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起身，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没有铜镜的暗沉，没有水银镜的模糊。镜中人的面孔清晰得近乎冒犯，每一根睫毛、每一缕发丝都纤毫毕现。她把暗囊绑回左腕内侧，匕首归位，鸾凤佩悬于腰间。佩剑太长了，在这个世界里恐怕过于扎眼…

　　打开浴室门的时候，那人正靠在衣帽间对面的墙上，脚边是拖把。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穿着好看诶！”她说。

　　沈拂毓看了她一眼。

　　不算冒犯，但也不算多恭敬。她顿了顿，问：“可有饮食？本宫我，一日未进食了。”

　　“有。你坐那儿等着。”那人指了指沙发，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水流声、碗碟轻碰声。

　　沈拂毓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没有靠下去。她面向厨房的方向，视线穿过半开放的空间，看到那人的侧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来回移动。

　　江城，公元二零三六年，C国。陌生的地名，陌生的纪年，陌生的屋宇。

　　一切都很陌生。

　　第84章 霜重毓轻（2）

　　客房的门关了一整夜，没发出任何声响。

　　顾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门开了。

　　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的角度被人调过，灯罩朝向房门，像某种夜间布下的警戒。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看不见人。

　　顾霜转头，沈拂毓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用昨天那根不知道哪儿找来的黑色发带束在脑后，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裤线笔直，腰间的鸾凤佩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了，大概天没亮就起来了。晨光从落地窗大片地铺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冷白色的光里。

　　顾霜靠在客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你几点起的？”

　　沈拂毓转过身来，目光清明，脸上没有任何刚睡醒的痕迹，“卯时。”说完顿了一下，“……早上五点。”

　　顾霜挑了挑眉，绝了！而后走进厨房开冰箱找吃的。

　　“吃面包行吗？先随便吃点，待会儿要去商场，给你买几件能穿出去的衣服。”

　　沈拂毓从窗前走过来，在导台边坐下。她坐下去的姿势很讲究，脊背和椅背之间留着一段恰好能转过身的空隙，双腿并拢，两只手腕搭在桌沿，右手叠在左手上面。

　　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经年累月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像刀剑入鞘，每一寸都严丝合缝。

　　顾霜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按下开关，咔嚓一声，沈拂毓的目光落在那台泛着金属光泽的小机器上。昨天她看过顾霜使用这台机器，知道按下那个按钮后过一会儿面包会自动弹出来，但她还是看了一眼。

　　“要看就看，不用偷着看。”顾霜好似背后长了眼睛。

　　沈拂毓把目光收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看了。

　　面包弹出来，顾霜抹了果酱递给她，自己靠在导台边上啃另一片。沈拂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说还行。

　　顾霜挑眉，“你昨晚吃面也说还行，喝汤也说还行，刷牙也说还行，你就没有说过什么东西“很好”？

　　沈拂毓想了一下，“剑。”

　　“什么剑？”

　　“一柄很好的剑。”

　　顾霜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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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场里的人比外面街上还多。

　　沈拂毓的脸色从头到尾没变过，但顾霜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在公寓楼下的时候慢了一点，每走过一个扶梯，她的目光都会在那自动上下交错的金属台阶上多停一瞬。

　　第一次上扶梯的时候，沈拂毓的左脚踩上去时，全身几乎都戒备了起来。顾霜站在她前面一级台阶上，从扶梯侧面的镜面里看见了，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些许笑意。

　　“站稳就行，它会自己往前走。”

　　沈拂毓没回答，身体却因此渐渐的放松下来。

　　…

　　进女装店的时候导购迎上来，热情地问两位需要什么风格。

　　顾霜说休闲的、日常的，不要裙子要裤装，颜色素一点。导购扫了一眼沈拂毓的体型，转身去挑衣服了。沈拂毓站在店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还没决定要不要扎根的树。

　　顾霜从衣架上抽出几件在她身上比划，第一件蓝色衬衫，沈拂毓说太艳。第二件米白色，说易脏。第三件深灰色，没说话。

　　顾霜直接塞进她手里，“去试。”

　　沈拂毓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顾霜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等，旁边几个也在挑衣服的女生认出她来，小声说快看那是顾霜吧、是Stellar Glint那个顾霜。

