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看着闭目微笑的佛祖,无比坦然的默念一句:阿弥陀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宸妃的问题并不刁难人,长歌有一个通用答案:娘娘,小女子前些日子大病一场,醒来后从前的事情都忘了。她向佛祖起誓,绝无半句虚言,否则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宸妃思考片刻,笑着说道:“姑娘,你是否愿意随本宫回去,让御医诊治,或许会使你早日康复。”
长歌自然是不愿意的,但人家是一品娘娘,不能直言拒绝。只好走迂回路线,先谢恩,再用一个“但是”引出后文。她说:“多谢娘娘美意!但……”
“姑姑!你都不知道她的底细,怎能随便带人进宫!”
长歌暗自翻了翻白眼,这女子的脑袋不会被驴踢了吧?她就算再不懂规矩,也该知道长辈与人交谈不能随意插嘴,更何况还是高高在上的宸妃娘娘!
果然,宸妃给顾琳琅一记警告的眼神,顾琳琅十分委屈的闭了嘴。
“秋月、秋雨留下,其他人门外等候。师太,可否借你的厢房一用?”
住持谦恭的念一句“阿弥陀佛,施主请便”,跟着顾琳琅等人出去。长歌正低头纳闷,宸妃伸出一只细白柔弱的手将她扶起,“姑娘,可否请你退下衣衫?”
啊?什么?!
长歌疑惑的张大嘴巴,双手不自觉的交叉护在胸前,她想干嘛?凭什么要她脱衣裳?
宸妃并不解释,优雅的坐在梨花木椅子上,示意秋月秋雨动手。
长歌只是小小的反抗一下便被秋雨制住脉门,秋月上前解她的衣裳,冰凉的手指伸进她颈间向外一拉,露出右边肩头。
“娘娘!”
肌肤与空气接触的一霎那,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相当不好,待到宸妃手一抖摔了茶杯,长歌顿觉大事不妙!
“你……”宸妃上前一步,指甲重重刮过长歌肩头的红梅,白皙的肌肤上立刻现出一条红印,“你肩头为何会有梅花?”
长歌再一次解释说不知道,宸妃显然过于激动,根本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世人只知宸妃早年丧女,其实她的小公主只是走失了。她找了十五年,几度欢喜几度失望,想不到能在这座小小的白云庵再见这朵红梅!这花朵的颜色淡了许多,轮廓也渗入皮肉不甚分明,但这恰恰说明它是早早种在肩头,随着年岁生长所致。这非但不会影响花朵的美丽,反而更加让她欣喜。她抬手抚上长歌的脸颊,看她紧紧抿着嘴唇,两颊隐隐露出梨涡,与自己年轻时别无二致。还有这双眼睛、眉毛,轻颦浅笑间都有那人的神韵,老天啊,这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儿吗?!
长歌根本不知道宸妃心中所想,看她神色大变,以为自己大祸临头,脑子拼命乱转,想着怎么逃生。她后悔啊,自己干什么要来凑热闹,真是好奇害死猫,自讨苦吃,自掘坟墓!
宸妃的视线忽然变得凌厉,长歌禁不住头皮发麻。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宸妃的目光戳出洞来的时候,宸妃冷冷的开口:“回宫!”
“哎!”长歌大叫:“娘娘,我还没跟家人说一声呢!不能跟你进宫啊!”
宸妃似乎想笑一下,可眼底却是冰霜一片,“不急,本宫会派人通知你的家人。”
“我……”长歌眼珠一转,“请娘娘赐纸笔,我给家人留封书信。”
宸妃朝桌案上一瞥,秋雨便松开钳制。长歌谢过之后整理好衣衫,绕到桌案前,趁秋月秋雨不备,转身奋力一跳破窗而逃。
守在门外的顾琳琅等人听到动静立刻挺剑来攻。长歌早就有所准备,右手打出五枚枣核钉阻止她们近身,同时脚下不作停歇,卯足了劲儿撒腿就跑。迎面有几个小尼姑走来,长歌翻身跳上屋顶。只听得“啊”一声惨叫,一个小尼姑倒在地上。长歌不用想也知道那小尼姑做了自己的替死鬼,念一声“阿弥陀佛”,赶紧逃命!
有句话叫“双拳难敌四手”,可长歌现下是双手双脚对六个人,其中还有秋月秋雨这种武林高手,她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也不知是谁出的暗器,长歌只觉右腿剧痛,顿时脱力摔下屋顶。那六个婢女心肠忒坏,眼看长歌滚下来,非但不出手相救,反而落井下石阻止她自救,害的长歌重重摔在地上,清楚的听到大腿骨骼断裂的声音,还没来得及痛呼便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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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雎宫中,宸妃将小半碗鲜血交给巫医陈谭婆,看她将血涂到长歌右肩的梅花上,五指冰龙运功揉搓。一炷香后,用洁净的布巾擦去血迹,长歌肩头除了肌肤泛红,再不见任何印迹!
