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父后?”明泽看出云舒的神情不对。
云舒摸摸明泽头顶,语重心长道:“川儿不会嫁给安澜的。”
明泽瞬间想到了江天明那个小金毛,而后又万分不解道:“可是,他们不是100%匹配?这是‘天意’啊!”
云舒说:“人定胜天。”
明泽一脸的有听没有懂。
云舒不打算说太多,只道:“你弟弟是个极其特别的孩子,他生来带有很多秘密。与安澜的匹配度是100%,也算是秘密之一。父后告诉你,是为了帮你理解安澜的行为。但是这件事,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安澜。如果他知道了,说不定会做出比今天更出格的举动。”
明泽想了想,用力点头道:“我明白的,父后,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说话间,父子二人已经来到小会客室。云舒让明泽进去里间,“父后想让你听听,但是看到你在场,安澜可能会感觉有些难堪。所以你安静呆在这里,不要出声,明白吗?”
明泽的神情看起来无法完全理解,但还是乖顺地点了头。
内侍已经按照云舒的吩咐将灯光调成暖黄色调,燃起清淡宁神的香氛。云舒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明茜领着安澜出现。
云舒起身,态度温和地请二人落座,明茜却拉着安澜不肯坐。
“云哥,你是为了这事儿吧?”明茜拽起安澜缠着纱布的手。
明茜的直白,让云舒事先想好的开场白没了用武之地。
明茜的脸上写满心疼和歉意。她一手拉着安澜受伤的手,一手轻轻搭在安澜头顶,像个被班主任叫到学校来的学生家长,语调诚恳又委屈:“懂事儿的孩子就是容易心思重......澜儿已经都诚实地告诉我了,他就是好久没见到川儿,惦记得不行,又知道不能靠近,靠近容易惹哭川儿,从泽儿那儿听说你们在秋水厅吃饭,他就想躲在川儿看不见的地方远远看上一眼......”
“结果看见川儿跟江少将家的小公子特别亲近,这孩子就觉得很委屈、很难过,下意识地攥了一把他伸手拨开的灌木,就被断枝戳成这样了......”
“之后他发现自己被江家小公子看见了,一时心慌,转身就跑了。”
“他回来跟我这么一说,我就知道,肯定是给你和皇兄添乱了。本想立刻带着他来道歉,可又怕打扰你们跟江少将谈事情,就想着等明天他们走了再说。”
“没想到劳烦云哥你这么晚了还得来操心这孩子的事儿。”
“澜儿,快道歉。”明茜轻轻压了压安澜的后脑勺。
“对不起!皇后殿下!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不对。万幸今天小皇子殿下没有看见我,不致被我的卑劣可疑的行径惊吓到。但不知,江少将家的小公子有没有被我吓到......如果有,我很抱歉。往后我会更加努力约束自己的言行,绝对不会再做出今天这样的事情!”安澜90°鞠躬致歉。
母子俩上来这一连串的话让云舒有些应接不暇。过了几秒,他才重重叹口气,让安澜起身,牵过他包着纱布的手,柔声关切地问:“伤得重吗?还疼不疼?”
原本神色瑟缩低落的小少年嘴巴一扁,眼眶蓦地就红了,眼泪紧跟着泛上来。他死死咬着唇摇头。
明茜在一旁道:“皮外伤,何况他还是个3SA,明早应该就好的差不多了。”
云舒瞧着安澜可怜的小模样,忍不住也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扯着母子二人在沙发上坐下,语重心长道:“我这么晚叫你们母子来,不是要责备小安澜,就是担心他。我就想啊,这孩子得多重的心思,能把自己的手划出血啊?”
云舒将说话对象变成安澜:“孩子,我们都知道,你生活在一个很特殊的环境里。你有着其他同龄人无法企及的优渥生活条件,同时也有许多他们理解不了的烦恼。你被寄予厚望,你被要求完美。但你还只是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啊!你可以哭闹,可以顽皮,可以犯错。如果大人们的决定让你不理解、难以接受,勇敢地追问、勇敢地反驳、勇敢地表达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为了做一个‘完美’的孩子把所有的不理解、委屈、失望憋在自己心里,然后某一天,突然做出一件有点吓人的事情......”
