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巫丞领命监视二皇子已久,从未见二皇子以那般......奇怪(?)的目光看过谁。
那戏子更是行事怪异,登台开唱不久,便借着表演四处打量,活像暗探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行动提前踩点。
等待皇帝、嫔妃和众大臣离场,更是毫不掩饰地四处张望,眉头紧锁,目露疑惑。
莫不是,有什么本该提前安排好的,没有按他的预想发生?
还有二皇子离开前,两人的微妙对视......
那二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从今日情景来看,陛下和太子都暗中忌惮二皇子不是没有道理。那个二皇子看似不安分(游手好闲),恐怕也是真的不安分(觊觎皇位)。
作为一个忠诚的暗卫,他务必要为陛下查清楚。
二皇子素来行事谨慎,而且武艺高强,不宜跟得太紧,权且先跟上这戏子,看看能有什么收获。
巫丞跟着那队小太监来到戏班后台,一眼望去,堪称兵荒马乱:
大敞着的箱笼里胡乱堆着换下来的戏服,板鼓、京胡、月琴等乐器散落一地,几个杂役正手忙脚乱地装箱整理。
演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有的互相帮忙摘下沉重繁复的头饰,有的忙着更衣,有的正拿湿布擦拭脸上的油彩。
几个管事儿太监站在中央正高声催促众人再麻利点儿,角落里,一名太监总管正跟班主核算演出费用。
而身为漱玉台台柱子,已经从“京城第一旦”经皇帝亲口敕封为“天下第一旦”的漱玉公子,自是不用与戏班这些底层伶人、杂役挤在一处。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兔子似的蹦出来,欢天喜地地挽过漱玉手臂,拉着人向更里侧的专用房间走去。
巫丞远远看着,本欲跟上去,又停下脚步。
漱玉公子单用的房间附近根本没人。他就这么跟过去,太过明显。
巫丞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环境,脚尖一转,仿佛随意地拐向庭院角落。确认四下无人注意,他身形一矮,足尖在墙角假山石上借力一点,整个人便如夜猫般无声翻上屋脊,而后迅速压低身形,紧贴着瓦面,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明川所在房间的屋顶,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瓦片,窥探下去。
屋内,明川正在雪青的服侍下,脱下那身华丽而厚重的戏服,摘掉沉重繁复、缀满珠翠的头饰。
褪去光芒万丈的盛装,只余一身素白里衣。
他扬手扯开网状发套,墨发如瀑倾泻,甩动时带着微光,最终柔顺地落于他清瘦脊背。
叫人莫名想要抚摸,牵起一缕,虔诚亲吻。
巫丞意识到自己看得有些痴了。
这戏子在台上光芒万丈、魅惑众生时,他全然不为所动。却不知为何,会在看到他这般素净模样后,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异样感觉。
明川在铜镜前坐下,接过雪青递来的湿布,开始一点点擦去脸上的厚重油彩。
屋顶的暗卫透过铜镜,看着那张清纯漂亮又不失灵动的白净面庞在浓墨重彩中慢慢显现,竟是忘了呼吸。
他觉得这样的漱玉公子,远比浓墨重彩、盛装打扮的京城名旦惊艳。
甚至是惊艳许多。
如同照亮亘古长夜的月光。
“雪青。”
闻得漱玉开口,巫丞忙收拢飘飞的思绪,凝神细听。
“你先出去一下。我没叫你,就不要进来。也别让别人进来。”
雪青虽有疑惑,还是乖巧应声:“是,公子。” 而后退出房去,轻轻合上门扉。
巫丞隐隐有些紧张、兴奋。
终于要露出马脚了吗?让他好好看看,这可疑的戏子连身边的小厮也要赶走,是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明川只是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将脸上残余的油彩彻底擦干净。
镜中人眉目如画,带着卸妆后的浅浅红晕,和几分疲惫憔悴。
他凑近铜镜,白嫩的指尖轻轻按着微微发青的眼底,露出几分懊恼神色。而后又坐直身子,对着铜镜甜美一笑。
瞬间晃了巫丞的眼,叫他心跳到狂乱。
不光是因为对方笑得太过耀眼,更是因为巫丞意识到,他与漱玉公子的视线,在铜镜中对上了。
对方发现了他!
“下来坐?”对方从铜镜中看着他,笑容甜美,语气轻柔。
巫丞回神时,人已经站在明川面前了。
表面波澜不惊的暗卫内心波涛汹涌:怎么回事?看对方步伐、身形,全然不似练武之人,自己的隐蔽本领亦是众多暗卫中的佼佼者,就连明知他在暗中护卫的皇帝都不能察觉他藏身何处,这个戏子......?
