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一壮举,不用多久,全校沸腾了!一向品学兼优的叶墨染,居然顶撞老师,辱骂同学,撕下队标志……各种版本的说法都有,一整个礼拜,班主任找谈话,辅导员找谈话,最后校长都找谈话。他们找我谈话时候,我竟然一句话都没有,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难道说,我讨厌练麒麟,非常讨厌他。
是的,我失控的局面的确拜他所赐。最后,连父亲也被请来了。父亲在办公室的时候,我在教室里,同学们都围在一起,三五个的,窃窃私语着。我知道,他们都等着看好戏。
唯独两个人,没有参与。
一个是毕小雅,她是三年级从外校转来的,从此便是我形影不离的好友。她拉着我的手,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用她那柔软的目光安慰我。
另一个是练麒麟,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丝不乱地做题目。
放学了,父亲站在教室门外,等着我,还有他。我跟着父亲后面,拖沓着步子。
终于,父亲的怒火在进门的那一刻发作了!他没说一句话,从院子里抄起一根赶水牛的鞭子,狠狠地向我走来。我知道,父亲不是真的要打我,他希望我认错。但是我没有,面对他的苦口婆心,我选择了沉默。我动也不动,当他走到我前面,我看着那鞭子从我头顶落下。
“pia!”一声清脆打破了老宅的宁静,我顿时感到眼冒金星,火辣辣地痛从头顶传来。
“叔叔。”再睁开眼,练麒麟抓住了父亲的手。他的眼里,满是惊讶,还有痛苦。是我看错了吗?他会痛苦?看着我受罪,他不该是开心吗?
“你说,长这么大了,你长脑子了没有!在学校这么胡闹,他是谁?你就这样刻薄,他现在是你的哥哥……从他第一天进门起,我就说了,他是茶园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都是一家人……你怎么就这么容不下他!在学校,还顶撞老师,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得几个一百分,了不起了!老师找你谈话,你倒是架子大,都劝不动你了!……我,我今天不打你……”
话音刚落,又是一鞭,在我肩膀上。练麒麟被父亲,一把甩,差点摔倒在地上,父亲忙拉住他。这一幕,在我眼里,此刻是那样的讽刺。
“你打吧,打死我好了,为了个外人,你就这样打我!到底我是你亲生的,还是他!”我将书包一扔,双膝一屈,跪在了青石板上。
“你,你要气死我啊!你个……”父亲俨然被我的话,气得不轻,他提起手,又是一鞭子,再一鞭子。我低着的头,眼角余光,狠狠地怒视着父亲身后的他。
疼痛已经木然了,从小的倔强,此刻是那样坚硬,父亲一再的怒骂中,我一声不吭,在他眼里,我是如此不思悔改。
练麒麟,他那阴沉的目光,此刻是晦暗的,我看不清楚,泪水迷蒙了我的眼。我看见他些许抽动的嘴唇,还有那眼底的,很深很深的光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心疼。
经过那一顿“毒打”后,父亲将我关在了老宅里。除了上学,其他时间不许我外出游玩,说是要让我收收野了的心。我把这笔账记在了练麒麟头上,虽然不敢再招摇地捣蛋他,可瞅准机会,我还是选择继续“作战”。
江南多雨,五六月份,茶山上很是忙碌。做完作业,我在院子里晃悠,从东跑到西,从南颠到北。
“好无聊啊。”我看着院子外的大好天地,只能望门兴叹啊!那时候的我们,整天都是在山上跑,在河水里闹的。真被父亲关着了几个礼拜,我真的痛苦万分啊。
我呆呆地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上面铺着宣纸。父亲让我练字。一早上,我一个字都没写过。
父亲自己喜欢舞文弄墨地,也巴不得我也能练个一手好字。无奈,我是个对练字一丝耐心都没有的人。以前,总是让他找不着人影。现在可好,被他老老实实关在了家里。
“呜”一阵轻轻地旋律从头顶飘过。我把歪斜着的脑袋转了个方向,只见二楼的木窗子边,萧影拿着尺八。她长长的黑发,在脑后盘了个发髻,一支古旧的银钗斜斜地插着。这么老的钗,我见过,外婆就有一支,在我们村子里的老太太头上也有的。我总觉着那是七老八十的老人才会用的东西。可没想到,到了她头上,她轻轻一插,居然是那样的美。
我一向和她很少说话,当然也不太敢和她说话。我一直感觉她很难接近,她像一尊佛,我有些敬畏她,不敢和她靠近。其实,茶园的人,和她都很少说话。或许,她说话最多的是和我妈。听妈妈说,茶园有了她,管理起来轻松多了,因为她为茶园做了个管理手册。还听说,她帮爸爸出谋划策,爸爸做成了好几笔大生意。看来,这个女人真的很能干。