云舒拉着安澜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抚过纱布,似在轻抚他掌心的伤口,目光和语气都满是关切:“你这样伤到自己,真的吓坏我们了。这次流的血,就当是将以往隐藏在你心里的那些负面情绪都流出去了好不好?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了,嗯?”
小安澜傻傻地望着云舒,眼泪随着云舒的话大颗大颗地往外滚,他满是不可置信地哽咽道:“皇后殿下,您......您不怪我未经请示、擅自靠近小皇子殿下吗?”
云舒摸摸他的头顶,认真道:“我怪你父亲给你太大压力,怪你母亲没能好好开解你,怪你的好兄弟明泽没能帮你消解你的压力,怪我和皇帝也在无形中给了你很大压力,以至于你会将一个小婴儿当做救命稻草,对之产生那么强烈的渴望。也许你可以把对他的注意力,重新分给我们?”
安澜拼命咬住哭得不住颤抖的下唇,用力点头,带着浓重的哭腔应声:“嗯!嗯!”
“云哥......”明茜也快哭了,噙着泪要掉不掉的。
云舒转头看向明茜,叹息道:“茜茜啊,我跟你皇兄要忙的事情太多,平日里对你们母子的关照肯定是不够,行事上也会有倏忽。澜儿是个聪慧但也敏感的孩子,也许我们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却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你是他的母亲,是大人,不可以跟着孩子一起逃避,要勇敢面对。”
明茜迟疑一瞬,垂下眼,点点头。
“行,那咱们就长话短说,就先这样,早点回去休息,啊?”云舒拍拍母子二人的肩膀,率先起身,以示对话结束。
明茜带着安澜向云舒道别:
“云哥,你跟皇兄也早点儿休息。”
“皇后殿下晚安。”
送走明茜母子,云舒打开里间的门,撞见一脸悲伤怅然的明泽。
“父后......”一张口,明泽便似要哭出来了。
云舒走过去,温柔地拥住明泽。
“我不是一个好朋友......”明泽忍不住地哭起来,“您刚才跟澜说的那些问题,您跟父皇都反复跟我提过,让我平时注意开解他、引导他......可我只看到了澜的善解人意,感觉跟他在一起很舒服......觉得他根本没有问题,是您和父皇小题大做......”
“今天他跟我说想从外边看看小川的时候,我也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我还说他‘疯魔’、‘吓人’,甚至还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炼铜’......”
“我从来没见澜哭过,可他刚才哭得好凶,一定是因为您的话戳中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可我却从来没有看穿过......”
“我不是一个好朋友......我有愧您跟父皇的教导......我也不是一个好哥哥......”
云舒温柔地拍拍明泽脊背,软声道:“你能做出这样的反思,就已经是个很棒很棒的好孩子了。安澜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荣幸。父皇父后也以有你这样的孩子而骄傲。”
“人性是一门复杂的学问,父皇父后也一直在学习中。你还这么小,没必要如此苛责自己。这些都是促进你成长的宝贵经验。至少,下次发生类似的事情,你能更敏锐地发现苗头,也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明泽用力抱紧云舒,用力点头,“嗯!”
云舒宠溺地摸摸明泽的脑袋,叹息似的:“我们是真心希望你们这些孩子都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会的!一定会的!”明泽抬起脸,露出一双湿红的眼,说出雄心壮志:“我会好好守护澜和弟弟,我身边的所有人,肩负起百合王朝储君的荣耀和责任感,带着大家一起健康快乐地长大!如果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将来还怎么接掌整个王朝!”
云舒笑中有泪地使劲儿揉了一把明泽头顶,夸赞道:“有志气!”
将明泽送回房间道过晚安,云舒回到他跟明光耀的卧房。
他轻手轻脚地摸黑去婴儿床边转了一圈,回到明光耀身边,无奈地唉声叹气:“两个短胳膊短腿儿的小家伙,胳膊腿儿根本都不够长,还拼命搂在一起......”
