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满将凤羲和的一手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背后一使劲,男人的体重几乎全部压在她的身上。一股彻背而来的寒意浸透了梅满的身体,加上她原本就已经浑身湿透,于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
“穿过那道御书房后面的宫门就是平安苑,到了那里要做什么你应该知道。”
一双毫无肌力的手臂颤颤地朝着门外的某个方向指去,男人眉心紧锁,用最后的一点体力指挥着梅满的行动。他的布履沉重,在梅满的帮助下勉强能够小步移动。
“喂,皇上你振作一点。”梅满见凤羲和的体力似乎已经快要到达极限的样子,心下焦急,“小六和万福已经去找太医了,奴婢还是先扶皇上去寝宫歇着吧。”
“不行,去平安苑。”男人厉声拒绝道,一双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梅满,“朕绝对不能在人前倒下,这是那个女人最想要看到的事,她越是希望,朕就越是要叫她失望。”
“皇上指的是……”梅满的脑海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你不是也已经知道了吗,茜楚宫,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梅满的思绪,她一个没有站稳脚步,忽得与男人一同倾倒在地。凤羲和仿佛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的样子,那声音令梅满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视线中落入了那盏被碾碎的残香,奏折散落了一地,眼前一片狼藉。一汪触目惊心的血迹出现在灰色的石地上,屋外的雨声将那些嘈杂的声响瞬间掩盖。
“皇上,你咳血了!”
“朕知道。”拭去唇边残留的血迹,凤羲和看都不看一眼地上洒落的那摊血,一把拉住梅满的手,“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秀妃也不可以。”
梅满从未见过凤羲和如此执意的眼神,她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把重新勾起男人的手,将他朝着平安苑的方向带去。
瓢泼的大雨砸在两人的背脊上,传来彻骨的凉意。身边凤羲和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有魂断楼兰的可能性。她一脚踢开御书房后院的大门,穿过甬道,很快便到达了平安苑的一所偏门。
这里常年都无人把守,即便是守卫路过也时常绕道而行。长卿宫中难得有这样僻静的地方,如今想来,恐怕是身边的这个男人特意安排,为的就是以防现在这样的危机情况发生。
天子龙体违和,向来会造成一个国家的动荡,特别是如今朝堂不稳,民心难定,凤羲和一定清楚若是自己在这种时候倒下,对于大顺来说必定是场灭顶之灾。只是让梅满感到奇怪的是,这个男人似乎已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来临,唯一让他有所不及的是,这一天,似乎比他想象中来的要早。
平安苑的大门几乎是被梅满撞开的,半年前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的卷入自己的脑海。那个时候她被追兵所逼,无意闯入这里,却被程忠误以为是侍浴的宫婢而被领入了浴池,第一次与凤羲和打上了照面。也正是那一次的遭遇,才成就了梅满如今的地位。那一瞬,她的脑中突然有如惊雷劈过。莫非这个男人将自己留在身边,正是为防有朝一日发生如此的情况?
正想着,身后传来的哒哒的脚步声。雨声盖住了周边的一切嘈杂,梅满掩上半扇门,直到看见来人正是跑去请太医的小六和万福,这才放下心来。
李太医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箱,一步一颠地跟在小六和万福的身后。他白花花的胡子在雨中收成了一条,帽子歪着,一脸狼狈的模样。
“姑姑,太、太医来了。”
“快进来再说!”
梅满将已经失去意识的凤羲和交给了小六和万福,一边领着李太医进入平安苑。大雨隔断了寂静的宫闱,周边没有半个人,梅满“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了宫门。
想不到李太医对平安苑的熟悉程度远远大于梅满,他一手把了凤羲和的脉象,沉思片刻后便对着身边的小六和万福吩咐道:“快把皇上带进去。”说着,他回头望向梅满,“皇上他咳血了吗?”
“是,约莫一勺的血量。”
“那还有的救。你,赶快去准备热水,记住,要滚烫的沸水,越多越好。拿到浴池,不要耽误片刻,快!”
