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无星无月。
长歌勉力支撑着倚在床头,遥望漆黑夜空,心中悲痛而绝望。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瘟疫爆发的第十日,第一位痊愈的病人走出了隔离区,孙先生终于成功的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城中的预防措施也取得了明显的效果,新增的病患少了许多,隔离区终于不再担心人满为患。
就在众人欢欣鼓舞之际,长歌黯然离开众人的视线,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独自走进了隔离区。她先前受过内伤,这些日子又劳累过度,抗病能力大不如前,能够苦苦撑到今天已是不易。她走的十分平静,包袱是早就备好的,随时恭候这一天的到来。
前来接她的是陈大夫,他年轻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和疲惫。这是一位了不起的医者,独自面对亲人的离去、病人的哀号,在这个死亡笼罩的隔离区孤军奋战,却从未放弃任何一位病人,尽力挽救每一条生命。他鼓励长歌要积极配合治疗,他说隔离区的每一位病人都有康复的希望。长歌勉力一笑,还未说出一个字便昏倒在他怀中。
最初进来时她还认真服药,可是身体每况愈下,手臂和胸口的病斑颜色越来越深,直到夜里起来咯血,她再也不想自欺欺人,绝望的承认自己命不久矣。
城中药材紧缺,太子无法继续隐瞒,只得将疫情上报朝廷。嘉佑帝大怒,好在孙先生已经配出解药,太子隐瞒不报的罪名稍后再行追究。他命令各地调配药材火速送往肃州,饶是如此,待到第十三日仍是断了药。
长歌不知道隔离区外是什么情景,但在隔离区,百姓已经到了暴动的边缘。
陈大夫竭力劝说众人,告诉他们朝廷已经在四处筹集药材,很快就会送到。可是人们压抑的太久了,太子的所作所为让他们觉得自己被欺骗、被抛弃,现在如何肯相信朝廷会实施救援?
长歌也不信,在她苦苦等待宋世轩的消息、屡屡承受失望的打击后,她再也不相信会有活下去的希望。连最亲的亲人都不来过问,凭什么会有外人施以援手?这座疫城,这座囚城,这座死城,终是被人们给抛弃了……
深夜是隔离区最安详的时刻,周围静悄悄的,仿佛都能听到春花吐蕊新叶舒展的声音。长歌睁开眼睛,大限将至了吗?
都说人死前回光返照,身体会突然变好。长歌觉得精神不错,扶着桌子走到洗脸架前,认真的洗净脸上的污垢。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散开顶髻,改梳了女子的发式,插上二哥送她的梅花簪。最后取出一套粉缎罗裙,这是她来隔离区之前托刘北找来的,为的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找回少女的春天。
外面真是黑呀!长歌仰望无尽夜空,不知自己死后能不能化作明星。若是可以,她一定夜夜挂在天空,为大哥、二哥、三哥、小四,还有小六,为他们照亮夜路,陪他们度过每一个长夜。
突然喉头一痒,她捂住嘴巴猛咳。腥热的血液顿时充斥在口腔中,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一滴滴落在粉色的衣襟上,绽放出鲜艳的红梅。
长歌无力的垂下双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一滴一滴坠入深夜。心口蓦然一酸,我不想死!有谁来救救我?
大哥!二哥!三哥!小四!小六!为什么你们都不来?为什么让我独自等死?
你们不都是口口声声说爱我疼我护我一生吗?你们知不知道我的生命就要在十五岁时痛苦的终止?你们对我的爱只有这短短的十五个春秋吗?
不知何时烛火熄灭,她也无力的倒在地上。双眸不再澄亮,眼帘遮住了她的微光。
窗外似乎有鸟叫,还有阵阵幽香。
天亮了吗?花开了吗?就要解脱了吗?