明光耀笑着将人搂过来,“那看来是又醒过,重新抱到一起去的。我十分钟前过去看,两个小家伙都睡得四仰八叉的。”
云舒侧坐在明光耀腿上,再次忧心忡忡地重重叹气。
“怎么说的?”明光耀问。
云舒看他一眼,叹气:“肚子里打好的草稿一句没用上。完全脱离既定方针!”
明光耀稍一思索,失笑:“看来又是被茜茜‘乱拳打死老师傅’了?”
云舒摇头叹气:“咱们这种喜欢‘委婉’的人,是真的顶不住茜茜的‘直白’。我还什么多没说呢,娘俩从自白到致歉,一气呵成。”
明光耀低低笑了两声:“也算意料之内吧?不影响说咱们商量好的?”
云舒再次叹气:“本来听川儿讲完前世的事,我这一路上都是带着对安澜的气去的,还不停告诫自己,人面兽心的是前世的安澜,不是现在的安澜,生怕自己情绪化,对安澜说出什么过激言辞。可结果......”云舒再叹一声:“我一看那孩子乖巧懂事的模样就忍不住心疼......”
“然后呢?”明光耀耐心问。
云舒将后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明光耀,明光耀亲亲他侧脸,笑道:“我们的皇后真是收服人心的高手。”
云舒顶着肩膀轻轻撞他一下,给他一个“说正事儿呢,正经点儿行不行”的眼神。
明光耀脸上笑容变淡,自我检讨道:“安澜确实是个好苗子,可惜前世你走得早,我精力有限,实在顾不上他,所以才让他跟着安庆弘学坏了吧......”
云舒忍不住也跟着自责起来:“前世的一切祸端,都是我......”
“啧!”明光耀狠狠皱眉,制止云舒,“那你为什么会病那么重?还不都怪我?”
云舒急道:“那不是因为......”
“好了好了。”明光耀及时打住:“追根溯源根本就永无止境,我们都不要疯狂揽责了。做好当下的每一件事,不辜负咱们小儿子十世劳苦换回的一切。”
云舒点头:“嗯。”
第273章 百年好合 虚
翌日的授勋仪式盛大而隆重。
金色礼堂的穹顶下, 军乐队奏响《荣耀进行曲》,铜管乐器在精心设计的声学空间里回荡出庄重的共鸣。
一排排将星闪耀的肩章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观礼席前排坐满了身着各式军礼服的将领, 后方则是黑压压一片媒体区长戗短炮早已架设完毕,闪烁的录制指示灯像一片红色的星海。
直播信号在授勋仪式开始前半小时就已向全国开放。三大电视台并机直播, 七家网络平台获得转播授权, 海外通讯社的记者席位被安排在侧面最佳摄影区。
江正卿站在礼台左侧等候区, 深蓝色军礼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身姿挺拔,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皇帝明光耀出现时,所有镜头齐刷刷转向礼台正中的金色大门。他没有穿传统的白金色皇室礼服,而是一身极具威严和压迫感的黑色金纹军礼服,左胸上的金色皇室徽章闪耀夺目。
授勋过程简洁而充满仪式感。
皇帝从侍官捧着的丝绒托盘里取过“金百合勋章”, 对打着军礼等待授勋的江正卿露出极为赞赏的微笑, 而后亲手将金百合勋章仔细别在对方胸前。
现场掌声雷动, 军乐队适时奏起《帝国荣耀》。皇帝率先伸手, 江少将急忙放下打军礼的右手,双手握住皇帝的手。皇帝握住他的手不放,揽着江少将的肩膀让人站到自己身侧, 而后便保持着一手交握、一手揽肩的姿势, 面向媒体, 让记者的长戗短炮拍下这君臣亲密无间的一幕。
快门声汇成一片灼热的白噪音风暴, 闪烁的银光几乎将整座礼堂淹没。
几乎就在仪式直播信号切断的同时,权威媒体的通稿已如雪片般覆盖全网。标题一个比一个铿锵:《战神归位!帝国少将谱写西南神迹》、《从“罪将”到“军神”:一场被所有人误读的顶级战略欺诈》。高清大图无一例外选用皇帝与少将用力握手的瞬间。分析文章更是用不容置疑的笔调, 将西南边境的两次行动重新编织:所谓“斩首失利”,实为精心布置的诱饵;所谓“救援奇迹”,则是收网的必然。
一切偶然被抹去,留下的只有必然的逻辑链条, 和一个“算无遗策”的军神形象。
早已被引导着翻转的民间舆论再次掀起吹捧江正卿的热潮:
社交平台上,“神算军师江正卿”冲上热搜第一。点进去,实时讨论以每秒上百条的速度刷新。情绪化的惊叹、与有荣焉的骄傲、对先前误解的懊悔,汇成一片信息的海洋:
“我就知道江少将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
“之前骂过的人,脸疼吗?”