宸妃猛的站起来扑向长歌,曳地长裙带倒身后的凳子,袖子擦过茶具,一时间噼啪哐啷声不断。秋月上前搀扶,好在宸妃没有摔倒,上前盯着长歌右肩浑身颤抖。
没错!这次真的没错!
血梅是用宸妃的鲜血所绘,若要消去,必须用她的血来清洗。十五年前她一时心血来潮用给女儿种下血梅,想不到成了日后相认的唯一证据。宸妃喜极而泣,这是她的女儿!找了十五年的女儿!此生唯一的骨肉,启国最尊贵的公主!
嘉佑帝听完内臣禀报匆匆赶来关雎宫,宸妃扑在他怀中哭得梨花带雨,指着长歌说不出话来。嘉佑帝安抚的拍拍她的脊背,“找到就好,这是喜事,不要再哭了。”
宸妃抽泣着说:“这孩子命苦,皇上一定要为臣妾母女做主。”
嘉佑帝答应着,“朕知道了,绝不会亏待了这孩子。”
宸妃心里欢喜,只顾着低头抹泪,却没看见皇帝眼中的冰霜。
十日后,启国多了一位小公主,赐号“镇平”,是宸妃的义女。一时间镇平公主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给战争连连的启国增添了一个稍显温情的话题。
远在漠北征战的李琨、李珏也收到了消息。皇帝家中无小事,哪怕只是一个“义妹”,也引起两兄弟诸多猜测。李琨是皇后之子,又有护国公做靠山,宫内宫外没有他探听不到的事情。护国公对这位公主的态度十分漠然,叮嘱太子安心打仗,公主一事不必挂怀。李珏是宸妃的外甥,顾氏多了一个女儿,对他有利无害,自然也不会在百忙之中追究镇平公主的来历。
这半年两位皇子带兵在战场厮杀,寂州、戎城、龙阳、朔阳相继收复,现在只剩下一个丹州城还在大赫手中。丹州地处启国、大赫、西狄的交界处,不仅盛产铁矿,更是三国通商的必经之地。早先是启国的土地,更早隶属西狄,现如今被大赫侵占,可谓是风水轮流转。
启国和大赫两军对垒的时候,西狄也派兵压境。这个局势看似鹬蚌相争西狄伺机而动,实则却是三足鼎立,谁也不敢贸然出兵。
启国朝堂上,嘉佑帝一面传旨命太子率军反扑大赫,一面让李珏驻守朔阳防范西狄军。北方的战线拉得太长,绝对不能再向西方蔓延。在这个节骨眼上,两军结盟是最好的防御,拉拢西狄成为启国和大赫共同的心思。
西北地区是刘氏的地盘,皇帝派李珏在此,一来是为了建功立业树立功勋,二来是打破刘氏的垄断。若是有朝一日李珏能够荣登大宝,绝对不能让刘氏在西北作乱。
九月,大赫与西狄定下联姻,大赫王之妹卓云公主嫁给西狄王为妃。十月,太子军在寂北打败,一万将士退回寂州,启国陷入开战以来最大的困境。
这场战争耗费了太多的人力物力,启国仅仅开朝三代,经不起无止尽的折腾。朝中主和派与主战派争的不可开交,前者主张向大赫求和,后者主张拉拢西狄。就在嘉佑帝左右为难之际,一份来自西狄国的密报送至御书房。
皇宫守备的统领是老将张宗年,嘉佑帝念其年迈,特准他不必彻夜当值。禁卫军看到老将军连夜进宫,便知是有大事发生。张老将军一路直奔御书房,看完密报后脸上的表情由霜雪转晴再转阴,绝对是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这……这孩子竟能做出这等事?!”
密报上说,西狄国的韶华公主房内挂着一幅男子肖像,无论是面貌还是铠甲装备,都和驻守朔阳的李珏一样。韶华公主是西狄国国君最宠爱的女儿,十月初五在她的十七岁生辰上,指名要画像中人做驸马。西狄国国君已经派人去查李珏的身份,不日会派使者出访启国。
嘉佑帝笑骂:“派他去战场杀敌,他倒好,招惹邻国公主!老将军,你说这样的将士该如何处置?”
张宗年心里雪亮,现在朝中主和派的呼声超过主战派,皇帝表面上顺应民意,实际上咽不下大赫的这口恶气。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只要动作快,就可以赶在大赫之前与西狄联姻,即使不能拉拢一个同盟,至少可以避免一个对手。皇帝急着找他来,无非是要让他明确立场,是战是和,他这位三朝元老的话举足轻重。
“皇上,此事珏儿是否知道?”
“人家公主都非君不嫁了,他又怎会不知情!”
“这……”老将军有些犹豫,在他看来,李珏不是那种随意招惹女子的人。可是自古儿女婚姻皆有父母之命,更何况李珏还是皇子,别人也无权过问。
嘉佑帝对张宗年的态度有些不满,“老将军,国难当头,一切以大事为重。”顿一顿又说:“明日早朝,朕便宣旨迎四皇子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