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上都没再说话,徐向北面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怒气,但江砚就是觉得,自己这一路上每一口呼吸都提在嗓子眼儿里。
停到小区车库时徐向北解开安全带去推车门,被江砚一把拉住:“北哥,你听我……”他话头一下顿住,徐向北的手指竟然是冰的,这么个阳春三月的下午,外面风轻日暖,徐向北手心里却一层薄汗,又湿又凉。
“北哥,”江砚急了,“你听我解释行吗?我承认有些事……”
“回家再说,”徐向北抽回手,喉咙里顿了顿,“我不想在这儿跟你吵。”
徐向北声音很低,微蹙的眉心里透着疲惫,他大概是真的没力气再多说什么了。江砚也害怕吵,他不想吵,他看着徐向北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不安。他紧跟在身后下了车,满脑子都在捋着思路,想该怎么解释,该怎么说才能化解徐向北这一刻的情绪,这应该是相识以来两人之间遇到的最大难关了吧?江砚突然恨自己,当初在拿那些骗人的小把戏为自己铺路、去博徐向北的同情和喜欢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有今天……
江砚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他想全都认错,全都坦白,哪怕被徐向北大骂一顿,像以前一样,不对,是比以前每一次加起来都狠得骂一顿,只要徐向北能消气,江砚就都认,都受着。
但是徐向北没有。
他进门脱掉西装扔在沙发上,边解开两颗领扣,径直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江砚跟过去,看着他一捧又一捧的凉水覆到脸上,直到脸色更加苍白,直到他撑着台沿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江砚。
那眼神里,好像连本就不多的情绪也洗掉了。
“北哥……”江砚喉头滚动着,徐向北没回应,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江砚说不出话来了,他被那眼神刺到心慌,心疼,他心慌乱地跳着,一时悬起来,一时又沉下去。
徐向北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身绕过他回了卧室。江砚愣怔着追过去,徐向北走到飘窗前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北哥,”江砚走过去半蹲下身,一条膝盖点地,“你想问我什么,我都实话实说好吗?我都可以解释……”
“你想解释什么?”徐向北声音低哑:“你嘴里有过一句真话吗?”
江砚呼吸滞涩。
“还是说你自始自终都在骗我,现在瞒不住了,干脆是时候坦白一切了,”徐向北声音很轻,眼神平静:“你要坦白一切都是你的心机了吗?坦白你从一开始就是在玩弄我,就是想看我一步一步走入你的圈套,对你付出身心,你想告诉我你的目的达到了,是吗?江砚。”
“不是、不是这样,北哥”
“我真的宁愿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钱,”徐向北苍白的脸上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你当初,告诉过我你是奔着钱来的,我信了,我刚才一路都在想,如果一直是这样该多好……哪怕你是个骗子,骗我多少钱我都掏得起,就冲你这大半年来把我照顾得很好,冲你对我的那些点点滴滴……你从我这儿拿走多少我都不会舍不得。”
“可你不该说喜欢我,不该拿捏我的软肋,说要给我一个家……你过分了,江砚。”
江砚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糯米圆儿在门口轻声叫了一声,走过来蹭蹭江砚的腿,然后抓着徐向北的裤腿爬到他身上,徐向北摸了它两下,托着它圆滚滚的肚子把它放到一边。糯米圆儿不明所以地转过来看看他,又爬了上去。
“你能不能、不要情绪上头说这种话,北哥……”江砚看着猫,抬起头,嘶哑着开口,“你怎么能觉得我都是在骗你?这么久以来,我为你所做的一切……我是不是真心,是不是掏心掏肺,你感觉不到吗?”
“本来是感觉到了,而且自以为感觉到很多,可现在我没法再确定,江砚,不如你诚实地告诉我,”徐向北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骗了我?”
江砚没法回答。
“我以为你父母对你很苛刻,你说你生活费都不够,很缺钱,我甚至连你吃不饱饭这种事都想象出来了,就因为你曾那么自然而然地吃我的剩饭,你知道我有多吃惊?因为那是我小时候经常干的事儿,我饿急了,经常从家里偷偷找剩饭吃,你让我借此想到了自己。”
“对不起,”江砚眼圈泛红:“……我只是想留下来,借着缺钱博取你同情,让你心软,是我不对,可我没有恶意,北哥。”
“你没有恶意,你只是让我对你伪装的处境感同身受而已,你拿准了我会心酸、心疼,然后你看出这招对我有用,就一次又一次用在我身上。你用感情挟持我,让我狠不下心,让我后来不管发生什么,都再没起过让你走的念头。”
“对不起……”
徐向北看了他许久,久到糯米圆儿不满他的手停下来,抬起小爪子挠了挠他,喉咙里呼噜着,示意他继续摸。
“而且你本来就是同性恋,江砚,你骗我。”徐向北嘴角弯着,看着他,说。
江砚抬起头。
“你让我承受了好久的心理折磨啊……就连见到你父母的前一秒,我还在内疚,自责,我还在想该以什么心态去面对他们……但原来你一直都是,你身边的朋友,亲人,都知道你是,你只是自始至终都在骗我。”
“北哥……”
“看着我最后下定决心要对你负责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觉,江砚,你得意吗?目的达成的滋味爽吗?”