一抹浅笑爬上唇角,苍白消瘦的脸上,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黑夜中,越来越多的红梅绽放在粉色的锦缎上,犹如红烛,犹如烟花,要在消逝之前尽情燃烧,尽情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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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青松率兵进驻戎城,这座边陲小城正式回归启国的怀抱。
李珏向主帅告假五日,却不说明去向。武青松得了张宗年的嘱托,知道李珏身份特殊,思虑再三还是准了假。李珏脱下战甲,穿一件草绿色长衫,背着小小布囊策马东去。
不出所料,肃州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想要进城难比登天。李珏骑马绕城一周,对肃州的地形有了大致的了解。这里群山环绕,只在西北方向开了个口。若是大军攻城,的确易守难攻。但若换成武林高手,那就另当别论,可以做个大型纸鸢借助东侧峭壁的地势御风飞入城中。打定主意后他便来到东山脚下,此时天色渐暗,攀到达山顶后正好天黑,便于行事。
李珏以松树的枝干做骨架,用牛筋绑牢,再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披风扎在骨架上做鸢面,制成一个一人多高的布鸢。他起身将布鸢竖起,还未站直便嘭一声摔倒在地。这个仰面躺倒的姿势不甚雅观,李珏不由得苦笑,这种感觉还真是熟悉。
果然,下一刻一柄森然的宝剑架在他颈间,蒙面黑衣人破口大骂:“臭小子!我就知道不能信你!明明知道小五被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瞒着我们。现在好了,她在里面不知道是死是活,你可高兴了?满意了?!这死丫头瞎了狗眼,竟然看上你这么个人面兽心,我真恨不得一剑宰了你!”
李珏皱眉,“三哥,我知道此刻辩解也无用。当务之急是救出长歌,等她平安无事之后,我一定当面向您请罪,到时候要打要罚随您处置。”
一个颀长的身影从树后闪出,这边是长歌敬若父亲的大哥。“顾公子,你已知道小妹的本名,可见她对你确是信任有加。在下十分好奇,你究竟把她当成什么?是你众多红颜知己中的一个?还是她连红颜知己都算不上?小妹年幼,心思单纯,不适合与公子玩这种暧昧的游戏。还请公子高抬贵手,不要再去招惹长歌,让她尽早从无妄的希冀中觉醒。”
这一番话言辞恳切,字字落在李珏心上,仿佛巨石砸落,痛得人无法呼吸。他竭力对大哥解释:“我对长歌绝非儿戏,她是我心中认定的唯一,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大哥冷笑一声,“顾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我还是叫你四皇子吧。若是如你所言,那么顾琳琅又是何人?!以你的身份,如何保证今生只对长歌一人钟情?!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谈论为时过早。就论眼下之事,你明知道她孤身一人,为何不把她留在身边照料,反让她深陷肃州,在这个瘟疫肆虐的地方吃苦受罪,以致于到现在生死未卜?!”
李珏哑口无言,难道要让他说自己根本不知道武青松派人送长歌离开?这些能成为理由吗?其实他也是怨恨自己的。他恨自己无力对抗军纪,不能把她留下;他恨自己知道她去肃州却没有第一时间接她回来,害她被囚禁在这座疫城;他很自己优柔寡断,听说她被李琨侮辱后对她若即若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够强大、不够体贴,为什么总在她受到伤害后追悔,而不是提早防患于未然?可是这些悔恨全都于事无补,长歌就陷在眼前这座肃州城,也许她正躲在某个角落,此刻正在无助的哭泣、殷切的期盼、苦苦的等待……
“大哥,三哥,我不敢奢求你们的原谅。请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定要找到长歌带她出来,从今往后再不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三哥不耐烦的开口:“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臭小子,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我告诉你,往后见了我家小五必须绕道走,听见她的声音给我立马闪人,彻彻底底从她的世界消失!若是再让我看见你纠缠她,当心我的剑不长眼,轻轻一划割破了你的喉咙!”
大哥略一抱拳,“四皇子,我兄弟二人言尽于此,请你好自为之。得罪了!”他出手如风点在李珏胸口膻中穴上,李珏不及争辩已然陷入昏迷。
周念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巾,抬脚揣在他右腿上,“臭小子,便宜你了!”
宋世轩伸手阻止,“三弟,冷静些,此人动不得,还是先救长歌要紧。”
周念忿忿的吐一口唾沫,弯腰拾起李珏做的布鸢,啧啧两声,“这小子脑筋还挺活泛,能想出这么一个烂招。不过爷爷我有更好的法宝,这些破玩意儿根本看不上眼!”说罢将布鸢掷在一旁,双手拉动腋下双杆,呼啦一下弹出一顶巨大的蝙蝠翼。
宋世轩也如他一般背着蝙蝠翼站在崖边,清寂的声音响起:“三弟,我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