我听着她缓缓地吹,心里居然也不那么乱了。
“想学吗?”她吹完一曲,低头轻声问着。
“啊?”我眨了眨眼睛,此刻才感觉脑袋一直扭着看楼上的她,脖子居然有些转不过来了。
不一会儿,她从楼上下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细长的盒子。那盒子,和父亲放书画的盒子相似。
“试试看,我想你父亲不会反对的。”她看着我疑惑的神情,将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轻轻地打开盒盖,一只白色的锦缎袋子。我没敢伸手去拿。她笑吟吟地将红色丝带解开,一管漆黑的尺八露了出来。
“好黑啊。”我惊讶的叫了出来,伸出手指摸了摸。“油漆刷上去的吗?”
“这是天然的生成的,黑斑竹,很少。”
“萧阿姨,这个和我们学校民乐队的箫很像哦。”我拿在手里,摸着看着。
“你是不是在民乐队弹古筝的。”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
“是麒麟和我说的,他说你弹的很好……恩,这是尺八,是箫的前身。你试试看,我想你会喜欢的。”她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
“哦。”我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心里嘀咕着,“他怎么知道我弹古筝很好啊?”看着那个切口,对准了嘴巴。端正身体,用尽力气,吹!一次,两次,三次,我憋红了脸,可还是吹不响。我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地笑着。
真是丢脸,吹都吹不响。正放下,尺八,一抬眼,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啊?练麒麟居然站在他妈妈身边了。
丢脸丢到家了,我立刻,马上将尺八放到盒子里,转身就跑。
“小染,别跑呀,要慢慢来的……”她细柔的声音远远地被我抛在身后。
一直跑进自己的房间,我才敢回头。心,怦怦直跳。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很怕看见他,自觉是那次被父亲的责打,在他面前让我丢尽了脸。真是的,好讨厌他。我把自己摔在床铺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一个人呆着了,前几天不是和小雅去茶山上玩耍,就会和村子里的几个男孩到溪水里翻螃蟹,捉小虾。静静地,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忽然,窗外响起了阵阵细雨声,我爬上窗台。我的窗口正对着他们的窗口。我们家宅子虽然大,但当时萧影一定坚持和儿子同住一间房,怕是太打搅我们了。
午饭时刻,萧影不在房间,一定是去厨房做饭了。我望着他们的窗子发着呆。在这个窗口,我看到过她为练麒麟缝制衣衫,她有一手很好的针线活。他们娘俩穿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她还买了很多书,为此,父亲特地让人给他们买了个紫藤竹的书架,现在都已经满满的了。我很好奇,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啊?茶园里有不少老太婆会低声地议论她,说她是未婚先孕,所以被家人赶了出来……但她对这些都置若罔闻,似乎没有听见,时间久了大家也觉着没意思。但大家心里,都觉着她是个作风有问题的人,所以都告诫自己的孩子不要和练麒麟玩,也不要和她说话。
可是,她真的很美。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这么美的人。虽然我的母亲长相也很好看,可是,她的美是不一样的。我感觉,她就如是书中走出来的人。那样飘逸,那样轻柔,那样知书达理。怪不得,父亲母亲会留她在茶园。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我从雨丝中抽回了头。练麒麟,站在门边。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见我有些迷茫,走了进来,将手里的东西一放,转身下了楼。
不用打开,我也知道,就是那管尺八。
“喂。你干嘛给我这个?”我探出头,朝着楼下的他喊着。
“是我妈送你的。”他连个头也没回。
经不住失败,我拿起漆黑的尺八,左摸摸,右摸摸的,不就是一根直筒的竹管嘛!我怎么就吹不出声音呢!我一次次地试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