的冷意,随即扯出一点淡笑,端起酒杯岔开话题:“不提他了,喝酒。”
可今晚,张北野却追问了一句:“李总认识简舟的父亲?”
李征民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随口应道:“怎么不认识,简郁青嘛,什么行业协会的主席,牛得很。”
“人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李征民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端着架子,狗眼看人低,心黑手脏,什么昧着良心的钱都敢捞。当初简舟咬死不肯签安全责任书,竟然是他提出可以用邱怀昌的死因,当做筹码来交易。简舟是他亲儿子啊,为了利益,连亲生儿子都舍得设局,往违法的路上推。”
辛辣的烈酒缓缓入喉,灼烧着五脏六腑。恍惚间,张北野似乎又看到了那晚镜中的憔悴的人影。
“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充满算计的世界里。”
“我父亲常年在外圈养情人;我母亲说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男人,全是私心与背叛。”
霓虹的光影在眼前闪烁,临江音乐厅,是邱怀昌生前最后监理的项目。
“邱老师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一样的人,可他意外离世后,人人落井下石,说他受贿堕落。”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记忆里,细碎灯光落在简舟脸上,目光淡淡望向镜子,像在自言自语,“然后我遇到了你。”
然后他遇到了我。
张北野缓缓闭上眼。
在邱怀昌之后,简舟遇到了我。
“张北野。”
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张北野骤然睁开眼,抬眸便看见简舟站在不远处的光影里,身形清瘦,静静望着自己。
“简舟?你怎么在这儿?”
“我打不通你的电话,心里乱得很,就想来这儿走走,没想到会……碰到你。”
张北野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简舟面前,垂眸看着他:“你给我打过电话?”
“嗯。”简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流一顿,“我不是在……”
“知道。”张北野将眼前流光溢彩的那张脸认真地过了遍眼,才轻声道,“你没有在追我。”
简舟的手指微微一蜷,沉默了下来。
直到张北野问:“冷吗?”
简舟缓缓仰起头,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是说了谎话:“冷。”
第67章 你是在追我?
“冷吗?”
“冷。”
张北野脱下大衣,披在了简舟肩上。
大衣带着未散的体温,沉沉压在肩头,简舟的心口莫名一烫。
他垂下眼,轻声说:“张北野,我有话问你。”
站在身前的男人隔着衣服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好,过来坐。”
两人并肩坐回了长椅,江风卷着霓虹的碎光轻轻拂过。
话题是从周青开始的。
“我今晚见到了周青,他说你要跟他做桩生意。”
张北野的声音跟得很紧:“他怎么找到你的?”
简舟见他紧张,并排的肩膀蹭过去轻轻贴了一下:“我今晚撞上了他在停车场偷东西。”
事情寥寥一诉,说明了前因后果,简舟又问:“张北野,你要和他谈什么生意?”
松范下来的脊背慢慢靠在了长椅上:“李征民喝醉时漏过一句,他一直提防着胡天宇,手里捏着那人的把柄。我问过是什么,可李征民老奸巨猾,即便醉了也没再多说半句。”
“有一次我去他家接人,发现他对家里那间佛堂格外上心,像是怕我发现什么,在我提出参观一下时,神色微微紧张。后来我在他嘴里陆陆续续又套出来点东西,前后一联系,我猜测,他握着胡天宇的把柄,应该就藏在那间佛堂里。”
“所以你想让周青帮你偷出来?”简舟问。
“对。”张北野坦言,“周青是这行的老手,当年犯过大案,如今出来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也算收敛了。不过论溜门撬锁,没人比他更合适。”
“你跟他在监狱里有过节,他肯帮你?”
张北野微微转头,看着广场对面的那片楼房,楼房的窗户里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是棋盘。
“过节在利益面前,算不上什么大阻碍。只是这周青人不好把控,我怕他中途生事。可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人。”
“只能用他?”
“目前看,只能用他。”
简舟忽然一笑,眉眼间缓缓舒展:“他刚刚让我给你带句话,你得磕头认错,他才会考虑和你做这单买卖。”
张北野看着简舟眼底清浅的笑意,低低“草”了一声,语气里没多少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空气里漫开了一丝微妙的松弛。
“你什么时候见周青,带上我吧。”简舟转开目光,看向眼前的霓虹,“毕竟这所有事,都是因我的执念而起,他们设的局,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身旁人的视线也随了过去,眼中装了斑斓的色彩。
“好。”他说。
灯光秀每隔几分钟便会重复表演,当那只彩凤再次滑过楼体时,简舟站起身,想脱下大衣还给张北野:“很晚了,我回去了。”
隔着衣服,张北野压了一下他的手腕:“穿着吧,你家离得近,我送你过去。”
简舟轻轻应了一声,裹着属于张北野的大衣,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
红绿灯交替闪烁,斑马线在夜里依旧清晰,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路安静。
确实只需十几分钟,就走到了简舟家楼下。
张北野接过大衣,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你上去吧,我抽根烟就走。”
楼与楼之间的夹缝里,刚好可以挡住夜风。张北野刚点着烟,脚下便覆上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看见了去而复返的简舟。
“张老板还有烟吗?我忽然也想抽一口。”
张北野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递到了他面前:“我的烟冲。”
简舟抽走了那支烟,随口道:“以前又不是没抽过。”
是啊,以前在床上,两个人无数次分食过一支烟。
那些破碎的、晃动的、被汗水和喘息搅碎了的烟雾,那些克制又放肆的触碰,全都裹在烟草苦淡的辛辣里,挥之不去。
张北野又将大衣披在了简舟的肩头。他重新翻出打火机,火苗跃起,简舟低下头凑过去,点了烟。
简舟嘴唇薄、颜色淡,衔着烟的时候,双唇收拢,滤嘴陷在他的唇缝之间,被烟头的火光一映,显得很软。
张北野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了他的嘴唇,又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简舟吐出一口烟,虽然这里背风,但烟雾也散得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