可怕。
自己又是怎么回事?暴露了不应该立刻闪身撤退?怎么会就这样现身于人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他可......真好看......
年轻的暗卫听见自己错乱的心跳。那颗历经无数惊险危机亦不不曾慌乱的心,在对方浅笑吟吟的温软目光注视中,跳得越来越狂乱......
连着那张素来冷白的脸,也涌上了翻涌的血色。
“喝口水吧。”纤纤素手捧过一只精致青瓷茶杯,里边盛着清冽的水,看起来就很甘甜,“正午日头晒,一定渴了吧?”
“咕噜。”巫丞喉头狠狠一滚。
他是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但不是因为日头晒。
巫丞察觉自己此时的目光可能有些冒犯,可是......那端着茶杯的手,可真好看......
先前这人一身华丽厚重戏服,一张浓墨重彩的脸,一把清亮娇柔的吊嗓,惊艳了满堂看客,却唯独没有惊艳他。
若非任务在身,巫丞甚至懒得将注意力分给他。
可现在,巫丞满脑子都是明川唱戏的模样。没有戏服,没有油彩,没有吊着嗓子,就如他面前人这般,一身素白衣衫,挂上水袖,素颜无饰,翩翩起舞,轻吟浅唱......
台下观众,只他一人。
巫丞开始怀疑这戏子是不是会什么巫术。
不然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就疯了。
“怕水里有毒?”许是见他迟迟不接,美人出言调戏。
巫丞喉结再次狠狠一滚,艰难地挤出三个字:“我不渴。”
美人也不强求,转身放下茶杯,用丝帕裹起一块瓷碟中的窝丝糖,转身摊开掌心递到巫丞面前:“这个给你吃!很香很甜的!”
见巫丞还是先前那般,只垂眼盯着,却不为所动,明川干脆伸手直接拉过巫丞手腕,不由分说将那裹着糖的丝帕塞进他手心:“嗯!”
巫丞垂眼盯着被塞进自己掌心的窝丝糖,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想要握紧,又放松。
记忆里,他从小到大,几乎没吃过糖。
唯一一次尝到糖的甜味,是八岁那年,外出执行任务的师父回来,带了一包麻糖,给几个小弟子一人分了一块。
他舔了一口,尝到甜味后就没舍得再吃,想好好存着,什么时候馋了,再偷偷舔一口,这样就能甜好久。
结果等他时隔大半个月再打开包裹麻糖的粗布时,那块糖......已经发霉、烂掉了。闻起来又酸又臭,黏糊糊的一坨。
可他舍不得扔,全部吃掉了。甚至还把粗布上粘着的渣子也舔了干净。
那味道不光又酸又臭,还又苦又涩。
害得他拉了两天肚子。
后来,他成了陛下身边的暗卫。
陛下的御案上永远摆着三道甜品。上午三道,下午三道。一个月内不重样。
直到御膳房研制出了窝丝糖。
不管其他甜品怎么换,窝丝糖总是摆在案上的。
他就知道那个窝丝糖一定很好吃!第一次端上来的时候,他就闻到了异常浓郁的香甜。
他看着皇帝捏起来,松软的糖身立刻凹陷进去,糖丝酥脆得断裂成稀碎的渣。
皇帝将糖放入口中,巫丞甚至清晰听到了牙齿咬断无数糖丝时的声响,听起来就口感很好。
皇帝吃光了一碟,糖丝碎成的渣沫在碟底铺了一层,结果都倒掉了......好可惜。
那是皇帝专享的美味,就算是吃剩的渣子,旁人也是吃不到的。
可皇上赏了漱玉一整碟......
可见皇帝多喜欢他。
二皇子看他......不,是他跟二皇子看彼此的眼神都不一般......
皇帝、二皇子......
他......不是自己能够奢望的人......
“吃呀!难不成要我亲手喂你?”美人甜甜地笑着催促。
“我......”巫丞张嘴,又闭上。
心太乱。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
美人却捏起窝丝糖直接按到他唇边,“啊”
巫丞紧抿着唇瓣迟疑片刻,终是鬼使神差地张嘴吃了进去。
好香,好甜。
好想哭。
美人偏头看看他,突然转身,将那一碟子的窝丝糖全倒在帕子上,小心包好,转回身直接塞进年轻暗卫的胸口,“都给你!”
巫丞张嘴,惊愕。
都给他?
都?!
美人笑得眉眼弯弯,“本来就是给你要的。”
巫丞的内心顷刻间翻江倒海。
糖是一个人的童年。
他没有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