“这波操作在大气层!”
类似的言论获得成千上万的点赞。几个粉丝数千万的顶级娱乐博主也罕见地转发了授勋新闻,配上“这才是真正该追的星”的文案,将热度彻底推向了全民范畴。
之前激烈批评甚至嘲讽过江正卿的博主和媒体号,评论区彻底沦陷,清一色的“出来道歉”、“睁大眼睛看看”、“脸肿了吗?”的刷屏。一些立场转换不及的自媒体慌忙删除了旧帖,却被人截了图,引来更猛烈的嘲讽。少数试图冷静提醒“现在结论是否下得太早”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你比军部还懂?”、“见不得自家王朝好吗?”的斥责浪潮中,迅速沉默下去。
军事论坛里,各种“技术党”冒出,逐帧分析先前行动,长篇大论证明一切都是“连环计”的妙手。江正卿的旧日战绩更是被翻了个底朝天,封神的帖子盖起高楼,“当代战神”、“帝国壁垒”的名号越叫越响,每一个赞誉的回复都仿佛在为这座新神像添砖加瓦。
江正卿的个人形象,在短短时间内,就完成了从“重大失误责任人”到“忍辱负重、算无遗策的国家英雄”的极限翻转。
这翻转如此彻底、如此狂热,仿佛要将他此前所蒙受的所有质疑,连本带利地补偿回来,将他推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光芒万丈又岌岌可危的高台。
就在这全民狂欢达到顶峰,江正卿的个人声望如火箭般蹿升,几乎要被这股自发而汹涌的民意捧上“军神”神坛的临界点时,几篇来自不同领域的“权威”长文,* 同时出现在几家最具公信力的官方智库平台和严肃媒体专栏。文章风格沉稳,论述严密,与社交媒体上的狂欢氛围格格不入,宛如向滚烫的岩浆中注入了一股理性的清泉。
“当我们仰望英雄时,别忘了是谁,将剑递到了英雄手中。又是谁,在群情激奋之时,顶住滔天压力,给了英雄孤注一掷、证明自己的机会。”
“最高明的战略,并非战场上的奇谋,而是庙堂之上的定力。能于迷雾中识真金,能于狂澜中稳舵向,能于胜利后不贪功,将一切荣耀归于执行者,并借此凝聚更磅礴的国运这才是帝国真正的、沉默的基石。”
舆论,开始微妙而坚定地转向。
人们依然传颂着“江神”的算无遗策,但话题的核心,逐渐从“他多么厉害”,滑向了“是谁让他能这么厉害”。讨论中开始频繁出现“陛下的眼光”、“高层的定力”等字眼。
而那张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广为流传的“君臣执手”图,亦被冠以新的标题
《执剑者,与他的国之利刃》
一场极致隆重的授勋仪式,一次完美的舆论链式反应。所有的赞誉、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目光,在历经一次完美的折射后,最终,悄然汇聚向了唯一的源头百合王朝的统治者。
热潮缓缓褪去,一种更深沉、更稳固的崇拜,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牢牢占据了舆论的基底。