“爽……”江砚红着眼睛,他拼命压着的呼吸里仿佛带着某种绝望,“我高兴疯了,北哥。”
“你不会明白那种感觉,你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无法控制,连做梦都想得到他是什么滋味……你可以恨我,因为我可恨,可我不那么做,你让我怎么办?我稍微流露出对你的喜欢的时候,你的反应是什么?你排斥,你不理我,你说一切都是错的!你让我改!我不逼你,我怎么办?北哥?”
“所以你用心良苦,”徐向北看着他:“因为我对你坦诚过过去,所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所以你就伙同你的朋友一起来骗我,你一步一步,让我下定决心拿自己来承担你这份所谓的感情。”
徐向北眼圈也红了,但他嘴角依然笑着:“你知道吗江砚,我甚至是心甘情愿的,因为我以为,你至少对我是真的。”
江砚心快碎了,他呼吸都疼,胸口里疼得难忍,他抓着徐向北的膝盖,用力压着发颤的声音。“北哥你原谅我,我全都认错,可你别怀疑我爱你……我是真的,除了那些,我对你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上。”
“不是,徐向北我不是”
“其实我不怕变成一个同性恋,江砚,比起一个真心在乎我,真心对我好的人,同性恋或者什么恋都不重要。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信了你说的每一句话,遇到你之前我在个人感情上没相信过任何人,你是唯一一个。”
“我很遗憾,江砚。”
“别遗憾……不要遗憾,我求你了徐向北。”江砚死死攥着他的手,声音哽咽:“为什么北哥?为什么就因为这个就否定一切?你为什么就不肯去想,我这么做都是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承认我做错了,北哥,所有错我都认,可我爱你我没骗你!你原谅我一次,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对你撒谎,我会加倍会拼尽全力对你好,我用我一辈子跟你再换一次机会,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北哥?”
“如果这是一个可以谈的条件,我不会这么难受,江砚,我以前觉得人在感情里总说什么一辈子是件很幼稚的事儿,太假,是你让我信了,但现在,我觉得我本应该是对的。”
江砚眼泪掉了下来,他看着徐向北,心口里太疼了,他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他知道这一次,他所有委屈,所有可怜,在徐向北面前再也起不了作用,他能拿捏的那颗心,对着他关上了。
“我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同性恋,江砚,”徐向北轻声说:“我也能接受自己和一个男人上床,但我不能接受这份原本对我而言……可望而不可即、让我倍感珍惜的感情,它的初遇,萌生,疯长,都是建立在一场场欺骗上。”
“是我输不起,江砚,怪我没有这个经验。”
江砚眼前模糊了,他用力感受着手心里的温度,感受着那只指尖冰凉的手,从他手里一点一点抽出去。
“收拾好你的东西,从我这里搬走吧,江砚,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
第70章 我不要钱
江砚呆在原地很久,最后嘶哑着问徐向北,是不是要分手的意思。
徐向北说:“也许我们从未真正在一起过。”
江砚在沙发坐了一夜,大概是受了凉,或者急火攻心,第二天嗓子就肿了,徐向北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沉默着准备好早餐,等着徐向北坐下来吃。
徐向北没吃,他洗漱完换上衣服就准备出门,江砚跟上去要送他,他说:“以后我可以自己开车,你不需要再这么照顾我了。”
江砚脸色苍白,红着眼圈嘶哑着叫了声:“北哥……”
徐向北站在玄关前沉默半晌,最后低声说:“搬家的事看你时间,我不会催你,先去医院看看嗓子吧,拿点药吃。”
江砚只站着,看着徐向北,但他好像失了神,直到眼前的门“咔哒”一声带上,他才恍惚过来,人已经离开了。
糯米圆儿过来在腿上蹭了蹭,江砚低头看着它,好一会儿,弯腰把小猫兜了起来,抱在怀里走到沙发前坐下,怔怔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后悔。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后悔,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叫不出声的疼。他心里疼得厉害,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对这一切都还有心理缓冲,他最起码清楚自己都做过些什么,而徐向北从昨晚到现在,是怎么过的……他得知这一切心里是什么滋味,江砚不敢想。
糯米圆儿在他身上踩奶,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江砚抬手摸了摸它。徐向北今天都没带它去办公室,以往每天来回路上都放在怀里,今天头也不回地走了,糯米圆儿冲他叫了几声,他急匆匆地,像是没听见。
江砚脑子还是懵的,从昨晚到现在,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片麻木空白,他呆坐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海滨浴场兼职那边的负责人打电话请假,说今天不过去了,他嗓子嘶哑地说话都费劲,负责人一听他这个严重,赶紧让他在家好好休息,说什么时候好了再来都行。本来就是个兼职,又是老板儿子的朋友,负责人也没过多为难。
徐向北一到公司,严礼就凑过来问他去江砚家见面的情况怎么样。
徐向北说:“还好。”
严礼两眼放光:“具体说说,我昨晚就想打电话问了,想想还是今天当面问你,他家里态度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徐向北翻着文件,嘴角挑着,没吭声,严礼看着他:“应该……不会为难你吧?小江敢把你带回家,他心里肯定就有把握,你倒是说说呀,他们怎么个态度?”
