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良久的静默,久到天地间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千秋才颤抖地扯出这音,却是立刻被狂风骤雪无情地撕扯开,碎裂而来。
红月猛地抬起头,隔着飘簌如雨的雪白,她看见了千秋脸上露出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丝从高处摔落的绝望与不敢置信,心倏地一抽,面上却一片冷静。
只是那满脸疲态,眼角微红,狼狈无助的千秋,让她忍不住突然就一哽,想要跨步上前,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来自雪泥的阻力却激醒了她,她看着千秋,终是咬唇停了下来。
“只是这个原因吗?”
他破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夹杂着的卑微祈求,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和小小的奢望,红月听得清楚,自然是一阵晕眩,只能更加让牙齿咬的更深一分,可能只有这样,才能使她一直清醒下去。
已经是满嘴的铁锈味,下唇的刺痛提醒着她该怎么做,可兜兜转转,想好的应词儿到了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又回咽下去。
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想伤害他,不想欺骗他……
微闭的双目睁了开来,颤抖地望进那双已然几近碎裂和祈求的黑眸,红月深吸一口凉气,眼里闪过痛苦与决绝,她也勾起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重重点了个头。
这个动作就像是一把刀,垂直地插入了千秋的心脏,即便没有鲜血喷涌而出,也已经是伤到透彻,无力回天。
他闭了双眼,眼角滑下的水珠已碎成冰晶,他该恨该怨这个人如此的无情绝义吗?可惜爱恨是交加的,即使伤痕累累,依旧奋不顾身。
“啪嗒。”
细碎的冰晶砸在了红月的手背上,红月睁大瞳孔,瞬间没了动作,愣愣地看着手背上的那绽裂开的冰晶,一动也不敢动。
“啪嗒……”
“啪嗒……”
“啪嗒……”
没完没了般,冰晶一个劲地砸下来,红月就一直不敢动,直到千秋冰凉的手拉起她的,翻开她的手心。
“小秋……”
红月颤抖出声,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一时间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可她看见的只是那个人完全没了意识般的泪如雨下,那在空气中凝结的冰晶,接二连三全都滚落在了她的手心……
还带着温热的透凉冰晶,却像是要灼烧她一般,让她瞬间就被烫地想收回手,可那人有力的桎梏,清晰的传递给她,不想松手。
她盯着那人半晌,终究是软下心来,放任他拉着自己的手,放任他悲伤的溃口落入自己手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师姐?”
略微嘶哑的嗓音如今却是出奇的平静,千秋盯着面前人儿手心里整整十八颗冰晶,问着他最心爱的女子道。
女子呆呆地看着她,却是摇了摇头。
千秋牵扯了一个嘴角,说不清是哭是笑,他合起女子的手心将她包裹住放在了自己的胸前,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的爱啊……”
“……”
红月终究是哭了出来,泪水瞬间奔决的一发不可收拾,就像止不住的泉眼,她猛地收紧手心,冰凉刺骨的感觉传遍全身。
“所以……没有关系的。”
千秋心疼地给她抹去止不住的双泪,轻柔地继续接道:“不管是为了什么,都是没关系的……”可是尽管如此,他自己也是双泪不断涌出,交落滴下的冰晶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千秋就抱着她,任由泪水滑下道:
“……我欲与君相知”
师姐,千秋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遇到了我心爱的人……
怀里的身体猛地一震,千秋一笑,继续道:“长命无绝衰……”
师姐,你说过在千秋还没长大之前,你都会拼命保护我,不让我受半点委屈,那,现在千秋已经长大了,你能不能在我的怀里歇歇呢?
“山无棱……江水为竭……”
师姐,千秋说过要给你梳一辈子头,虽然只是小时候说的话,我知道你一直没当真,那,能让我当真吗?
“冬雷震震……夏雨雪……”
师姐啊,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
“天地合”
可是,就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守着你,好吗?
“……不……”红月已经哭软在了千秋的怀中,泣不成声,只能拼命地摇着头。
千秋看着,却是捧着她的脸,看着她已经哭的红肿的双眸,轻轻一笑。
师姐,是否,千秋在你心中也是有一席之地的?我能这样想吗?
谢谢……
对着那血肉模糊的双唇,千秋将冰凉的唇贴了上去,唇齿贴合间,他哭着念出了最后一句
“……乃敢……与君绝……”
……
阳光斜斜地打在坐在回廊转角处的少年身上,他手持一本诗书,聚精会神地看着,不自觉地念出了声:“我欲与君相知……”
“哇!”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怪叫,少年挠挠耳朵,笑道:“师姐,你得换点新花样啊。”
“小秋,你怎么都不配和我下!”