顺着李太医的指挥,梅满的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行动了起来。平安苑的分布她脑中还勉强留有印象,她很顺利地找到了烧水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里摆满了新砍好柴火和木片,好像早有准备似的,她很快便生着了火。一大缸的清水顺着烧水房内的管道通向了浴池,火苗越来越旺,外头的雨声也越来越响。
不知何时,梅满的额上的汗珠顺着她的下颚滑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她一边抹去那些碍事的汗珠,一边专注地生旺那堆柴火。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个缸里的水已经完全兜空,她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那飘散着白色雾气的房间,重新组织起那些零碎的记忆。
半年前,她第一次踏足平安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个被长卿宫人所忌讳的地方深埋着皇家的秘密。然而,她从未想要去深究,直到今天,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距离那个秘密一步之遥,她却突然有些害怕起来,惟恐心里的那个答案叫她接受不了。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浴池的门前。半年前被交战中的她和凤羲和所破坏的水墨屏风依旧立于帘幕之后,只是似乎换了新的样式。那个时候,凤羲和甚至还很认真地跟他说这些屏风是北疆进贡之物,要她赔给他,如今看来,还真是恍如隔世。
与半年前一样的雾气迷蒙,唯一不同的只是浴池中的男人如今性命危在旦夕。这是一种奇怪的孽缘,亦敌亦友的他们,在这个宫中相互牵制着生存下去。她从未想过要手刃他的性命,但也不排除若是他有朝一日成为了她真正的敌人,自己会利用这个近水楼台的条件对他下手。但事到如今,她竟一时失了方寸,面前的男人不再是曾经威慑天下,名动后宫的模样,他奄奄一息地伏在池边,双眸紧闭,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裂的血痕。李太医不停地将药箱中一种黑色的药粉涂在他的身上,从那水池中涌出的白雾来看,这个池水的温度恐怕不单单是七八十度这样简单。
“小六,万福,你们两个先到外面守着,记住,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还有,御书房那里需要整理一下,你们等下偷偷回去,别让什么人发现了。若有人来请皇上,就说皇上还在午憩,不方便见客,请他们改日再来。”
“是,是。”两个没了方寸的小太监慌乱地点着头。
“给我镇定点!现在皇上能依靠的只有你们了。”
“姑姑……”
“快去!”
待小六和万福离开后,李太医的治疗似乎也暂告一个段落。他将凤羲和的身子重新翻了过来,然后缓缓地浸入水中。
梅满本想去帮忙,但李太医似乎未有此意。他谨慎地打量了一眼梅满,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药箱,一边询问道:“皇上体内有浮粉,这是怎么回事?”
梅满下意识地感觉到这个李太医原来是在怀疑自己,好在她光明磊落,神情未有所动:“太医所谓的浮粉是什么东西?”
“一种产自西域的东西,原本有安神宁气的作用,可以被制作为胭脂,香粉,有时在食物中也会添加。”
“听这描述不像是一种毒物。”
李太医捋了捋胡子,一双聚光的眼睛望着梅满:“没错,这种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没有毒性,但是对于皇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男人,转而换了口气,“你没必要知道这么多,知道的越多,对你来说越没有好处。”
梅满心头一紧,上前一步道:“李太医从小就是皇上的御用大夫,对于皇上的身体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奴婢恳请李太医能够如实相告,若皇上龙体违和,对整个大顺的安定也会有所影响。”
“老夫……”
“李太医。”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浴池之中响了起来,打断了梅满与太医的对话。男人似乎已经恢复了意识,他转过身,一双如寒冰般冷漠的眼睛瞥过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最后停留在花白胡子的老者身上:“你先回太医院吧,若是为朕请平安脉的时间过长,别的人说不定会有怀疑。”
“是,微臣告退。”
说着,李太医便背起药箱蹒跚着离开了。梅满双眉紧锁,视线始终停在浴池中的脸色逐渐恢复血色的男人身上。
“你把人都支开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凤羲和并未理睬梅满的问话,他沉着首,默默地在池水中活动了一番筋骨,感觉身上的力气已经一点点恢复过来的时候,他才大大地舒了口气。
“半年前,你第一次来到平安苑的时候,如果那时你没有告诉朕你的真实身份的话,恐怕你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上了,你知道吗?”
