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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苦离有时,欢聚有时

陌上桑寻 浮城 3188 2026-08-11 03:44

  十年光景一晃而过,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湖面上的投影,清晰的呈现着我此时的身躯。不再是当年的孩童模样,而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拥有摆脱无知的凝望的眼,拥有波澜不惊的稚嫩的脸。

  侍女流光在对岸朝我欢喜的呼唤,继而如同一只纷飞的蝴蝶,远远的飞舞而来。我看见她的手上捏着一方锦帕,也在随着她的身体摆动。

  我记得,那是她一直用着的,也是她最为珍惜的东西。洁白的布面,一角绣着一个人的名字。

  “慕公子……慕公子进宫了,在……在校场……公主快些过去吧!”来到我的面前,她气喘吁吁的说着话,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指着校场的方向。

  慕公子,名唤“慕连奕”,江湖剑客,剑术精湛无比。四年前,我突发奇想,一心想要练武,父皇便将他找来,不定期入宫教授我。

  每每身边必有流光相伴,而那方锦帕一角所绣的名字,正是“慕连奕”。流光倾心于他,我早已看在眼里,她随我一同长大,多年相处,感情已然超越主仆,胜似姐妹,若她得有归属,我定然欢悦。

  然而,几番撮合,未得结果。我也知晓,世间男女之事,断然不能强求,只得将此事暂时作罢。可惜,事情可以暂时不提,流光的情意却是一直系在心上,从未放下。

  看着流光一脸仓皇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道:“鬼丫头,这样冒冒失失的,还不把连奕哥哥吓跑啊!”

  她羞涩的低下了头,揉搓着衣角,讪讪道:“公主,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好了好了,不打趣了。”我朝她的额头轻点了一下,“唉,你呀……”

  不知怎地,看着她的神情,我没来由的心酸,心头莫名的涌上了恍然的窒息感,并且似曾相识。

  犹记得当初,我也这般痴迷过一人,痴迷到忘记了自己,放低了自己,看轻了自己;犹记得后来,那个人变成了一个诅咒,我恨不得忘记他,放低他,看轻他。

  是不是每一个开始爱的人,都一样的勇敢,竟说不怕前路的风雨?就像当初的我。是不是每一个爱过的人,都一样的怯弱,患得患失,作茧自缚?就像后来的我。

  慕连奕背剪双手,在校场的旗杆下迎风伫立,将背影留给了我们。凌风剑在他手中紧握,呈现着一种落寞的姿态。

  我居然想到了这个词语,落寞。

  一把无心的剑,握在一个落寞的男人手里,不怪剑,只怪人。

  我走到他的身后,小心将剑抽出。他松开了手,没有阻止,也没有转身。

  “连奕哥哥,你有心事。”我有疑惑,便藏不住话。

  他默默点头,依旧一动不动:“我该走了,今日是最后一次教你练剑。”

  我的胸口犹如重石撞击般疼痛,那一刻,无数情绪齐齐来袭。我尽力克制着自己,故作轻松道:“哦,是吗!”

  “你仿佛早有所知?”他终于转过身来,打量着我,诧异之余,不乏失望。

  我狠狠摇了摇头,连声道:“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应该知道什么呢?有合就有分,有聚就有散,你要走,我何必留?我不会挽留,绝对不会。”

  他笑了起来,叹了口气,朝我走来,然后将手搭在了我的头顶,轻声道:“坤兴公主,如果可以,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可是,皇上已经下了令,我,不得不走……”

  我仰起了头,冲口问道:“父皇什么时候下了令?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我入宫之后就被传唤了过去,皇上说,你已到了大婚之龄,再不能这样动刀动枪,实在不成体统。其实,他说得很对,他能纵容你练剑四年,已经算是盛宠有加了。”

  “看来,你一定要离开了……”我强颜欢笑,语气是淡淡的怅然。

  “幸好,还有四年的记忆。”他笑着抚摸我的头顶,宠溺的望着我。突然之间,他的目光收缩了一下,猛地问我:“小公主,你会忘记我吗?”

  我想了想,反问道:“连奕哥哥,你觉得呢?”