女子气闷地从后面走出来,坐在了一旁,晃着两只纤长的腿。
少年眨眨眼睛,突然道:“啊!吓死我了。”
女子就气乐了,伸出双手捏了捏少年的双颊,挑眉道:“你这臭小子,还学会敷衍起我来了,谁交你使坏的,恩?”
“呜呜呜!”少年被蹂躏地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用无辜的眼神望着她,女子看着,好半天才冷哼几声,放开他。
少年连忙伸手拍了拍,一时痛地抽泣。
这时,一旁的女子就俯身过来抽过他怀里的诗书,拿起来念道:“我欲……与君……相知?”
少年耳尖幕地通红,他伸手就想去抢,却被女子巧妙地躲开。
女子翻过横栏,对着那边急的面红耳赤的小少年不怀好意笑道:“哎呀,小秋子,看不出来啊,你都念上这心思了!”
“还给我!”少年脸上的红晕又增加了一分,他几次出手去抢,却都被对方巧妙地躲开,他气喘吁吁地死瞪这那人,那人却眉开眼笑地点头看着她道:“果然是长大了嘛,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啦?”
少年气结,想着武力肯定是拼不过那人了,只能智取,于是停了下来,脑袋一转,开口道:“师姐也知道这首诗?”
女子就笑嘻嘻地趴在横栏上,对着他道:“你别看你师姐平时不读书,字还是识几个的,所以你别想蒙混过关,快快从实招来!”
“师姐若是懂这首诗的意思,就给小秋讲讲嘛。”少年笑的甜蜜,嘴角却挂着狐狸笑容。
女子被他这么一问,也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也只认识第一句,赶鸭子上架,豁出去了,道了声好,便开始拿起书,有木有样的解读起来。
“这个第一句……‘我欲与君相知’,这个……就是说我……那个,想!对,我想和你交朋友……”
“噗哈哈哈”
少年才听完第一句,已经没心没肺地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女子一脸赧然,将手里的书甩在他身上,指着他道:“笑!你来给我翻译看看!”
少年轻笑两声,拿起刚好砸在怀里的诗书,对着女子气恼的容颜摇了摇头,念道:“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有这么一种说法”少年瞟到女子一脸不在意的神情,却是在听到他的话后耳朵动了一下,不禁一阵轻笑,敛下神情,道:“我愿与你相爱,永不衰绝。除非高山变成平地,除非江河干涸成田,除非冬天打雷,夏天下雪,除非,天和地重合到了一起,那个时候……我才会和你分开。”
少年解释完了,久久沉醉在诗词里不能平静,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平时反驳捉弄自己的人,这一次居然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他不禁抬头望向那个逆着光站在他面前的人。
只见她呆呆地盯着自己手里那本诗书,嘴里一字一句重复道:“我欲与君相知……我欲与君相知……”
半晌才是反应过来,双手抓住少年的肩,赞叹道:“好诗!好诗啊!”
少年看见她有些微红的脸,心里猛地一阵抽痛,他却只是微微勾笑,深深地望着那个人道:“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抓住他的手臂猛地一僵,女子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对视半晌,却是猛地收回了目光,随便扯了个理由,逃也似的,奔走了。
少年低垂下眉眼,拿着诗书,喃喃道:“是啊,真是好诗。”
……
师姐,你那时将这首诗送给谁了呢?我知道的,我在小师叔的桌子上看见过你写的字,我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而已……
眼睛里再也没有东西流的出来,环抱住已然昏厥过去的红月,千秋恨不得将她碾碎到骨子里面,他对着虚空深深吐出一口白起,脸颊风干的泪痕一股股地刺痛着他。
为什么,在师姐身边了,他居然会觉得……如此绝望……
摇摇头,千秋将红月横抱起,准备回他们暂时躲避的山洞。
“哔哔……”
千秋一惊,只见红月手中拽紧的冰晶,这个时候因为无力握紧手掌,簌簌地全部落在了雪地里,当下便蹲下身子去找。
那是他最后能留给师姐的东西,一定要找回来!
弯下身子,千秋开始在雪地里猛搜索起来,十指红肿地在雪地里刨着,满头是汗,却是毫不停歇。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一个和软乎乎的血不一样的硬东西,当即一阵喜悦,忙刨开一看,却是瞬间呆愣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