　　顾霜听见了，朝她们那边看了一眼，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几个女生捂着嘴笑，没围过来。其中一个胆子大一点，举着手机朝她这边晃了晃。顾霜没躲，也没凑上去，就靠在墙边随意地站着，等了好一会儿，试衣间的门才打开。

　　沈拂毓已经换好了。

　　浅灰色衬衫扎进黑色长裤里，腰线收得很紧。

　　整个人的气质和这间明亮的、挂满各色时装的店格格不入，站在那里像一把被布随便裹了裹的刀。导购小姐捧着一堆衣服回来，看见沈拂毓也愣了一下。

　　顾霜看了看导购手里的衣服，指了两套休闲西装和一套基础款内搭，又加了两件材质柔软的家居服。

　　“就这些，帮我把吊牌剪了她直接穿着走。”刷卡的时候导购小姐欲言又止，最终没忍住：“这是您朋友吗？气质好好，是模特？”

　　顾霜签完单抬头，笑了笑，“是家人。”

　　沈拂毓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

　　接下来又去了鞋店。

　　沈拂毓看着满墙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鞋子沉默了很久，顾霜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没有催，在旁边站着等，顺便回了经纪人的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沈拂毓伸手指了一双帆布鞋，样式简洁没有装饰。顾霜看了一眼尺码叫人去拿，沈拂毓接过来翻到鞋底看了看，又把鞋翻过来正面看了几秒钟，才坐下来试。

　　顾霜看完手机抬头，正好看见她在系鞋带。

　　手指绕过鞋带打结的姿势利落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活计。

　　“鞋带以前系过？”

　　沈拂毓头也没抬，“系过马肚带。”

　　午饭在商场顶楼的餐厅解决。

　　沈拂毓拿着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着上面的菜说了两个字：点吧。

　　顾霜也没推辞，点了一荤一素一个汤。菜上来之后沈拂毓吃得不快，但每一筷子都精准，吃完的骨刺整齐码在碟子边沿。

　　顾霜看着她吃，筷子在手里转了个花。“你是不是吃什么都不剩？”

　　“食为民之天。弃之，天不予。”

　　顾霜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饭也扒干净了。

　　下午顾霜带她去了营业厅办手机卡。

　　沈拂毓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像握一件暗器。办卡的柜员多看了她两眼，她面不改色。顾霜签完字把卡放进手机帮她激活。沈拂毓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出厂默认的星空图。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此物，可看到千里之外的景象？”

　　“能。有网就行。”

　　沈拂毓没问网是什么，把手机收进口袋，动作和收入暗器囊一模一样。

　　从营业厅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拂毓拎着几个纸袋站在商场门口等顾霜叫车。夜风吹过来，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风把垂在耳边的碎发吹起来。

　　顾霜打完电话转过身，正好看见她的侧脸。

　　沈拂毓察觉到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看什么？”

　　“看你啊！你这颜值都可以出道了！”沈拂毓收回视线，过了几秒。

　　“……本宫不出道。”

　　顾霜笑起来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

　　车来了，她拉开后座门示意沈拂毓先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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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拂毓从车窗望出去，光线从她脸上明暗交替地掠过去，她的表情没有被惊讶打扰，甚至没有侧头。

　　她在看这座城市。

　　第85章 霜重毓轻（3）

　　从商场回来的第二天，顾霜就接到了季青和的电话。

　　“顾霜！！！你人呢？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要不是你经纪人说你没失踪，我们都要报警了！你不要以为你是队长，我就拿你没办法！！！”季青和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里还夹着江清攸温温柔柔的劝阻、谢缘冷飕飕的吐槽、以及明玉慢吞吞的猜测。

　　顾霜把手机拿远了点，等那边安静下来才慢悠悠地说：“活着呢。在朋友家，休息几天。”

　　“朋友？”季青和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哪个朋友？我们怎么不知道？男的女的？顾霜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

　　“女的。”顾霜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书的沈拂毓，嘴角微微弯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长得特别好看。捡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四人异口同声的惊呼：“捡来的？！”

　　“对啊，捡来的。”顾霜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在我家门口捡的，穿得挺奇怪，一脸迷茫。我看她可怜，就收留了。”

　　季青和在那边咬牙切齿地让她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