“态度很好,”徐向北放下单子,忽然想撸猫,可墙角猫窝是空的,猫爬架上也再没有那团毛茸茸的橘白相间的影子,他心里失落。
“做了一大桌子菜,非常用心,也聊了很多,他父母性格都挺好的,一顿饭吃得很融洽。”
“那就好,”严礼搓了搓大腿,“那我就放心了,这样你跟小江就可以踏实处了,我这儿就等着你俩这事儿落个定,好找个日子正经请你俩吃个饭呢。”
徐向北面色平淡,笑着看他一眼。
“就当给你们摆个酒了,你可别嫌弃,就你俩这事儿本来也不适合太张扬,操办不了,我说这话你也别不乐意,北,这就是现实,对吧,又结不了婚,也就我想得周到,意思意思给你们张罗顿酒了。”
“不用,”徐向北愣了几秒的神儿,岔开话题,问道:“不系舟品牌的邀标样衣寄出去了吗?”
“寄出去了,这几天过不过审估计就能有消息,如果顺利的话,下一步就可以做报价了。”
不系舟是近两年省内新兴起的一个女装连锁品牌,发展势头迅猛,市场打开之后准备在当地拓展产能,徐向北支架还没拆的时候就通过电话各方走动,加上他的厂资质合规,产能对口,完全符合对方的外协代工厂招募要求,于是顺利得到了一份邀标函。
“先提前做出来吧,这次这个标我们有优势,把握很大,回头品牌方团队过来实地验厂的事也做好准备。”
“这我知道,都安排着呢,你尽管放心就行了。”
下午下班,严礼还有事,过来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徐向北在办公室里又待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徐向北不知起了多少次念头,习惯性地想,该回家了,然后又都被他一一按下去。
他不想回那个家了,他没有那个勇气,那个家里角角落落都被江砚占据,厨房,浴室,客厅,阳台,甚至自己的床上,都到处是江砚的影子,江砚的味道,徐向北每想一次,胸口就像压上一块大石头,他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感觉喘不动气了。
把一个人从心里挖出去,心本应该就空了不是吗?为什么画面还那么多,回忆那么多,为什么脑子里这么乱,浑身都这么疼?徐向北不明白。
他不明白,江砚为什么要骗自己。
明明从来没有对他不好过,明明自己鼓足了那么大的勇气,去迈出这一步,去为他做了平生都不可能做的事,他撕开伤疤,试着去信任,去接纳,去依赖去喜欢,为什么到头来结果却不是期待和预想中的模样。
简直大相径庭。
徐向北苦笑了一下,原来美好都是假象,自己这样的人,在感情方面,果然早就注定了的。
往常这个时间江砚早就给他发信息了,问他下班了没,说正在车里等他,徐向北想如果能一直不下班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难受到底该不该回家,该不该去想自己此刻到底是怕回家再见到那个人,还是怕再也见不到……
其实见不到才是对的,徐向北想,当初在一起时自己的决定是认真的,现在分开也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总要面对。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起身走到衣架前摘下外套,搭在手上,然后关上灯,带上门走了出去。
办公楼里一片寂静了,车间大楼那边晚班要到十点,这会儿正忙碌着,一层一层窗口里正灯火通明。
徐向北走到停车区域,停住脚步,望着灯下空地上站着的那个身影发愣。
江砚怀里抱着糯米圆儿,小猫好像想下地玩儿,江砚不让,徐向北一向注意猫的干净,江砚怕它弄脏了脚,小猫奋力往他肩膀上爬,他一边抓着,一边远远看着徐向北。
车就在江砚旁边,徐向北还是走了过去。
“等多久了?”
“一天。”
徐向北拉车门的手顿住,江砚嗓子还是哑着,低声说:“我上午就过来了,只是在外面转,没进来。”
徐向北不想问他为什么没进来,也没问他为什么还要来,他拉开车门,江砚握住他手,“我来开吧。”
徐向北抽回手,转身去了副驾。
江砚上车就把糯米圆儿放到了徐向北怀里,糯米圆儿大概也想了一天了,此刻闻着熟悉的气息,一边喵喵叫着一边往徐向北胸口爬。
“你搬了吗?”徐向北摸着猫,问了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