“什么?”
梅满不解地望着男人,看他缓缓地从浴池中起身,一手撩过平放在一旁的干净内衣,裹到了身上。
白色的长衫显得男人的背影极为消瘦,已经不再如同以前那般健壮,她微微移开了眼神,将视线停留在一旁的水墨屏风之上。
“所有来平安苑侍浴的婢女都免不了一死,这个传闻你在宫中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听过。”
的确,梅满想起那个时候程忠误以为她是被派遣来侍浴的宫婢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可以过来摸一下这里的水温。”
梅满顺着凤羲和的指示,走到浴池边,蹲下身子,伸出手去。
“好烫!”裂心的痛感让她嗖得一下收回手来,虽然之前已经大约有所了解,但她仍旧不可思议地望向凤羲和,问道,“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觉得烫是吗?”凤羲和承接着梅满的话,一边简单地系好身上的衣衫,一边赤足朝着屏风边走去,“这是寒症的典型症状,无法感觉到烫意。又或者说,只有那样的温度,才让帮朕减轻一些痛苦。”
“寒症?”梅满重复着凤羲和的话。
“身体里的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外表看上去好像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能跑能走,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只是这些存在于身体内的隐患逐渐吞噬着正常的部位,最开始是味觉,然后是嗅觉,紧接着眼睛看不到东西,耳朵听不到声音,最后再连呼吸都夺走,就好像是身体里住着一个冰源,慢慢地冻结住一切,陷于黑暗。”
梅满张着嘴,几乎无法相信凤羲和那平静语气背后所述的惊人事实。
“朕就是这样的一个怪物。怎么了,你很怕吗?”
梅满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男人不屑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拿起了悬挂在墙边的一把宝剑。他一边朝着门外走去,一边回答梅满:“李太医是整个太医院中唯一知道朕身体情况的人,但是他没有办法治好朕。”
他推开门,朝着屋外走去,梅满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朕的身体,犹如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窟窿,说不定里面的情况已经糟透了,只是外面看上去还能蒙蔽一些人的眼睛。”
“这就是你的秘密?”
“没错,这是朕的秘密,也是整个大顺的秘密。只是朕只告诉了你一半,还有一半,你并不知道。”
守在屋外的小六和万福在雨中抱着身体打颤,他们见屋门被推开,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突然喜上眉梢般地叫了起来,转而又急急地在男人面前跪下:“皇上万福,皇上万福。”
“朕的事,你们有没有告诉别人?”
“奴才没有,姑姑刚才叫奴才们守着这里,并没有人路过。”
“那么在去太医院的路上,有没有惊动别人。”
“没有,没有。”
“是吗,做的很好。”
凤羲和的嘴角咧开了一丝诡笑,梅满见到他那瞬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他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不要!”她大叫道。
只是一切为时已晚,一柄锋利的刀刃仰天举起,银色的光芒在雨中露出骇人的寒气。唰,唰的两声巨响,伴随着两句躯体颓然倒地的声音,梅满的膝盖一软,顿时朝后退了一步。
视线中满目的血水混杂进了被大雨淋湿的青石地中,刚刚还跪在那里的两个活人瞬间变成了两具尸体。
肉块在腐蚀的地板上发出腾腾的热气,男人丢掉了手中的利剑,转而朝着梅满的方向走来。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们救过你,只要你下命,他们绝不会将今天的事说出去的!”
梅满话音刚落,一双寒冰般的利爪瞬间掐住了她的脖子,凤羲和鬼畜般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
“朕只信死人才会守住秘密。”
“那你干脆也杀了我。”
“朕说过,你只是朕棋盘上的棋子,只要你失去了利用价值,朕会毫不留情地将你抹杀。”
“凤羲和,你告诉我,剩下的那一半秘密,究竟是什么!”
脖间的力量突然变松了,梅满几乎能够感受到男人鼻间的微弱气息,在她的脸上吞吐着。良久,男人沉首笑了起来,长长的发丝披散在他的消瘦的肩膀上。
“朕活不过三十岁,你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