  “哪样都好,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没有怨言。”

  我捂嘴浅笑,道:“我倒是想忘记你,可是不容易,所以我会记得你。”

  他点了点头,喃喃道:“也好,记得也好。”

  崇祯十六年,我十六岁。

  这一年,注定是一个乱月之年。

  这一年,慕连奕离开了我,传授了我一身剑术,足够于危难关头保全性命;这一年,流光与我逐渐疏远,好像是自慕连奕离开之后才有的疏远;这一年,父皇有心为我指婚,母后亦是此意,而我确实到了婚嫁的年纪。

  这一年,明朝局势动荡不安,已如将倾大厦,积习深重难返,再无法扶立。外有后金连连相逼,内有农民起义的烽火愈燃愈炽,而朝臣中门户之争不绝,疆场上将骄兵惰,国家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衰败之迹,日益呈现。

  无论朝堂是多么的硝烟弥漫,都不曾扰乱我的生活,父皇对我的庇护,成为了我的屏障,使我得以在后宫之中安然悠闲,继续过着享乐的日子。

  不得不说,他真的是一个好皇帝,然而,他不是亡国之君,偏生面临着亡国之运,尽管他殚精竭虑,为挽救国家煞费了苦心,终究还是成效甚微。

  我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疼着他,也开始思索自己最后的命运。那一世,我是一代名妓;这一世,我是一朝公主。时空转换,时间改变,不管我是谁,在亡国风云之中,恐怕都将在劫难逃,这就是宿命,佛的赐予。

  香熏萦绕的圣殿,梵音不绝于耳,和尚轻快的敲打着木鱼,节奏与我的心跳大相径庭。我停止了朝拜,转身朝他走去,示意他退到边上。他满脸疑惑,还是起身让开,看着我在他的位置上重新坐好,代他敲击。

  圣殿内有一副楹联,意味甚好:斋鱼敲落碧湖月,觉觉觉觉,先觉后觉,无非觉觉。法钟撞破麓峰云,空空空空,色空相空,总是空空。

  “公主,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流光唤我,不知不觉,我已在庙堂之中待足了整整一天。

  我缓缓睁眼,看着眼前如梦如幻的摆设,良久,终于醒转过来。

  她在我的耳边再次提醒道:“公主,回去的晚,皇后娘娘怕是要怪罪的。”

  “帮本宫备一匹马,我要出去走走。”

  “公主万万不可啊……”

  “流光——”我生冷的打断了她,“快去备马吧。”

  我不愿回宫,一点儿也不愿意。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希冀离开,只是各种原因留下了他们。我常常在想,那么,又是什么原因留下了我?

  马儿一声长嘶,带着我疾驰而去,流光在身后奔跑着呼唤,侍卫奴仆一拥而上的追赶,我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我远远的离开了喧嚣,离开了人群,漫无目的的在旷野之中找寻着,试图找寻一块净土,安逸的坐下,度一个夜,度一个日,明晚此时,我一定回去。

  那支离弦的箭射向我的身体时,我的思维还在神驰,因此竟然顾不得躲闪,甚至来不及害怕。紧接着,我看见一个赤裸上身的男子从树后纵身跃出,朝我大喝一声,扬手掷出了另一支长箭。那一声大喝使我猛然醒来,惊惧随之而生,惶恐的望着那两支相互追逐的箭身。

  一支即将刺进我的胸腔,穿破我的肌肤,带动我的血液汩汩流出,与它贴身接触之后,也许我的生命就该消逝了,从此得以逃离这一世的纠葛;另一支紧随其后,是为拯救而来,速度比之前者更加迅疾,在它进入我的身体之前,及时的拦阻了下来。

  于是,一番惊心动魄之后,我依旧好好的活着。生与死的角逐之间,我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是静静的坐着,看着即将死,又看着最后生。

  “姑娘,你一个人跑到这里干什么?这边猎户很多,小心误伤了你。”那人几个跨步,径直来到我的马下,俯身捡起了那两支自相残杀的长箭。

  我支吾的应了一声,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道:“无意中到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那人道:“这里是京城的荒郊,平时少有人来,只有一些猎户时常过来狩猎。你一个姑娘家,怎么闯到了这里?”他用一种疑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那样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我曾经一定见过。

  只是,在记忆里阔别了许久,我一时回想不起来。

  我回答:“我说过了,确实是无意中到来的,你爱信不信。”

  他连忙摆手,道:“姑娘误解了,我不是不信,我只是在担心,眼见天色已晚,你准备到哪里去呢?”

  “这个……这个……”他的问题果然将我难道,我绞尽脑汁的思索着,突然焦虑了起来。

  他轻笑了一声,无奈的摇头道:“唉,原来是一个冒失的丫头。”

  “才不是,从来没有人说我冒失。”我竭力的争辩,却发现,此时的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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